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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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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高亢嘹亮的雞鳴聲驅散蒼茫夜色, 一輪圓日被徐徐趕上地平線,煙囪裏升起裊裊炊煙,與晨間的霧氣交融。

麒麟街天一亮就有人氣了, 婆娑書坊的夥計在門前撤換紅幡,今日薦書是章蘊之寫的話本子《父慈女孝》, 大概是講一個古板的父親目睹七歲的女兒接受了鄰居饋贈的半個肉餅, 他固執地認為小女失節, 因為她接觸了外男, 女兒年紀雖小,卻知道父親講究家風清正, 為了不讓家族蒙羞, 小小年紀的女孩投身於枯井中, 自己把自己餓死了的故事。

“東家早!小東家早!”夥計們和牽著小逢的章蘊之打招呼。

章蘊之笑著說:“大家早!膳堂今日有珍珠糯米雞吃, 你們先放下手裏的活,吃過早飯再忙。”

小逢戴著虎頭帽,穿著虎頭鞋,手裏捏著一串竹簽串的小肉丸, 糯糯地說:“離上工的時間還有半個時辰,叔叔伯伯哥哥們多幹了活”小人兒昂起小腦袋,用那雙盲了的眼睛盯看章蘊之, 他用小手摸過她的臉很多次,心中有她大致的模樣,將她視為和自己母親一樣聖潔美麗的女子,“瞞瞞, 要給叔叔伯伯哥哥們多發工俸。”

一個年輕俊秀的夥計捏了一下小逢肉嘟嘟的臉蛋, “咱們小東家是小菩薩, 東家是大菩薩, 東家給大夥開的工俸已經是這條街上最高的了,還給我們包吃包住,一年四季給我們置辦衣裳,過年過節發賞錢,年底那個月我們每個人都有雙倍的工俸以及花紅,大家夥兒每日多幹點活兒是應該的。”

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夥計道:“上個月我老伴兒去世,多虧了東家出錢斂葬,我都這把年紀了,幹起活來手腳慢得很,東家不僅不嫌棄我,工錢也不曾克扣半分。”

章蘊之見老夥計眼角珠淚點點,遞上帕子溫聲道:“老古話說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白老您比我們年輕後生見識廣博,是我們婆娑書坊的鎮店寶,您老不嫌棄我這破店小就是了。老行尊,今日膳堂有您愛吃的荷葉粑粑,可要給我這個後生面子,多吃幾塊,您老活到二百歲,我這婆娑書坊在您老的操持下,不愁生意不紅火,大家夥兒說是不是啊?”

“是!”夥計們情緒高漲,這東家憐貧惜弱,活該他家生意好,只要東家不趕他們,在這婆娑書坊幹一輩子都是樂意的。

小逢踮起腳尖,舉著手裏的竹簽小肉丸給老夥計,“白爺爺,吃肉肉,小逢沒咬過的,白爺爺和老神仙一樣,小逢心中,白爺爺最厲害了。”

老夥計摸摸小逢的頭,慈愛地望著他,“小東家,爺爺老了,牙口不好,嚼不爛肉,只吃得了荷葉粑粑。”

章蘊之牽著小逢在門口和夥計寒暄了幾句,往隔壁的一貫書坊走去,他家專賣一貫錢的精品套書。

門口的夥計見到章蘊之,忙不疊請進去見他家老板王勤。

王家太太抱著孫子坐在錢櫃旁,王勤拿著個撥浪鼓站在旁邊,逗弄繈褓中的大胖孫子。

聽夥計稟報章蘊之來了,王勤與她見過禮後,抱著小逢用胡子刺這小人兒柔嫩的臉蛋。

“小逢,最近怎麽不來王爺爺店裏玩了?王爺爺上個月去越宿,走遍了下面十一府,給你搜羅了幾箱子好吃好玩的。”

王勤很喜歡小逢這個聰明的小童子,每次給自家幾個孫子買東西,也要算上小逢一份,他家是素京出了名的積善之家,三個兒子各自娶了賢惠的媳婦,不出三年,三三得九,王勤就有了九個金孫,可謂是兒孫滿堂。

小逢:“小逢要和瞞瞞去慈幼局照顧弟弟妹妹,小逢是大哥哥了,不能像從前那樣貪玩。”

