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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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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娘子。”

“妹妹。”

宋惟清、章汲之二人的聲音有些底氣不足, 一個畏妻,一個怕妹。

“我是認真的,不是在說氣話, 你們兩個做官的大老爺們兒,日日看我的眼色說話行事怎麽成?”章蘊之拎著個藥箱, 站定在屏風外面, “素京城裏現在鬧天花瘟疫, 各個衙門的官吏不是告假縮在家裏, 就是稱病躺在官廨中,他們啊, 貪生怕死, 百姓的錢就拿得, 百姓的命就管不得。但凡我能出去, 也要幫著在城郊坐診的李太醫抄抄藥方、分發藥湯,可那些皇上派下來的太監盯得我這肚子緊。”

屏風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應該是宋惟清沐浴畢,起身穿衣。

章汲之挪步貼近章蘊之的身子, 替她拿著手中的藥箱,“妹妹,你有話直說, 我腦子笨,猜得費勁。”

章蘊之擡手,為章汲之整理蟒袍衣領。

她哥身上這件白色絨線繡賜蟒,是前不久受封長樂伯時, 熙和帝賞的。

大昭的封爵制度一般針對三種人:宗室、功臣、外戚。

章汲之以上三種都不屬於。

她哥年少封爵, 六科廊的那些言官坐不住了, 他們於朝參時, 屢屢彈劾章汲之這位同僚流連江南不返。

由宋惟清代筆,替章汲之寫了一封辭官的折子遞到吏部。

熙和帝卻不允這道折子,反而下旨提了章汲之的官階,將他從六科廊言官一職升為太常寺少卿,官階也從正六品升為了正四品。

這更加坐實了京師各大衙門盛傳的流言,上至內閣閣臣,下至看守城門的兵卒,都知道熙和帝二月下江南是為幸章家女,章汲之則借助裙帶關系升官封爵。

朝野上下嘩然,嫉妒者多於不恥者。

受影響最大的是宋惟清。

京師寫來的書信如雪花一般砸在他書案上,有罵他毀仕林清譽、獻妻向天子邀媚的,有罵他辱師門聲名、不顧君父顏面的。

昔日同窗好友寫信與他斷絕往來,從前敬重他的同僚勸他休妻另娶,就連宋惟清最尊敬的老師首輔徐濟源,也寫了一篇萬字文來責罵宋惟清,要宋惟清立刻與章蘊之劃清界限,否則不再認他這個學生了。

宋惟清默默收起了那些書信,沒有和章蘊之說過這些事情。

可世間沒有密不透風的墻,章蘊之還是從崔白圭、章薷之夫婦二人那裏知道了這些書信的存在。

宋惟清已經成了兩京十三省的笑話。

而把他推到臺面上羞辱的,正是熙和帝朱煦。

朱煦回京師後,明目張膽地命宮中畫師畫了一副《江南采瑰圖》,畫中的神仙妃子“瑰”便是章蘊之的身段面容,這幅畫還被朱煦分享給皇親貴族一同欣賞。

民間說書人很快將這段帝王家的風流韻事,添油加醋地編排出來,在酒肆茶樓、勾欄瓦舍、風月場面上傳誦。

宋惟清在章蘊之面前沒有說什麽,可她知道他疼啊。

章汲之見自己妹妹又在走神,捏了一下她的面頰,“妹妹,你最近怎麽老發呆?是身子不舒服嗎?”

章蘊之收回了摁在她哥領口的手,“我讓李拙以你的名義下了帖子,請江南官府的各位大人飲宴,本來是在素京城最出名的食肆望江樓款待他們的,哥哥你浪蕩子的名聲他們早有耳聞,那些大人湊了份子錢,今夜包下了釣魚巷所有的河樓,請你這個承恩伯賞臉去樂一樂。”

有了溫柔鄉可去,這些大人身上的病一下子好了起來,章蘊之想著江南官府的官吏多出自衣冠十姓,他們都服她哥章汲之這個章家家主,她要她哥為宋惟清在江南官場上撕出一道口子來。

今夜在釣魚巷飲宴的官員,他們手上都有時下最緊俏的石灰。

這些官員,似乎是早有預見大昭會有一場這樣的天花瘟疫。

他們的庫房裏不光有石灰,還有治療天花的藥材。

章蘊之聽崔白圭說,有些官員家中甚至囤積了三年的石灰和藥材,好像就是為了等著瘟疫爆發,發上一筆國難財。

囤積石灰和藥材最多的,要屬烏衣巷的蕭家子弟。

章汲之聽完她的話,有點不滿。

他不喜應酬這些江南官員,章蘊之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他頻頻點頭過後,樂悠悠離去了。

宋惟清穿好寢袍出來,他的頭發濕漉漉的,發梢的水珠落到領口處,濡濕了大半個衣領。

章蘊之這才反應過來,她哥出房門時,順走了自己提過來的藥箱。

她也顧不得為宋惟清手指換藥之事,拿起搭在屏風上吸水的巾帕,替他揩拭著濕發。

“我自己來。”宋惟清扯住蓋在他頭上的巾帕一角,他高過她一個頭,要她踮起腳尖為自己擦頭發,太辛苦了。

章蘊之∶“你坐到床旁的杌子上去,我好擦一點。”

宋惟清捂住包著濕發的巾帕,快步轉入裏間落座。

章蘊之坐到床沿上,現在二人的高度差,讓她不必那麽費力踮腳了。

他的頭發烏黑柔亮,蓄得比她的頭發還要長一點點,又厚又多。

章蘊之:“相公,你的頭發沒有剪過嗎?”

