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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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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他只想幫一個人遮風擋雨, 那就是他的妻。

他為國死了一回,這一次,他要堅定地選擇她。

宋惟清端起酒碗與張克廉手中的酒碗碰了一下, 一飲而盡,嗓子眼溢出酸苦之味, 咳嗽了幾聲, 嗆出一臉薄紅, 他還是適合飲茶, 不宜飲酒,“元澈不能學張大人, 做棄家為國之人。”

張克廉睨了他一眼, 夾起一顆茴香豆慢慢咀嚼, “我與你同是鰥夫, 我比你境況好些,夫人給我留下了一對兒女。我兒懦弱,不堪大用,女兒倒比兒子強百倍, 長大成人來出閣,嫁往謝家做新婦。她潛伏在謝家做了這麽多年細作,舍了一條命, 將她夫君在稅務衙門的貪墨賬簿交到我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氣,拍著桌子高聲道:“宋元澈,你今時今日若撂挑子不幹,那就是負皇恩、負師恩、負國家、負宮府, 你在我面前說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不作數!京師多少大人為治國棄小家, 可曾說過一句怨言?他們盼著江南變法, 這關系江南百萬庶民的生計,黨爭爭的是什麽?你老師徐閣老應當在你耳邊說了千百遍,你答我!”

宋惟清一怔,肅容端坐,拱手答道:“為爭民權,不爭私利。”

“那你今日為何退縮?”張克廉緊緊握住宋惟清的手,眼中淚光點點,“你知道的,要是你抽身而退,我們這盤棋就散了,你斷了江南百萬庶民的活路,這個罪,你宋元澈擔不起。”

張克廉的話,無論是從情上面,還是從理上面,都不容宋惟清輕易卸下自己身上的責任。

宋惟清退不得,退一步哀鴻遍野,進也難,進一步白骨粼粼。

橫豎都要死人。

一個月後,刑部審結了謝家的貪墨案,熙和帝朱煦越過內閣下了一道聖旨,命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拙查抄謝家,謝家所有家財沒入皇帝私帑,宮中後妃都置辦了一批新的珠寶首飾。

謝家上下四百餘口人被判處斬刑,上至百歲老人,下至不足月的嬰孩,他們沒有被押解往京師行刑,而是被關押在素京的大牢內,江南官府在素京最繁華熱鬧的大市街築起了刑臺。

刑殺謝家人,百姓狂歡慶賀,貴族緘默不言。

六月十五正午時分,百姓爭先恐後地湧入大市街,將刑臺圍得水洩不通。

一隊錦衣衛緹騎兵押送刑車進入法場,人流自動分出一條車道來,刑車兩旁喧鬧的人群嗅到了死亡降臨的氣息,刑臺上站定四百餘名老練的劊子手,他們手中抱著的寬刃大刀反射日光,灼得臺下觀刑百姓眼睛疼。

刑臺上的大案後,坐著三名威嚴冷峻的監斬官,分別是素京府君宋惟清、六省巡撫張克廉、巡按禦史阮鶴芝。

離行刑時間還有三刻鐘,戴著鐐銬的謝氏囚犯全部被錦衣衛緹騎兵轟下了刑車,謝家女眷們看到劊子手抱著的明晃晃的大刀,嚇暈了幾個,沒有暈過去的,則在掩面抽泣,反而是謝家的嫡長孫阿寶,昂著小腦袋,挺著小胸脯,捂著嘴“咯咯咯”地笑著。

當這些死囚走上刑臺,臺下觀刑的百姓噤若寒蟬。

錦衣衛緹騎兵呵斥死囚快點站好來,踢踩他們的小腿,一個個死囚癱跪在地上,腦袋緊緊貼在圓樁子上。

穿著囚衣的阿寶還在天真地放聲大笑,身著緋色官袍的張克廉踱著步子,走到圓樁子旁,抱起自己這唯一的外孫,心頭湧起一陣酸楚。

小人兒的手腳都被冰涼的鐐銬蹭破了皮。

阿寶伸出粉白的小手,揩去張克廉眼角的淚花,“外祖是想阿娘了嗎?”小人兒調皮地揪著自己外祖父花白的胡子,燦爛地笑道∶“外祖,阿寶最好的朋友小逢說,等阿寶玩完過家家這個游戲,就能見到阿娘了。”