“哎喲喲!要是我家那些調皮的小猴子,像小逢這般懂事就好了。”王家太太拍弄著繈褓中的孫兒,看向章蘊之,“章老板,我家老頭兒饞死了得個孫女兒,你們慈幼局那麽多小花,也給我家一朵養著啊。我和我家老頭子最喜歡跟在小逢屁股後面喊哥哥的小月牙了,你把那美美的小姑娘放到我家來,養大了再嫁給小逢做媳婦,省得我家老頭子老惦記著,成天長籲短嘆,又嘆沒有孫女兒抱,又嘆小逢不是他孫子。”

被摟在王勤懷裏的小逢天真地說:“王奶奶,小月牙她是小哭包,會吵著搖籃裏的小弟弟們睡覺的。”

章蘊之知道小逢和小月牙玩得最好,這小人兒不樂意把小月牙給到別人家,慈幼局的孩子們也不喜歡被人領養,她嘗試過給孩子們找靠譜的養父母,但小奶團子們習慣了慈幼局的環境,寧願吃大鍋飯,也不肯到富裕人家當小少爺、小小姐,她尊重孩子們的意願。

王勤、王太太用殷切真誠的目光看著章蘊之,章蘊之笑道:“王老板、王太太,你們家小兒媳不是懷上了嗎?我看她那肚子,鐵定藏著朵小花,你們會如意的,不必眼饞我家的小月牙。”

王勤捋著胡子大笑了幾聲,“那就借章老板吉言了。”

王太太臉上喜氣洋洋,對章蘊之道:“小章啊,我有幾個娘家侄女到了年紀,你一直未娶妻房,今年十七對不對?哪天到我家吃飯,你相中我哪個侄女,不要你的聘禮,娶回家裏幫你管管後宅。我不是自誇,我那幾個侄女兒都是萬裏挑一的美人兒,她們到店裏偷偷瞧過你幾眼,愛慕著你呢,我就和她們說啊,這小章郎君只有一個,你們誰合了他的眼緣才算本事。”

有丫鬟看過王太太的眼色,捧上一個描金漆盤,上面放著五個香囊,有葫蘆樣式的,有鴨梨樣式的,有雞心樣式的……個個繡工精湛。

王太太:“喏,小章,這就是我那幾個娘家侄女兒的活計。雙喜,給小章郎君佩在腰間。”

章蘊之擺手拒絕,王太太把懷裏的孫子塞給丫鬟雙喜,她親自扯著章蘊之的腰帶,將香囊一個個掛在她腰間,“小章,不準摘下,你要摘下了,我那幾個侄女兒知道了,要傷心落淚的。”

王勤想死了和章蘊之攀親,可惜他沒有女兒,他在家時就埋怨王太太年輕時怎麽不生個女兒,現在這個年紀再要女兒就晚了,甚至他還萌生了章蘊之會不會好男風的想法,要是章蘊之好男風,自己三個兒子隨便他挑,算是嫁到他家的。

此刻,看到章蘊之一臉尷尬,王勤連忙打圓場道:“老婆子,你這也太心急了,章老板都沒見過愛愛她們,就把這定情信物硬塞給章老板,倒顯得愛愛她們嫁不出去、沒人要一樣,弄得章老板也不好意思,下回人家都不敢來我們店裏了。”

王太太啐了王勤一口,“去去去!死老頭子,你懂什麽!這條街上有閨女的人家都想招小章郎君做女婿,素京還有官家小姐惦記著小章郎君的終身大事,當然是先下手的贏面大了,你這個沒本事的,播種的時候也不長個心眼,弄出三個小子來,還天天埋怨我肚子不爭氣,生男娃女娃是我能決定的嗎?郎中都說了,主要是男人的問題。”說罷,上手揪著王勤的耳朵又啐了一口。

王勤訕訕一笑,“章老板,我家這老婆子讓你見笑了,幾十年都這樣過來的,我是愛讓著她,不與她這小女子一般見識。”

章蘊之擡袖掩唇笑道:“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王老板和王太太夫妻情深,我今日是有正事來找王老板的。”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書單遞給王勤,“王老板店裏不是短這些書嗎?我們婆娑書坊勻給你們一貫書坊三千套。”

