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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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踏上雲鵲橋, 回首望釣魚巷一帶的勾欄瓦舍,今夜各家河樓門前點的都是青罩紗燈,表示姑娘們正在休息, 這裏的生意一向是在太陽落山後開始紅火的,暮霭沈沈時分, 烏木門前掛上兩盞寫著河樓名的大紅紗燈, 紅光糜艷晃人眼睛, 仿佛兩扇大門後, 掩著一個充滿欲望情致的極樂世界。

“阿蘊,你在想什麽?”宋惟清輕輕拍著背上酣眠的小逢, 顛了顛這小人兒, 剛剛聽到小逢咕噥了幾句夢話。

“藥罐子, 我想放一把火, 燒了釣魚巷。我向秀鸞姨娘建議過,可以帶河樓的這些娘子們做其他生意,每日掙的可能不及現在多,維持溫飽肯定不成問題, 你猜秀鸞姨娘和我怎麽說?”

宋惟清思忖片刻,“我猜,秀鸞姨娘說, 這些河樓娘子們吃不了做小本生意的苦。”

章蘊之驚詫地看向他,“你猜得和秀鸞姨娘說得一字不差。”

“阿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你不能強求別人按照你的意願活。這些河樓娘子們, 自小學習各種取悅客人的技藝, 生就彈琵琶的金手, 住在鳳閣鸞樓中, 錦衣玉食地過日子。我問過明妝,她說你這幾年經常跟著商船去各省買書賣書,河面波浪顛簸,遇上狂風暴雨的天氣,可能船毀貨沈,這樣九死一生的辛苦日子,你都熬了這麽久出頭。你勸這些娘子從良經商,心是好的,只是過於理想了。”宋惟清背上的小逢嚶嚀了幾聲,他輕輕撫著小人兒的背,壓低聲音道:“阿蘊,秀鸞姨娘說得不錯,她們是跳進火坑的人,就算你拉她們出來,她們身心都是焦的,要受世人指指點點,既然橫豎要擔汙名,呆在河樓中,起碼不受風雨侵擾,不過是心不快活罷了。”

章蘊之俯身在橋面上撿了幾個小石子兒,往波光粼粼的河面拋擲,砸碎了水中的月亮。

宋惟清怕他剛剛的話說重了,打擊了她的自信心,柔聲道:“阿蘊,你現在做得已經很好了,不要往自己身上壓那麽多沈甸甸的擔子。”

章蘊之的腳踢著橋墩,“小逢的娘親也是釣魚巷的河樓娘子,贖身後到富貴人家做妾,懷上小逢,遭主母嫉妒,被誣陷與家中下人私通,原本是要浸豬籠的,裝瘋躲過一劫。我剛進瘋人塔時,被一個肥佬瘋子欺負,小逢的娘親為了救我,抱著那個瘋子不慎跌下高塔。”她眼泛淚光,哽咽道:“藥罐子,你知道嗎?瘋人塔裏只有幾個真正的瘋子,多得是裝瘋的可憐人。”

釣魚巷的河樓娘子們,年華正好時,有得是客人拿金銀珠寶奉承她們,人老珠黃後,那些客人去追捧豆蔻韶華的新人,被冷落下來的她們哪能不受風雨侵擾?

唯有自強自立,不做攀附他人的女蘿,方可一生無虞。

“嗚嗚嗚……瞞瞞……抱……”小逢從宋惟清背上醒過來,小人兒對背著他的人有點陌生,哭著揮舞小手找章蘊之。

章蘊之舉手抱起小逢,緊緊摟在懷中,溫柔地撫摸小人兒的脊背,嘴裏輕輕哼唱著童謠。

細碎的月光灑在她臉上,宋惟清癡迷地望著此刻的她,這首童謠她給他唱過。

上一世,他被囚於洗墨殿三年,隔著宮室的門,每夜聽著她哼唱的這首童謠入睡。

大昭的百姓,還以為他這位首輔日夜伏在內閣案頭,實際上,內閣草擬的詔書都是司禮監代筆的,朱煦對百姓犯下的罪行、對大昭犯下的罪行,通過那一道道詔書強加於他頭上。

百官彈劾他,百姓唾罵他,只有他的妻,仍然相信他。

她站在洗墨殿門外,給他講春花爛漫、夏荷清芬、秋菊璀璨、冬梅凜冽……

要他站起來,央他活下去。

第三年冬天,他熬死了熙和帝朱煦。

少帝登基,他終於能見她了。

那是熙和二十一年的最後一日,洗墨殿的大門終於打開了,外面的雪下得好大,他坐在門檻上喝粥賞雪,等她梳妝打扮好了,來見他。

一個小黃門用尖細的嗓音問他:“少師,這粥是您夫人今早熬好送來的,還溫不溫啊?”