阿寶不知道自己的小腦袋要掉了,他信了小逢安慰他的話,以為自己的家人在刑臺這裏陪他玩過家家。

坐在大案後的阮鶴芝搖著折扇,對旁邊肅然端坐的宋惟清道:“張大人就是個老頑固,皇上開了金口赦免他外孫,他非得在死囚名單上添上他這小外孫的名字,何必呢?”拈起案桌上的一塊點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宋惟清盯著張克廉祖孫二人的背影,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張克廉身旁,旋開了銀質酒壺的蓋子,餵給阿寶幾口甘甜的果酒。

小人兒臉上起了紅暈,眼睛半開半閉,看著暈乎乎的樣子。

張克廉將阿寶放下地,放小人兒的腦袋枕在圓樁子上,苦笑道:“喝過甜甜的果酒,我們阿寶睡一覺,就能見到阿娘了。”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哭腔。

宋惟清蹲下身子,拍著阿寶的背,輕輕哼唱起小人兒最愛聽的童謠。

午時三刻,劊子手舉刀,刑臺上血流成河,四百餘顆腦袋齊聲落地,再也聽不到阿寶這小人兒歡快的笑聲了。

刑臺下的百姓紛紛用衣袖掩住口鼻,幹嘔聲不止。

宋惟清坐在大案後,冷冷凝望著吸飽血汁的白色囚衣,旁邊大案後的張克廉,上半身伏在案上,肩膀劇烈聳動,花白的胡須上沾滿淚水,另一張大案後的阮鶴芝,吃點心吃得口幹舌燥,咕咚咕咚往自己喉嚨裏猛灌茶水。

婆娑書坊大廳二樓,章蘊之盤腿坐在蒲團上,按照圖紙的指示,組裝貓爬架的零散部件。

小逢和一群奶團子在花房那邊玩躲貓貓,他這小人兒眼盲,不用蒙住眼睛就可以當抓人的瞎子,他特別喜歡做瞎子,因為抓人刺激,躲在角落裏等人來抓無聊。

明妝站在花房內,照看著玩耍嬉鬧的這堆奶團子,尤其要提防換牙期的小逢,這小人兒總是喊牙癢癢,逮著人的胳膊就咬。

小逢玩累了,滿身大汗撲到明妝身上,“姐姐,我想吃冰酪兒。”

冰酪兒,用牛乳、碎冰、水果塊做的美食,冰冰涼涼,夏日的消暑聖品。

明妝抱起小逢,去問正在忙碌的章蘊之:“郎君,小逢要吃冰酪兒。”

章蘊之不允準,這小人兒夜裏貪涼踢被子,身上有點低熱,吃不得這種冰涼的東西。

小逢爭著下地,縮到章蘊之懷中撒潑,任這小人兒如何哭鬧,章蘊之不為所動,嚴詞拒絕他吃冰酪兒的要求。

聽到有人上樓的急促腳步聲,章蘊之循聲望去,是一貫書坊的老板王勤,身後跟著他的小廝提著一籃子喜糖。

王勤朝章蘊之拱手道:“章老板,我家小兒媳昨夜生了,借你吉言,生了朵小花,想我王勤這麽大歲數了,也有孫女可抱。”他抓了把喜糖給章蘊之懷裏的小逢,“小逢,吃王爺爺家的糖甜甜嘴,等王爺爺的孫女大了,許給小逢你做媳婦。”

小逢機靈地撲到王勤身上,抱住他的大腿道:“王爺爺,我想吃冰酪兒。”

王勤轉身吩咐家中小廝去街市上買幾碗來,章蘊之阻止道:“王老板,小逢他著涼了,吃不得。”

王勤蹲下身子,拉著小人兒的手遺憾地說:“小逢,不是王爺爺舍不得,這樣吧,等小逢病好了,各種味道的冰酪兒王爺爺各買一碗給你吃。”

章蘊之聽出了王勤剛得了孫女兒的喜悅激動,命明妝抱走還在不停胡攪蠻纏的小逢。

王勤向章蘊之細述了自家孫女兒的可愛後,轉入正題,從袖中掏出一張書單給章蘊之看。

“青天書局缺了這些藏書,管青天書局的那個馮公公要我們各家書坊募捐,章老板收到了這張書單嗎?”