王勤向章蘊之拱手道:“章老板不愧是江南聞名的有德之商,這些書都是供不應求的,市面上連漲了幾波價格,你還以原來的進價轉給我們,何不留著在自己店裏賣呢?想著我們做什麽?”他做了半輩子書商,同行之間多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想要互相壓對方一頭,像章蘊之這樣經常幫襯同行生意的良心商人,他至今未見過幾個。

章蘊之:“王老板,有錢大家一起賺,沒得讓我婆娑書坊一家吃飽,各位麒麟街上的老前輩餓了肚子不是。同行擠兌、以本傷人,這都是晚生不願見到的,大家都是靠著書吃飯的,互相幫襯一點,各家生意蒸蒸日上,這樣共贏的局面還有些意思。”她停頓了一下,緩緩開口道:“商道即是仁道!”

王勤雙眸亮如明燈,對眼前的章蘊之露出欣賞的目光,撫須附和道:“商道即是仁道!”

章蘊之:“王老板,江南出才子,來我們店裏買書的不乏有貧寒學子,他們重道賤商,王老板是行業翹楚,德高望重,還望您知會江南各大書坊老板,這些迂腐的讀書人雖輕慢我們,我們卻不能讓夥計欺侮他們,坐實了我們的‘奸商’之名。”她愛惜江南福地生出不少才子騷客,文人重禮,商人重利,她不願做輕賤傲骨、玷汙文心之事,到底也要維護這些江南文人的體面尊嚴。

王勤明白章蘊之的意思,更加欣賞面前的年輕人,老天生人分三六九等,眼前的“少年郎”,該是世間最上乘的第一等人。

“章老板,先秦時期,我們商道的祖師爺白先生以商入相,你年經輕輕,已有幾分儒商氣度,若棄商從文,必在廟堂上有一番作為。”他嘆了口氣,“可惜啊!我們商人是賤籍,不能參加科考。”

“昨日學宮的蕭先生帶來了朝廷的一紙公文,他向皇上進言,列國國力富盛的那幾個大國,莫不是禮商崇商,商道有助王道。”章蘊之淡淡一笑,“自今日起,商人不再是賤籍,是良籍,商人後代可憑科舉入仕。”

這是章蘊之欠蕭鑒明最大的一個人情,他為了讓她擺脫賤籍的身份,與沈家聯姻,娶了沈太後的侄女,才換來了那道改商人賤籍的旨意。

王勤激動得熱淚盈眶,王太太執著他的手道:“老頭子,我們家三個毛頭都可以參加科舉了,還有孫孫們,都可以讀書做官了。”夫妻二人的聲音俱是顫抖的。

章蘊之抱過王勤懷中的小逢,向這對老年夫妻告辭。

後又到寶聖書坊、大盛書坊、三美書坊……

她從街頭走到街尾,把書單和商人改籍的事情知會各家老板,麒麟街頃刻間人聲鼎沸,各家書坊門前都貼上“東主有喜”的紅紙,很有誠意地給光臨書坊的客人們打了實惠的折扣。

轉回婆娑書坊後院,宋惟清在樹蔭下的搖椅上看書,小逢頑皮地去搖晃他躺的那把搖椅,“小宋哥哥,你不用上工的嗎?你不要掙錢的嗎?我年紀還小,所以要花瞞瞞的錢,你都這麽大的人了,有手有腳的,在這裏白吃飯,羞羞羞!”

宋惟清放下手中書卷,摟著小逢躺在自己懷中,搖椅“吱呀吱呀”響,小人兒被他咯吱得發出銀鈴樣兒清脆的笑聲,“小宋哥哥,你別癢癢我,瞞瞞!瞞瞞!你快來打小宋哥哥,他癢癢我!”

