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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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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洞天勝景”

紹安帝仰首,站在四柱三門七樓式樣的欞星門牌坊下,反剪雙手,踱至牌坊背面,讀出牌匾上的字,“瓊林閬苑”。

他身後跟著不少東廠的便衣番役,若有什麽風吹草動,這裏馬上便成刀光劍影之地。

白雲觀的道長風壺子迎侯在此,他是紹安帝的出家替身,每逢單月要進宮獻藥,說是可助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其實就是一些重金屬和礦物質,有病的人吃了,會因耐不住丹藥的毒熱加劇病情,甚至加速死亡。

風壺子道長是個明白人,他就用花朵露水摻些面粉搓成丸藥,這假藥總比真藥好,吃不死人。

蕭鑒明站在紹安帝身旁,神色冷峻,他是來白雲觀找人的,恰巧在山門前遇到微服出巡的紹安帝,陪著嘮了會兒磕,皇帝老兒賊能聊,把白雲觀上千年的歷史、道教的起源和發展像倒豆子一樣地說給他聽。

紹安帝攏緊了身上的華服,明明站在晨間暖洋洋的日頭下,春風也是暖哄哄的,沒來由的一股倒寒涼徹心扉,再看身側的蕭鑒明,冷著一張臉,像塊萬年寒冰一樣矗立在自己身旁,怪不得寒氣逼人。

他站遠了一些,“蕭先生,朕賜你蟒衣玉帶,為何不著?”

蕭鑒明自入大昭境內,一直穿著南國衣飾,南國服飾承襲魏晉之風,褒衣博帶,大冠高履,他今日穿的是雪色祥雲暗紋大袖衣,胸前是銀線滿繡的淩雲銀燭龍,腳上蹬著白虎皮靴,一身清貴風流。

“臣身上衣飾乃故人所贈,故人早殤,臣不敢忘故人昔年贈衣賜笏之情。”

紹安帝看著白雲深處高飛的兩只白鶴,他知蕭鑒明所指故人乃南國那位殉國的貞武長公主元韻,這位長公主殿下性聰敏,好騎射,用兵至詭,年少時率三萬鶴騎,攻陷權國雲都十一城,權國派出的兵力是南國鶴騎的五倍之數,若那位長公主殿下還在,南國的版圖至少擴大一倍。

想到這裏,紹安帝有些惋惜,這樣的女中梟雄毀在一個“情”字上,帝王之家,就不該有真情在,親者相殺,愛人生仇,是常有的事。

蕭鑒明這只白毛狐貍,用得好,惠及千秋萬代,用得不好,那就和南國先帝一樣,身首異處,江山毀於一旦。

紹安帝不得不用他,自己的兒子朱煦是諸皇子中最出眾者,但殺心重、疑心重、欲心重,需要一個輔佐勸諫他的能臣。

自己還有另一個可心的儲君人選,那個兒子的母親出身不好,不像朱煦,有養母沈皇後和生母蕭貴妃兩家支持。

還是得做兩手準備。

紹安帝示意蕭鑒明近前附耳來聽。

“蕭先生,朕的病恐捱不過明年,朕已經擬了一道密旨封在太廟小金殿內。”他聲音愈低,“若煦兒辜負了朕對他的期望,蕭先生該像當年劍斬南國先帝一樣,斬斷煦兒的氣運,為我大昭萬萬千子民另擇明主坐高堂。”

紹安帝扯過蕭鑒明的手,在他掌心處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字。

“熙?”蕭鑒明懷疑紹安帝病糊塗了,他的十五個兒子中,並沒有以此為名的。

“朱熙,是朕與端娘的兒子。端娘的命不好,欽天監蔔得她的八字沖撞皇朝氣運,入不得大內,做不了皇妃,但他的兒子,和煦兒一樣,天生的皇帝命。”紹安帝口中的端娘,乃宋惟清的母親容夫人。

“二龍相沖,必有一傷。”蕭鑒明之前還未參透宋少師慘淡下場的因果,他現在明白了,那個悲劇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禍首是誰?朱煦?姜絮?沈太後?自己?還是章蘊之?

牽扯在其中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在宋少師身上紮了幾“刀”,致命的那一“刀”,是誰捅的?蕭鑒明百思不得其解。

他回憶起宋少師死後,大昭皇朝的氣運被削去一半,首輔宋惟清推行了大半的新政戛然而止,後面幾年,大昭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自己避走南國,將梵經傳授給盲僧不塵,再次回到少時。

太遲了。

回來的那個時間節點卡在南國帝都城破那夜,他已經殺了亡妻元韻的皇兄,更加阻擋不了她穿著一身嫁衣跳下城樓。

自己也是一身火紅耀目的喜服,眼睜睜看她跳了幾次宮城。

只要阻止宋少師之死,延續元韻生命的章蘊之就不會死。

可眼睜睜看她鳳冠霞帔,紅妝喜帕,嫁於他人,不甘心啊。

看了一次次,他厭倦了。

幽暗潮濕的牢室內,章蘊之替額頭發燙的宋惟清號過脈,他這是普通的風寒,不致命,長籲了一口氣。

這位老祖宗的身子真嬌貴,她撕下衣裙下擺的一塊衣料,用水沾濕了,敷在他滾熱的額上,又餵了些清水給他喝。

他抱著胳膊,身上在發抖,毫無血色的唇微微翕動,氣若游絲。

“章姑娘,你坐得離我遠些,我怕把病氣過給你。”

章蘊之正昂著頭,伸出舌頭喝牛皮水袋口出的最後一滴水,她好渴,就剩最後一袋水了,得給這個病人留著。

“藥罐子,你難受嗎?”