青天書局是皇家書局,印出來的書為官刻本。

章蘊之頜首,從自己袖子中掏出一張書單,與王勤手中的書單比對,他們兩家書坊攤派的募捐量差了五千冊。

“我家比你家還多五千冊,今早就讓底下夥計開始刻板,準備印書,庫房裏紙墨等材料先緊著這批募捐的書。按照大昭律法,歷法、佛經、史書等嚴禁私家書坊刻售,聽說要我們募捐的這批藏書中,有一萬卷佛經是公主和親南國的嫁妝。”

王勤面露難色,指著手中的書單道:“我家用的是菩提墨,攤派到我們一貫書坊的佛經量最多,足足有三千五百卷。章老板,你知道菩提墨的市價,一兩墨一兩銀,馮公公又不給我們錢,我這大半家財都要耗進去。”

“說到菩提墨,您倒給我提了個醒,我家庫房這種墨的存量不多,得叫我家金掌櫃去補點貨來,這年頭生意本就難做,還要伺候馮公公這群大爺。”章蘊之垂眉嘆氣,要不是宋惟清給了她一大筆錢周轉,她還真交不了青天書局要的這批書籍,麒麟街上其他書坊沒她家財力雄厚,他們借船給江南官府本就傷了些元氣,現在又要無償給青天書局印書,都是在割自己腿上的肉。

王勤和章蘊之抱怨了幾句,向她借了五千斤紙,唉聲嘆氣地離去。

章蘊之拼接好了竹子做的貓爬架,指揮夥計挪進了貓房,下樓轉入後院,在賬房門前和宋惟清撞了個滿懷。

章蘊之揉著自己額上的紅印,聳了聳鼻子,“你喝酒了?”

宋惟清垂眸,上手替她揉著額頭,在她耳邊低聲道:“張大人拉著我小酌了幾杯,娘子,我還帶了個小小的麻煩回來。”

章蘊之歪頭,見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位俏麗的女郎,那女郎見到章蘊之的一瞬,朝她蹲了個萬福。

章蘊之有些納悶,這女郎的眉眼長得和自己好像,“這是?”

女郎上前笑道:“小章郎君,我是宋府君的未婚妻,我叫章薷之,是宋府君亡妻的堂妹。”舉止落落大方,一顰一笑動人心弦,面頰上掛著的那兩個梨渦令人醉心。

章蘊之拱手回了一禮,淡淡笑道:“我叫章百萬,宋府君的好友。”

她將宋惟清扯到一旁,低語道:“你將她帶我這兒來,是什麽意思?”

宋惟清眉心緊蹙,無奈道:“是她非要跟著我回來,我也不知道怎麽突然就多了個未婚妻,看過她手上的書信我才明白,是老師給我保的媒。”他老師徐閣老的書信中提及,章薷之的父親是章家族長,在江南威望頗重,比新任章家家主章汲之在江南的話語權還要重些,若要變法順利進行,最好能促成他和章薷之二人的婚事。

宋、章夫妻二人咬耳朵間,章薷之走到花圃那邊摘玫瑰,被花莖上的刺紮傷了手指,她過來扯住宋惟清的衣袖嬌聲道:“元澈哥哥,人家手指流血了,你快幫我瞧瞧。”

章蘊之抱著胳膊瞧熱鬧,宋惟清四處躲,章薷之緊緊追,她耳邊聽到“元澈哥哥”這四個字不下百遍。

肉麻!

