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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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離巳時還有半刻, 官廨內院點起了紅亮亮的燈籠。

正房門口,李拙遞上手上的朱漆托盤給章蘊之,“章娘子, 這湯盅裏的三味藥都是依著您的吩咐放的,奴婢早聞天下沒有雨花閣辦不成的事, 沒想到這麽難找的三味藥材, 前腳您剛吩咐奴婢去買一柄雨花閣的傘、托付尋藥之事,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 他們就把這事辦成了。”

章蘊之心中忐忑,但願這湯盅裏的藥湯宋惟清喝下去, 能解他體內相思之毒。

她端穩了手中的朱漆托盤, 問道:“李拙, 我和他能有多少獨處的時間?”

李拙略作思索, “半個時辰,不能再多了,那幾個盯梢的內侍,他們雖喜歡耍牌吃酒, 一個卻比一個惜命,萬歲爺可是吩咐了我們這些奴婢,眼睛一刻不離您和宋府君的。”

李拙閉上了眼, 擡手輕輕揉按自己的眼皮,勾起唇角道:“章娘子,現下奴婢眼酸得很,侯在這門外歇一歇。等那幾個內侍吃飽喝足回來了, 奴婢給您報信。您且放心著和宋府君說幾句體己話, 奴婢絕不偷聽。”

“謝謝你, 李拙。”她眼眶有些濕潤, “你總替我們擔待這些,我和惟清都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

李拙替章蘊之推開房門,他向房內努努嘴道:“宋府君他是好人,要不是他,我李拙這條賤命早不在了。您快點進去,您在這兒與我多說一句話,便和宋府君他少了一句話的時間。”

章蘊之被李拙催促著進房,房內光線昏暗,她走到寢間的茶桌旁,放下了手中的朱漆托盤,挑亮了桌上玉脂燈臺裏的光焰。

茶桌案面上傾灑了些粉末,章蘊之拈起一些在手指上揉搓,好像是崔三郎服用的五石散,這種容易成癮的毒物怎麽會出現在她夫君房中呢?

“相公,我端了一盅藥湯給你喝。”章蘊之掀開托盤上湯盅的蓋子,俯身嗅了嗅,味道尙能接受。

她聽床那邊沒有動靜,踱步過去,撈開了天水碧色的帳幔,手撫上宋惟清的脊背,他的身體滾燙,像一團火一樣。

“相公,相公……”

她一連喚了幾聲,他都沒有反應。

床上的宋惟清一直背對著她,沒有翻過身子來。

恐懼湧上她的心頭,她擔憂宋惟清體內的相思發作了。

章蘊之搖不醒他,也喊不醒他。

她端來湯盅,舀了一勺藥湯餵到他唇邊,餵不進去,還弄濕了他頭下的軟枕。

她腦中靈光一閃,自己含了一口藥湯,苦死她了。

唇貼著唇,總算是給他餵進去了一點。

章蘊之端著湯盅回到茶桌旁,翻找著桌上裝綿糖的罐子,找到罐身貼著書寫“綿糖”二字紅紙的瓷罐,掀開罐蓋,裏面是白白的綿糖。

她端起糖罐傾倒綿糖進湯盅之中,才發現糖罐裏只有最上面一層覆著白白的綿糖,下面是五色的粉末。

盯看湯盅裏消融的白綿糖和五色粉,章蘊之有些猶豫,這盅藥湯還能不能給她夫君喝了?

想著二人能獨處的時間不算充裕,這三味藥材實是難覓,剩下的藥湯,她一滴不剩地餵到他嘴裏。

加了綿糖的藥湯,口感好了很多,她自己也咽了一些藥湯到腹中,眼前逐漸出現幻覺……

她做夢了,夢裏有他。

屋外響起滴滴答答的雨聲。

屋內飄蕩深深淺淺的喘息。

迷迷糊糊中,她把自己交給了他。

房門口守著的李拙聽出了裏面的聲音很不尋常,這……不好隨意打攪吧。

他羞得滿面通紅,這兩祖宗,又給他出難題了。

李拙咬咬自己發酸的牙關,嘆了幾口氣,兩腿一邁,去阻攔那幾個盯梢的太監來壞房內二人的好事。

第二日。

醒來的宋惟清頭痛欲裂,昨夜是他第一次吸食五石散,就做了一個那麽羞恥的夢,他怎麽能在夢中褻瀆自己的娘子呢?

