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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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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李拙沒有吱聲, 對高祿的話五分信五分不信。

或許萬歲爺是真知道宋府君的夫人沒有病死在熙和元年,那又怎麽樣呢?

宋二少夫人在萬歲爺心中,也就比宮裏的諸位娘娘漂亮一點、新鮮一點、有氣性一點。

李拙六歲入宮, 一直伺候著這位陰狠毒辣的萬歲爺。

猶記得萬歲爺於周歲禮上抓周,面前放滿了紙墨筆硯、點心玩具、奇珍異寶……嬰孩兒大的萬歲爺單單挑龍璽抓, 一手抓龍璽, 一手抓抱著他的先帝頭上的十二旒冠冕。

那日先帝剛祭祀完天地宗廟, 回到後宮還未來得及換下身上的冕服, 見尚是十一皇子的萬歲爺手中抓的物件,大讚此子有貴相, 將來能承大昭宗廟。

打小這位萬歲爺就喜歡權力, 第二喜歡的則是他自己。

李拙能看出來, 宋二少夫人比不得宋府君的母親容夫人。

先帝對容夫人至少有真情在, 要不當年也不會偷偷調換容夫人的兒子和當今沈太後的兒子。

本來先帝是盼著容夫人的兒子,能成當時還是皇後的沈太後所生的嫡長皇子。

結果容夫人的兒子一送到宮內由沈太後撫養,沒等到太子冊封禮就夭折在沈太後懷中。

李拙的師父告訴他,先帝為容夫人如此籌謀, 可惜容夫人的兒子生來乞丐命,哪裏受得住獲封皇太子這樣天大的福氣。

先帝一駕崩,容夫人就被沈太後害死了。

沈太後也可憐, 自己的親生兒子活在人世都不知道,放任萬歲爺一昧迫害宋府君。

李拙的師父現在為先帝守皇陵去了,這個秘密原本是要帶進棺材裏去的。

李拙的師父怕李拙一個人在宮裏孤立無援,臨走前摁著他的頭, 要他喊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為幹爹。

還將當年先帝偷換皇子的這樁事情告訴李拙, 想著要是李拙犯了事, 這樁本該爛在肚子裏的事情能成為他的保命符。

李拙的師父要他擇良主而事, 良主是誰當然是這位占嫡占長的宋府君。

當今的萬歲爺只是沈太後養子,養子哪有親生兒子親。

李拙知道這個驚天大秘密,不到性命攸關之時不能說出來,這也是他師父叮囑的。

換皇帝不是他一個太監能說了算的,先帝駕崩前,將這個秘密告訴了三個人,待時機成熟之後,自有人當這出頭鳥,犯不著李拙做這敢為天下先之人。

高祿見面前的李拙迎風流淚,眼中帶點輕蔑。

李拙還是前任司禮監掌印太監精心調.教出來的徒弟,也就這點出息,高祿翹著蘭花指拈起一方絹帕遞給他。

“幹爹不是存心嚇唬你,是勸你知好歹,別放著萬歲爺這尊大金佛的腿不抱,抱宋府君那尊泥菩薩的腿。宋府君他自己都要自求多福,那裏顧得上你的死活。你師父守皇陵前將你交到咱家手裏,咱家受過你師父的恩惠,當時就打定主意把你當家裏人看待。你也聽聽幹爹的勸,和宋府君斷了往來,一心一意在深宮裏,和幹爹我相依為命,咱們勤勤懇懇當好萬歲爺的差事便是。”

面前人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李拙也聽出了高祿這個便宜幹爹想要他這個幹兒子有個好前程,可宋府君就是他李拙的好前程。

大金佛是誰?

泥菩薩是誰?

現在誰說了都不算。

得看往後的日子,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過東風。

各人的命都是老天爺算好的,他李拙跟定了這位仁德寬厚的宋府君。

就算日後敗了,他也不後悔。

萬歲爺不光不把他們這些太監當人看待,天下萬民在這位十八歲的萬歲爺眼中,也不過是和豹房裏那些供他玩樂虐殺的畜牲一樣的身價。

朝堂上那些大九卿、小九卿,甚至內閣的首輔閣臣,只是供萬歲爺差遣的家奴罷了。

輕視人命,罔顧法紀。

李拙從心底裏厭惡自己的這位主子萬歲爺。

府衙值房內的書案上,攤開了一卷書冊,上面的墨水未幹。

書案後的窗子半開著,一只輕靈的燕子掠進房內,像剪刀一樣的尾巴拂過書案上瓷瓶裏的紅梅,發出“沙沙沙”的聲響,紅梅是風幹處理過的。

燕子在房內的橫梁上來回穿梭,仰躺在搖椅上打盹的宋惟清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有一點溫熱的東西砸到自己額上,黏膩的手感,嗅一嗅,手指上還有一股腥臭味兒。