宋惟清真想當著章薷之的面,喊章蘊之一句“娘子”,讓這難纏的小姑娘知難而退。

他,被逼得走投無路,一頭紮進了玫瑰叢中,刺得身上鮮血淋漓。

“哎喲!宋府君,您這細皮嫩肉的,好生生怎麽鉆到這裏面去了。”一貫書坊的王太太突然出現,向抱膝坐在玫瑰叢中的宋惟清伸出援手,“來,我拉您一把。”

宋惟清寧願被刺傷,也不願被章薷之追逐,起身向王太太拱手道:“王太太,章老板掉了本樣書在玫瑰花叢中,我正在幫她找。”

王太太走到章蘊之身旁,“章老板,您和宋府君交情真不錯,好端端的,樣書怎麽會掉到玫瑰花叢裏?”

章蘊之:“小逢拿著店裏的樣書四處跑。”她指著玫瑰花叢前的一塊地磚,“喏!就在那裏!小人兒跌了一跤,樣書從他手中飛到了玫瑰花叢裏。”她頓了頓,“王太太,剛剛王老板來過了,已經給過我喜糖了。”

王太太搖頭笑道:“不是為散喜糖的事來的,是請你到我家書坊後院花廳吃飯,我娘家那幾個侄女兒過來了,請小章郎君你去相看一下。”

章薷之見章蘊之的模樣有些不情願,湊過來道:“這位太太,我能去你家吃碗飯嗎?”

王太太打量了章薷之周身上下,這閨女像畫上飄下的仙女一般,正好她娘家侄子也來了兩個,一起叫過去相看,要是湊成了兩對姻緣,那她家過年可就熱鬧了。

宋惟清一聽自家娘子要被王太太拉去相親,忙不疊從玫瑰花叢中邁了出來,還沒等他開口,王太太笑意盈盈地對他說:“宋府君,您和小章郎君一樣都是鰥夫,順道也去我家相看相看。”

這相親整得和下餃子一樣,王太太年輕時不愧是素京金牌紅娘,章蘊之如是想。

宋惟清臉上被玫瑰花刺劃出了幾道細長的傷口,章薷之遞上絹帕給他,“元澈哥哥,擦一擦臉上的血。”

他撇過頭去,不伸出手接章薷之手裏的帕子,也不搭理她,章薷之頓時紅了眼眶。

王太太擡手接過章薷之的手絹,揩著自己額上的汗,“多謝這位小娘子。”解了章薷之呆站在那裏的尷尬。

章薷之感激地向王太太福過身子。

章蘊之因剛剛拼裝貓爬架時出了一身汗,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出來,好巧不巧,丫鬟拿給他穿的衣裳特別鮮亮,襯得她整個人光彩煜煜。

王太太圍著更衣後的章蘊之轉了一圈,滿意極了。

“小章郎君今日的衣裳好看,人更好看。”

宋惟清垂頭喪氣,娘子肯定在氣他和章薷之的事情。

王太太領著三人進到她家書坊後院的花廳,裏面早候著五位年輕女郎,兩位書卷氣極重的公子。

王太太向章蘊之一一介紹過自己娘家侄女,五個女孩中,那個叫愛愛的女郎性格最活潑,眼睛直勾勾盯著章蘊之,就沒從她身上挪開過一刻。

剩下四位女郎,一會兒看看章蘊之,低頭害羞,一會兒看看宋惟清,竊竊私語。

王太太給廳內各人安排座位,章薷之本來坐在王太太兩個侄兒中間,硬是抽身而出,擠走了章蘊之右邊坐的一位女郎,和章蘊之左邊坐的愛愛暗暗較勁。

章薷之:“小章郎君,這道香醉銀鉗味道鮮,給你夾一個。”

愛愛:“小章郎君,這道羊頭搗蒜風味足,我姑姑說你愛啃骨頭,最大的羊頭骨給你。”

章薷之:“小章郎君,這品三菌燒豆腐聞著真香,羊頭骨硬邦邦的,難啃,還是入口即化的豆腐好吃。”用瓷勺舀了幾勺豆腐到章蘊之碗中。

愛愛:“小章郎君,豆腐不好吃,這果香燉豆花才是真滑嫩。”將章蘊之碗中的豆腐塊撥到一邊去,舀了幾勺豆花到他碗中。

章薷之:“熗炒蕨菜好吃!”

愛愛:“尖椒削骨肉好吃!”

章薷之:“蒜香汁爆爽肚更好吃!”