他笑著答道:“溫。”

霜雪浸染他兩鬢,江南的雪,確實比江北的要好看。

喝完了粥,他坐回到殿內書案後,執筆寫完了留給她的《與妻書》。

這本書,他寫了二十年。

腹內一陣絞痛,他摸自己的唇角,垂眼見指尖上蘸著黑色的血絲,強撐著眼皮,看到風雪中傘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撐不住了,眼前一片混沌。

終究,還是沒能見上她最後一面。

他在前一夜,見過南國聖人蕭鑒明,告訴了他:與她二十年夫妻,自己還不曾碰過她,她的身子是清白的,央蕭先生帶她去南國,庇護她餘生。

他死了,她終於不用為了憐憫他,與他一起捱那麽多苦,遭那麽多罪。

這一世,他下定決心送她下江南,發誓此生不再渡過湘江見她。

一年、兩年、三年……

區區三年罷了,他的心日夜如刀剮般煎熬。

想見她。

想立刻見到她。

想渡過湘江接他的小刺瑰回家。

看吧,想要放手的是他,離不得她的,也是他。

可他註定要做大昭的罪人啊,他上一世本可以自己赦免自己,那樣活下去又有什麽意思呢?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明堂上,受萬人跪拜叩首,與入不了宮墻的她,相隔千山萬水。

“藥罐子。”

她的一聲喚,將他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宋惟清的衣角被小逢奶乎乎的小手捏著,小人兒晃著他的袖子撒嬌道:“小宋哥哥,我想騎馬馬。”

小逢心疼章蘊之抱自己太久會累,小人兒又不想下地走路,只有宋惟清可以當“馬”,章蘊之還交待了小逢一件事情。

宋惟清高高舉起小人兒,讓他騎坐在自己肩頭,“哎哎哎,小逢,你別蒙住哥哥的眼睛,哥哥都看不見路了……唔……”

溫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唇。

她,竟然會主動吻自己。

“瞞瞞,你吃到小宋哥哥的糖了嗎?甜嗎?小逢可以嘗嘗嗎?”他肩頭的小人兒吵鬧起來。

章蘊之正拈著帕子替他擦唇角的胭脂印,笑道:“小逢,把捂在小宋哥哥眼睛上的手撒開,瞞瞞吃完糖了。”

她剝開糖紙,拈著一顆糖塞進小逢嘴裏,“小逢,這糖甜不甜?”

小逢吮吸著嘴裏的蜜糖,開心地說:“小宋哥哥身上藏著這麽好吃的糖,瞞瞞,今天等小宋哥哥在我們家洗澡時,我們就偷偷把他身上所有的糖拿走,藏起來給慈幼局的小雪花、小風箏、小月牙她們吃。”

小人兒手舞足蹈起來,章蘊之按住了他的腳:“小逢,不能一高興就踢小宋哥哥喲,踢壞了馬兒,要自己走回家的。”

宋惟清的目光落在她殷紅的唇上,舌尖仿佛殘留著她的氣息,他感覺自己發燒了,河面的涼風拂過,周身滾燙,他需要一塊冰來給自己降溫,娘子是喜歡上了他嗎?礙於小逢在,他不敢直接問她。

章蘊之掏出胭脂盒,對宋惟清招手道:“藥罐子,你靠近我一點,我要看著你眼中我的倒影補下口脂,今天忘記帶小鏡子出來了。”

宋惟清抿唇垂首看她,她好像長高了些,高過他肩頭一點點。

“藥罐子,你把眼睛睜大了,這樣色瞇瞇地盯著我幹嘛?”

他的羽睫輕顫,小逢的小手摸到宋惟清的眼眶處。

“小逢,你戳到哥哥的眼睛了。”

宋惟清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小逢說了句“對不起”,用手使勁扒拉開他的眼皮,撐開他的眼睛,宋惟清感覺他的眼角快要裂開了。

章蘊之塗好了口脂,溫聲道:“小逢,瞞瞞補好胭脂了,可以把小手從小宋哥哥臉上放下了。”

小逢:“瞞瞞,為什麽你之前不塗胭脂,在小宋哥哥面前要塗胭脂呢?”

章蘊之把胭脂盒放進衣袖中,面上一紅,“因為這盒胭脂快要過期了,瞞瞞得趕緊用掉,不能浪費啊。”

小逢“嘻嘻”笑了起來,“瞞瞞,你和明妝姐姐一樣,都是小氣鬼。”小人兒頑皮地扮了個鬼臉,“小月牙說,女孩子都愛漂亮,瞞瞞你也是女孩子,你就不愛打扮。”

宋惟清:“瞞瞞已經很漂亮了,不用打扮。”

他愛她賞心悅目的眉眼,又希望她不要過分美麗,太多人覬覦她的容色了,讓他終日惶恐,惶恐有人從他身邊奪走她,更加惶恐姜絮,她是一個可怕的瘋女人,終日被嫉妒沖昏頭腦。

章蘊之輕輕拍了一下宋惟清的腰,“馬兒快跑,我們一家人去鬥門橋那裏吃餛飩。”

說完,章蘊之快步走了起來。

宋惟清肩頭的小人兒親了他額頭一口,“小宋哥哥,快點走,晚一點餛飩鋪子裏全是人,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吃到薄皮鮮肉餛飩了。”

“小逢,剛剛瞞瞞是說,我們是一家人對不對?”

小逢向下摁了摁頭上戴著的虎頭帽,宋惟清走得太快,他的帽子快被夜風吹落了。

“小宋哥哥你是瞞瞞的大相公,小逢是瞞瞞的小相公,當然是一家人了。”

宋惟清被小人兒的話逗笑了,“小逢,你也喜歡瞞瞞嗎?想娶瞞瞞做你的新娘子?”

小逢用力點點頭,“我是瞞瞞的童養夫,等我長大了,要掙很多錢給瞞瞞花。小宋哥哥,你那時候肯定沒我好看,我是意氣風發少年郎,你是個、是個糟老頭子。”

宋惟清唇角噙著肆意的笑,“那就借小逢的吉言,小宋哥哥要努力活到糟老頭子那個年紀,和瞞瞞……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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