一聲清亮的口哨音

梁上的燕子聞聲俯沖下來,落到進來的章蘊之胳膊上。

她撓了撓這個“小壞蛋”的頭,身子向門口一轉,胳膊上的燕子往外面的廣闊天空飛去。

章蘊之接過丫鬟手中的食盒,要她在外面的廊道上等待,闔上了房門。

宋惟清用清水洗了幾遍自己的額頭,照著案上的一面小銅鏡,捋了捋自己頭上的碎發,依次將這些不聽話亂翹的頭發塞進烏紗帽中。

桌上擺好了一碗雞湯掛面和幾樣精致的點心。

章蘊之對那邊站在銅鏡前彎腰的他道:“模樣俊俏著呢,別擺弄頭發了,過來用早膳。”

宋惟清轉首打量著笑意盈盈的章蘊之,她面上的妝容寡淡,頭上只插了支蝴蝶發釵,與往日來送飯時的精心裝扮不同,身上的湘妃色褂裙也素凈。

清麗婉約,端莊持重。

很少看見她這樣妝扮自己,要是穿女裝,她一向是往明艷大氣那方面妝扮自己。

宋惟清心中有點不是滋味兒,皇上喜歡柔婉清麗的女子,稱心說他娘子今日來,還想見一見皇上,如此別出心裁的裝扮,是為討好皇上嗎?已經厭倦了他這個朝夕相對的夫君了嗎?

章蘊之手肘撐在桌子上,托腮凝望著小口吃面的宋惟清,他眼周的烏青深重了不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面條要吸溜出聲音才好吃,你這樣小口小口吃,可是嫌家裏做的面不合胃口?”

“沒有。”宋惟清大口吃起面條來,嘴裏越吃越酸,可他沒有放醋啊。

章蘊之剝了個茶葉蛋放到他的面碗裏,“和你商量一件事情。”轉念一想,應當不是用“商量”這個詞,改口道:“我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你邊吃邊聽我講。”

宋惟清輕輕點頭。

章蘊之:“這些時日我的心總是不安得很,恰好城裏來了位高僧,那位大師是夷光國無垢寺的主持,我心中有很多困惑難解,經大師點撥後,我的心總算平靜了不少。我帶著小逢拜訪了大師幾次,大師說小逢這小人兒有佛緣,想收他為徒、傳承衣缽。我問過小逢的意思,他是願意的,今早抱著小逢上了去夷光國的馬車,小逢沒有哭,倒是我舍不得他,哭了一場。”

“走得那麽急?我還未與小逢道別。”宋惟清放下了手中的筷箸,腦海裏浮現出小逢那小人兒可愛的臉蛋,“小逢知道出家的後果嗎?”

章蘊之搖頭,“小逢喜歡敲木魚、念佛經,大師說先不讓小逢受戒剃度,至少等他長到十四、五歲,心徹底定下來了,再看他願不願意出家為僧。我知道小逢的心思,夷光帝前幾日派人來接小月牙,小月牙要小逢跟著她,才肯回夷光國當公主。小月牙只有小逢一個朋友,這小人兒出發前和我說,我有你、有我哥、有明妝、青燈她們,可小月牙只有他了。”

“小逢有擔當,像個男子漢。”

“小逢是日後出家,但我是眼前出家。”

章蘊之此言一出,宋惟清的身子顫了一下,擡眼與她對視,“娘子,你怎麽會起這樣的念頭?”

章蘊之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我不想你像公爹那樣活得那麽窩囊,被人笑話了大半輩子。我不願意做容夫人,更不願意過現在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不想看你的一舉一動受制於人。我們中間必須有一個人退一步,你不願退,我退。”

早上一開門,她遇到了一身白衣的蕭鑒明,蕭鑒明告訴了她先帝那道弟終兄及的聖旨。

倘若熙和帝朱煦死了,大昭的下一任皇帝便是宋惟清。

蕭鑒明還說,在他經歷的那條時間線中,宋惟清只差一日,只差一日便能登基為帝。

如果宋少師不喝妻子章氏送去的那碗粥,那章蘊之手中的這本《宋少師與妻書》將會是不一樣的結局。

宋惟清,會和大昭少帝一樣,成為千古明君,而不是《昭史.奸臣列傳》中那位被後人詬病的罪人。

歷史是由贏家書寫的。

章蘊之多嘴問了蕭鑒明一句,宋少師和他的妻子章氏有沒有孩子?

蕭鑒明搖頭。

她原本以為,自己和宋惟清是天賜的姻緣,註定要綁在一起的命。

蕭鑒明的答案令她松了一口氣,同時她又有點遺憾,遺憾自己不是非宋惟清不可。

宋惟清的妻子可以是章氏,也可以是張氏、李氏,可以是蕓蕓眾生中的任何一人。

小逢那麽小的人兒,都知道守護自己喜歡的小月牙。

她也想贈心底深處那人一世好光景。

願他兒女繞膝下、子孫滿華堂。

願他擁江山萬裏、受萬世瞻仰。

願他不做宋少師,做史冊裏的仁德之君,做人心中的賢明之主。

她在宋惟清面前嘆了一口氣,食指尖擡起,摁在他眉心的那點朱砂痣上,冷聲道:“擦掉之前在你這裏蓋的章,宋二郎,你我兩不虧欠了,今後,你捏你的笏牌,我入我的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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