“剪過一縷,與你送我的同心結裏的頭發纏在了一起。”宋惟清進來前,到果盤裏拿了幾個荔枝,邊剝殼邊與她搭話。

晶瑩飽滿的荔枝果肉,看上去可口又多汁。

他拈了枚剝好的荔枝送到她唇邊,“等孩子出世了,再剪一縷胎發下來,纏到同心結裏。娘子,你會不會舍不得我們的孩子養在宮裏?”

她咬了一小口唇邊的荔枝,清爽甜口。

“我是舍得的,我哥不舍得,他都發了狠話,等孩子一出世,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不讓李拙送回京師。”

“我也不舍得,娘子,我知道你說舍得,是為了寬慰我。”他失落地垂下腦袋,“等我調回京師,宮中若有飲宴,倒是可以見上孩子幾面。”

章蘊之瞥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很想告訴他孩子是團棉花,想到李太醫離開時的叮囑,她假孕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硬是將到自己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宋惟清背朝著她坐著,忽然一個轉身,捏住了她的手腕,“娘子,我懂一點醫術,給你號個脈,李太醫隔五日才回來為你把脈,我有些擔心,要不叫稱心去尋一個醫術高明的郎中來官廨坐診?”

“不用不用,李太醫說我這胎懷象好得很。”她吃了停月事和顯喜脈的藥,並不擔心在他面前露餡。

宋惟清摸過她的脈後,皺起眉來,“娘子,你是有積食之癥嗎?”

章蘊之點頭。

她這些時日吃了睡、睡了吃,尤其貪嘴愛吃羊肉。

蕭晚吟每隔一日便差人送一頭小羊羔來,官廨的廚房變著花樣給她做與羊肉有關的吃食,吃得她胃裏不消化。

羊羔肉鮮嫩,她總是吃了上頓想下頓的,餐餐不落。

其實不用纏填充棉花的腹帶到她肚子上都可以,她胖了,撐起來的小肚子和懷了三個多月的孕肚差不多。

宋惟清見床頭有個瓷罐子,拿起來掀開罐蓋看,嗅到一股酸酸的山楂味道。

“聽廚房的大娘說,你吃什麽菜都喜歡往酸裏弄,就一點不想吃辣的?”

章蘊之捧起他的臉,二人鼻尖碰著鼻尖蹭了會兒,摟住他的脖子撒嬌道:“你也信酸兒辣女?生個小兒郎不好嗎?長大了學他爹爹,當個死心眼的父母官。”

宋惟清聽出了她話中取笑自己的意思,揉著她軟如雲團的面頰。

“若是我們自己養,兒女都可以,可是要養在宮裏的話,那就是皇次子。娘子,你不知道養在皇後娘娘宮裏的皇長子對大昭的意義。”他轉念一想,娘子來自幾千年後,應當是知道皇長子日後的成就的,“娘子。”

“嗯。”

“你在後世史書上看過有關皇長子的記載嗎?”

“貞禧帝朱瑄,執政四十餘年,弱臣權、強皇權、控兵權,在位期間,大昭風調雨順、國強民富,朝廷政治清明,開創貞禧盛世。”

章蘊之說完,忽而想到,歷史上的宋惟清是朱瑄的老師。

他們雖為師生,卻親如父子。

朱瑄登臨帝位,頒布的第一道旨意竟是查抄宋惟清的所有家產。

她看過史料中的那些抄單,宋惟清確實富可敵國。

宋惟清死後,朱瑄下了十幾道諭旨,鏟除依附宋惟清的那些黨羽,因宋惟清的祖籍在甘陽南安府,宋惟清生前重用的官員都被打為“南安黨”。

她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按照歷史上的結局,宋惟清對朱瑄傾註的感情皆錯負了,朱瑄不配做他的學生。

“娘子,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日,我們的孩子威脅到了皇長子的地位,他會死,甚至死於我這個生父之手。”宋惟清的語氣很沈重,在他心中,皇長子的地位絕對不可以動搖。

“你沒有為自己想過嗎?或許你坐上那個位置,比皇長子朱瑄還要出色呢?”她很糊塗,搞不清楚宋惟清對皇位的態度,那不是每個人都想坐到的高位嗎?他就一丁點都不想嗎?

宋惟清默然不語,站起身來,摟抱住坐在床沿上的她,垂眸斂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

她剛才答史書上的朱瑄答的那麽快。

她讀過那麽多書,如此聰敏,他前世做的那些事情,史書上不會沒有痕跡。

房中靜默了片刻,他緩緩啟唇道:“阿蘊,你對我說了謊對不對?幾千年後史書上的我,讓你失望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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