章蘊之走到搖椅旁,輕輕打了一下宋惟清的手,“好了好了,藥罐子,你別和他鬧了,到時候鬧瘋了,小逢急眼又要咬你的。”

宋惟清胳膊上落下一排小逢的牙印,夜間這小人兒總要抱著和他一樣高的笨笨熊,擠到他和章蘊之的床上來,還睡他和他娘子中間,小逢帶來的熊又占地方,每次都把宋惟清擠到床沿邊,有幾夜他睡得正深,被這睡覺時愛亂動的小人兒一腳踢在肋上,滾下了床。

他和小逢拌嘴時,娘子還偏幫這小人兒,說小逢年紀小,他應該讓著這小瞎子。

宋惟清下了一個決心,與娘子圓房後,一定不能要小孩,太影響夫妻生活了,還會分娘子的精力心神。

他一手捏住小逢肉嘟嘟的臉蛋,這小人兒剛剛對他呲牙了,一手抓住小人兒揮舞的小拳頭。

“啊!疼疼疼!”宋惟清眼泛淚光。

章蘊之抱起小逢,看見宋惟清漲紅著臉,額間掛著細密的汗珠,一直喊疼。

“藥罐子,小逢不是故意踢你那裏的,別的地方我都能幫你揉揉,那個地方……嗯……我去叫稱心來,他和你一樣是男的,讓他幫你揉揉。”

“不用,我來。”章汲之不知從哪裏閃了出來,他看向蜷縮在搖椅上痛苦叫喚的宋惟清,“妹夫,你哪裏痛啊?”

小逢笑道:“我踢到了小小宋哥哥。”小人兒摟緊了章蘊之,“瞞瞞,小宋哥哥以後還能站著方便嗎?他會不會和李拙哥哥一樣,只能蹲著方便了?”

小逢口中的李拙是司禮監秉筆太監。

章汲之瞇著眼睛,看向滿頭大汗的宋惟清,“妹夫,你這是寶劍未出鞘,劍鋒先折了,嘖嘖嘖,看來你以後給不了我妹幸福了,你和那個白毛一樣,都是只能幹看我妹,不能人道啊!不能人道啊!”他邊說邊搖頭,他口中說的白毛是白衣白發的蕭鑒明。

章蘊之踢了說風涼話的章汲之一腳,“哥,你倒是上手幫他揉揉呀,他痛成這個樣子,吃什麽藥比較管用?”

章汲之湊近宋惟清的身子,宋惟清臉上的紅色褪散,現下玉容慘白,他擋住了章汲之的手,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內兄,我介意。”

章汲之回頭看向章蘊之:“妹,他介意我摸他那裏。”眼珠子溜了一圈,明白了,看在宋惟清送他兩幢山水別墅的分上,自己讓他遂心如意一次,“妹,小宋快要痛死了,你過來給他摸摸,他吃什麽藥都不管用,傷了那裏,必須像撞到頭一樣,將那裏的淤血給揉開了。”

章蘊之:“?”

她讀書時上過生理課,不大相信她哥說的話。

宋惟清艱難地擺擺手道:“娘子,我緩緩就好了,內兄他在鬼扯。”

太羞恥了!

本來被小逢踢到此處就已經夠丟臉了,要是娘子真得聽了內兄的話,他以後都沒臉見她了。

“宋惟清他怎麽了?”一個白色的人影從章蘊之面前飄過,玉冠白衣的蕭鑒明站在搖椅旁,摸上宋惟清的手腕,他的脈象正常,但人不正常,要是宋惟清真得死了,蕭鑒明他自己就快活了。

章蘊之:“蕭先生”

宋惟清打斷了她,對蕭鑒明道:“我只是輕微中暑,身體特別好,蕭先生放心,我當與我家娘子長攜手、共白頭。”

這是他最後的倔強,說完“頭”字,宋惟清痛暈了過去。

蕭鑒明面上冷如冰霜,“嘴硬,他不說我也知道,肯定又是天天吃強身健體的大補之藥,補過了頭。身子虛就身子虛,逞強什麽?”

章蘊之點頭:“對對對,蕭先生說得對。”

章汲之被他妹摁著後腦勺點頭,“對對對,蕭先生說得對。”

蕭鑒明從衣袖中掏出一枚極粗的銀針,晃人眼睛,“既是如此,讓我替他放血治療,就紮食指吧。”