愛愛:“辣椒炒兔絲更好吃!”

……

章薷之和愛愛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章蘊之夾在這兩個“人形大喇叭”中間,看著碗裏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菜,陷入了沈思。

章蘊之弱弱道:“章小娘子,雲小娘子,你們對我的關懷我感受到了,能不能先停停筷子?我吃不完這麽多,不要浪費糧食。”王太太娘家姓雲,愛愛全名雲愛。

章蘊之後悔了。

她們倆開始把對方夾的菜往桌子上撇,看著空空如也的碗,章蘊之再度陷入沈思,她有胃疾,需要定點吃飯,舉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吃,眨眼間,膳桌上所有的排骨飛進了她碗裏。

章蘊之對左右兩位熱心腸的女郎報以禮貌的微笑,“謝謝。”

坐在她對面的宋惟清看出來了,章薷之看他娘子的眼睛裏有光。

他舉起筷子,夾了一個他娘子愛吃的蝦到她碗中,被章薷之、愛愛各瞪了一眼,兩位女郎異口同聲兇道:“你幹什麽?”

宋惟清:“請小章郎君吃蝦。”他被這二人瞪得底氣略顯不足。

章薷之撅嘴頂道:“這蝦有殼,你得剝好來給小章郎君吃,他自己剝多不文雅。”

愛愛早已搶先章薷之一步,剝去了章蘊之碗中那只蝦的蝦殼,章薷之不服氣,夾了一只蝦剝殼,這兩位熱心腸的女郎開始比拼剝蝦……

一頓飯吃下來,章蘊之的耳朵、心臟、胃都不大好受,太吵了,兩位熱心腸的女郎一驚一乍的,投餵她太多食物,胃裏頂得慌。

王太太留章蘊之他們在她這裏打牌,章蘊之婉言推拒。

一貫書坊門口,章薷之家的馬車來接她,宋惟清、章蘊之朝她拱手告別。

章薷之向章蘊之招手道:“小章郎君,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章蘊之聞言站得離她近了些。

章薷之的唇貼在她耳廓道:“小章郎君,宋府君他太慫了,我不喜歡他,我喜歡你。”趁章蘊之沒留神,親了章蘊之側臉一口。

章薷之害羞地上了馬車。

章蘊之楞在原處,用衣袖擦去臉上的胭脂印,“藥罐子,你老師保的媒不太靠譜,我這個堂妹看中了我,沒有看中你。”

宋惟清:“……”

回到店裏的客房,宋惟清在屏風後寬衣,章蘊之揉著肚子坐在桌邊,盯著攤開在桌上的書單盤算。

“藥罐子,皇上查抄謝家,充了少說一千萬兩銀子到他自己私帑中,國子監要青天書局刻一批藏書,難道國庫沒有撥下來經費嗎?”

她是明知故問,背後的彎彎繞繞她自然清楚。

宋惟清系著衣裳帶子,“撥了兩百萬兩刻書經費,國子監分四成,青天書局的馮公公他們分六成。”

“馮公公怎麽拿那麽多?”

“娘子,你忘記馮公公幹爹是誰了?”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

常來章蘊之店裏借錢的素京鎮守太監也是高祿的幹兒子。

章蘊之掐著手指頭估算了一下,笑道:“那這個高公公一年撈的油水真不少,李拙也能分到錢嗎?”李拙是她好友蕭晚吟的心上人。

宋惟清從屏風後出來,拿起桌上的書單掃了一眼,“李拙那性子,入閣閣臣塞給他的紅包他都原封不動退回來,司禮監每年得的孝敬,他應當是分文不取的。”

“難怪,每回下江南看晚吟,他穿得總是很樸素。”章蘊之托腮望著宋惟清,“你呢?和李拙一樣嗎?也不收底下人的孝敬?”

“他們知道我不愛真金白銀,孝敬給我的都是古董古畫古籍之類的,我遇上心愛的物件,會拿錢和他們買。”他指著手中書單的一處,“娘子,刻佛經的時候你們要特別註意些,這批佛經藏卷是永嘉公主和親南國的嫁妝,事關兩國邦交,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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