該死。

前一世他聽取摯友的意見,用五石散壓制體內相思毒發的錐心刺骨之痛,都沒有出現過這樣離譜的幻覺。

或許是他心中對她的渴望積攢了太久。

宋惟清揉按著自己的眉心,似有一雙手環在他腰上,他攥拳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定是夢中夢。

他背後側身躺著的章蘊之嚶嚀了一聲,她只覺得全身酸痛無力,昨夜夢中的他壓在她身上發狠咬她的唇,差點讓她喘不過氣來。

“娘子,你怎麽在我床上?”宋惟清忽然翻過身子,驚恐地看著她,他捏了捏自己的面頰,會疼,又捏了捏她的面頰,這熟悉的手感,軟乎乎的,好捏極了。

章蘊之的聲音有些嘶啞,“我不大記得昨夜發生的事,我現在好累,做了一夜的夢,夢裏的你可混蛋了。”

宋惟清抿了抿唇,他的肩膀好痛,側眼一瞥,肩上露著醒目的齒痕。

那昨夜便不是夢了。

他確實欺負了她。

宋惟清面上頓時飛起一片薄紅,耳尖亦是如此,不敢正眼瞧她。

腦海中一閃出昨夜的夢,他身上的每根骨頭就仿佛被碾碎了一樣,一陣一陣的痛感襲上他的天靈蓋,從來沒有這麽痛過。

“娘子,你能起身幫我去拿茶桌上的糖罐嗎?我需要那個。”他口中吐出的每個字音都在打顫兒。

章蘊之鉆出了被窩,她什麽都沒有穿,滿身吻痕,寢衣也不知被扔到哪處去了?

原來昨夜不是夢,宋惟清對她沖動了。

章蘊之撿拾起被褥上他的寢衣,披在身上,光腳踩在寢間的地毯上,取來了茶桌上的那個糖罐,放在他枕邊。

她的神情有些不自在,隔著帳幔對他道:“相公,我去洗漱,你再睡一會兒。嗯……”她遲疑了一瞬,“昨夜的你,有些瘋,我有點害怕,我等會兒搬回家裏去,和我哥一起住。”

這話可能有點傷他,她越說聲音越低。

宋惟清的手攥著被角,下唇已經被他自己咬破了,額角青筋爆現,聲音卻分外溫柔,“娘子,對不起,嚇到你了。”

他滿心愧疚,身上的痛感逼著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他受不住這種剜心刺骨的痛,不敢哼一聲,怕又嚇到帳幔外的她。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齒切入肌膚之中,舌尖舐到那腥鹹的血液,穩了穩心神,對帳幔外穿衣的她道:“娘子,你現在疼嗎?我等會兒叫稱心買點藥給你用。”

章蘊之察覺出他聲音的異樣,伸手撩開帳幔,帳幔的縫被他用手緊緊攏住,她撩不開。

只聽他道:“娘子,我有點難過,現在的樣子狼狽得很,你別撩開帳子,那會令我更難過。等我緩一緩,你坐在床邊的杌子上等一等,好嗎?”

他的身子在抽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太痛了,痛得他咬住被角,想吼一聲,卻極力壓抑著,不想她知道自己毒發時會這麽難受。

“我昨夜餵了你喝解毒的藥湯,因為李拙給你的那杯紅豆酒裏藏了毒,那藥湯是不是沒有用?朱煦說,吃了相思的人只要情動,便要承受銷骨腐肉之痛,你現在是不是很痛?”章蘊之坐不住了,她用力扯帳幔,帳幔底端探出他那修長玉白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藥湯有用的,為夫一點都不痛,只是從前在鏡樓的老毛病犯了,剛剛吐了口黑血出來,床上太臟了,你不要看。”他吃了一口五石散,估計過會兒又得出現幻覺了,“娘子,我想喝粥,你沐浴更衣過後,親自煮粥給我喝,好不好?”

“好。”

聽到他的聲音沒有那麽顫了,許是她自己多心了,那張解相思疾苦的藥方應當是有用的。

宋惟清聽到她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仰面躺在床上,長舒了一口氣。

他的汗水湮濕了床單被褥,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再次出現了,剛才還被疼痛折磨,現在飄飄然如登仙境。

可五石散終究不是什麽好東西,昨夜娘子還誤食了一些,害得自己傷了她的身子。

他沈溺於幻境之中,又極力想要從中脫離,他不能像上一世一樣,對五石散產生依賴,得找到另一種止痛的法子。

三個月後,宮裏來的李太醫為章蘊之診出了喜脈,嚇得坐在一旁飲茶的宋惟清、李拙二人,一個失手打翻了茶盞、澆了自己一身茶水,一個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身旁人。

躺在搖椅上的章蘊之轉頭看向茶案,“李拙,你快寫封書信回京師,向皇上報喜。相公,你快扶起李拙來,幫他潤筆研磨。”

宋惟清攙起了李拙,替他拍了拍衣袍下擺的灰塵。

二人轉入書房,宋惟清望著墻壁上掛著的送子娘娘畫像出神,真要按他娘子所言讓李拙寫這份折子嗎?皇室血脈怎可輕易混淆?

坐在書案後的李拙看出了宋惟清心中的疑慮,勸道:“宋府君,您就別想東想西了,章娘子的孩子還能不是萬歲爺的?這日子合得上,等章娘子生出來了小皇子或小公主,李太醫自有法子瞞過萬歲爺,不用您操心。”

“可是、可是若阿蘊生下的是小皇子,中宮所出的皇長子當如何自處?”宋惟清怕自己的孩子威脅到皇長子的地位,更不想他的孩子養在深宮裏。

李拙下筆了,他笑道:“都是皇室子孫,憑什麽章娘子的孩子不能坐明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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