“蕭先生,你眼神不好,那裏是我相公的死穴,不是食指。”章蘊之扯過章汲之的手,捂住了宋惟清的死穴,那枚粗針紮進了章汲之的手背,針身沒進肉裏一小截。

章汲之仰天長嚎了一嗓子,痛死他了,這白毛是下了死手啊,要不是他擋一下,宋惟清這個老祖宗真要死於白毛之手。

蕭鑒明假裝揉了下自己的眼睛,“哦,真是眼花了,這次一定能紮對。”他拈著那枚粗針,往昏迷的宋惟清身上紮去。

章蘊之把她哥推到宋惟清身上,那枚粗針紮進章汲之背上,這次是整根針都嵌進背部的肉中。

“要命啊!白毛你眼瞎啊!有你這樣救人的嗎?老子的背都痛得沒知覺了,妹妹,快點幫哥拔出背部那枚銀針。”

蕭鑒明拂去章蘊之的手,淡淡道:“瞞瞞,得剜你哥的肉,單用手是拔不出這枚銀針的。”

宋惟清這時醒轉過來,章汲之壓在他身上,讓他動彈不得,疑惑道:“內兄,你這是做什麽?”

章汲之:“老子救了你的命,你得再給老子幾幢房子。”

章蘊之挑眉,說起愛錢,她哥比她過分多了,喊來幾個家仆,將章汲之擡到房中剜肉取針。

蕭鑒明冷哼了一聲,從袖子中取出一道黃綢秘旨,擲到宋惟清懷裏,“皇上讓你和六省巡撫張克廉一起清算謝家,你別天天窩在瞞瞞這裏,忘記了自己素京府君的身份。”

宋惟清展開聖旨閱過,眉頭深鎖,江南的衣冠舊族勢力一直是大昭歷代皇帝的心頭病,十姓之中,姜、白二家已經沒落了,謝家是排倒數第三位的,只要屠刀舉起,那崔、章、蕭、沈、喬、慕、阮七家豈能幸免。

上一世,他當上首輔後,幫熙和帝朱煦倒江南衣冠舊族勢力,章蘊之的娘家親族皆於菜市口斬首,他只保下了章蘊之,章汲之和她的父母被流放到古長城那邊的蠻荒之地,這是他對不住她的地方。

他這次提前來到素京,就是想為她保住章家,縱使她父母不慈,可章家還有對她呵護備至的章汲之,那是她最在乎的哥哥。

宋惟清正在發楞,一個夥計跑過來,和章蘊之說:“東家,外面有熱鬧看,新來我們素京督理稅銀的張克廉張大人,在街上負荊請罪嘞。”

章蘊之和這位張大人有些淵源,聽到夥計這樣說,往大門口奔去,宋惟清、蕭鑒明緊隨其後。

麒麟街上圍滿了看熱鬧的老百姓。

一個中年男人打著赤膊,背上負著一捆荊條,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徐徐跪行,眼神堅定。

章蘊之聽到不遠處的幾個讀書人正在議論。

“這張克廉張大人真是守禮,他家女兒被謝屠毒打虐待,故而有毒殺親夫之舉,張大人卻堅持認為自己家風不正、教女不善,也是,男子死於婦人之手,這是奇恥大辱,謝家如何咽得下這口氣!這張大人又迂腐,這樣向謝家家老負荊請罪,可周全了謝家的臉面。”

“要是我女兒生前被她夫君如此虐打,我才不會像這張大人一樣迂腐,雖說女子出嫁從夫,作為生父,也不能對女兒不管不顧啊,看著女兒在婆家受欺負卻無動於衷,逼得女兒不得不到毒殺夫郎這個地步,這張大人不值得可憐,倒是個官瘋子,為國棄家,太狠心了!”

“我倒覺得張大人是仕林的一股清流,他為官剛正不阿,從不吃拿卡要,想起張大人老父八十大壽時,所有送禮的賓客一律謝絕,聽說張家連辦壽的席面都沒張羅,就給他家老爺子整了一碗加雞蛋的長壽面,連豬肉都沒得吃。”

“張羅不起,你沒看到今日張大人身上的粗布袍上綴滿了補丁嗎?這麽大的官,清貧如此。”

……

一輛糞車在道路上疾馳,看熱鬧的行人驚呼避退,趕車的壯丁故意將一桶穢物潑到張克廉身上,街道上彌漫開一股刺鼻的騷臭味兒。

宋惟清掏出帕子,捂住章蘊之的口鼻。

蕭鑒明瞇起眼睛,冷聲道:“糞車上是謝家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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