他搖搖頭,努力扯出一個笑來,落在她眼中,是苦笑。

“你昨日說,你壞了我的名節,要對我負責,還作不作數?”章蘊之怕宋惟清這位老祖宗發燒把自己燒死,他現在身上發冷汗,牢室內又沒有給他取暖的被褥炭盆,只能靠她這個人形暖爐了。

“作數的,章姑娘。”可以聽到他牙齒打抖磨合的聲音。

“好!那你聽我的話,讓我抱你,不準推開我。”章蘊之不想占他便宜的,而且他是個迂腐文人,把這種身體接觸看得比自己生死還重,昨夜自己只是抱著他,讓他能夠暖和一些,他一面羞紅著臉,一面立了個誓:

明神在上,親聞吾誓,願與結發卿卿,生不離,死不棄,若有相負,不得善終。

章蘊之最清楚發誓這種東西,十有八九都會印證壞的結果,他在《宋少師與妻書》中,是不得善終。

他的結發卿卿不就是自己嗎?從結果倒推,他在歷史上還負了自己,渣男無疑。

章蘊之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黴,穿到大昭來,背井離鄉,還要和宋惟清這個苦命的活幾十年,要是這個藥罐子真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她喝個毛線鴆酒殉情啊,最高興的事不就是做有錢有閑的年輕寡婦嗎?

章蘊之抱著宋惟清單薄僵冷的身子,毫無感情,全是演技。

“藥罐子,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我給你哼支歌兒。”

她哼唱道:“正月裏,正月正,家家門前掛紅燈,小寡婦門前無燈掛呀,傷心的啊,只好靈前哭親人哪,死鬼呀……”①

“章姑娘,你不是土生土長的京師人嗎?怎麽會唱江平小調《小寡婦上墳》?”

“不好聽嗎?”

“好聽。”她的身子很暖,和她這個人一樣,如春陽和煦,似春水柔心,他有些局促,心跳得很快,“章姑娘,待我出去後,會去你家提親的。”

他是藥裏浸大的,章蘊之嗅著他身上散發的藥香,凝望著他俊美的側臉,他太好看了!也太慘了!自己嫁給他,慘上加慘!

宋惟清有些緊張,她一直沒有接自己的話,還是不願意嗎?

“我嫁給你可以,但你不準管我,我想幹啥就幹啥,你做得到嗎?”章蘊之被他磨得實在沒辦法,豁出去了。

“嗯。”他應的很快。

“我嫁給你後,你要事事以我為先,我叫你向東,你不準往西,聽我的話,你做得到嗎?”

“嗯。”

“貞潔是男人最好的聘禮,你要為我守身如玉,堅守夫道,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做得到嗎?”

“嗯,章姑娘,不管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宋惟清見她松動了,心下釋然,她還不明白自己偏執的原因,日後會慢慢明白的。

牢室頂門外蹲著兩個人影,蕭晚吟晃蕩著手中的骨哨,對面的莽漢子聽著牢室裏的動靜,指著手中攤開的書道:“郡主,他們已經抱在一起了,按照這個話本子,章大小姐是狐貍精,宋二郎是玉面書生,郡主您是山寨女賊。狐貍精已經魅惑了玉面書生,郡主您在和玉面書生拜堂成親當日,玉面書生因為中了魅術,一劍刺穿了您的胸膛,鮮血噴灑出來的那一刻,玉面書生才認清自己的內心,發現自己喜歡的是山寨女賊。”

“喜服、血漿那些道具都準備好了?”蕭晚吟這回一定要過夠戲癮。

“準備好了。”莽漢子眼睛瞪得像銅鈴那麽大,對飄然而至的白色身影抱拳道:“蕭先生!”

蕭晚吟扭頭,見到扣在骨鞭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轉身給蕭鑒明跪下了,臉貼著地,顫聲道:“叔叔,晚吟錯了。”

“錯在哪裏?”蕭鑒明撫摸著腰間骨鞭的鞭梢,指關節“哢噠”“哢噠”響。

“錯、錯、錯在離家這麽久,沒去叔叔院裏晨昏定省。”她故意避重就輕地說。

“是嗎?”他的目光落在同樣戰戰兢兢的莽漢子臉上,“你也和我侄女一起胡鬧,是東廠的飯不好吃,這白雲觀的齋食更香?趕緊滾回東廠去,再跟著我侄女四處招搖,你這官也別當了。”

莽漢子忙扒了外面的道袍,露出裏面的繡蟒直裰,他是東廠的掌貼刑千戶,蕭鑒明此時看他的眸子,滿是兇殺之氣,讓這個壯漢實在招架不住,身上頭上都起了大汗。

莽漢子恭敬回道:“卑職是奉蕭娘娘身邊的呂公公之命,保護郡主。”

蕭鑒明:“北鎮撫司那邊,我已經讓他們撤了晚吟身邊的錦衣衛力士,你們也撤吧,這丫頭滿玄京沒人敢惹她,蕭家自有暗衛跟著她,不需動用宮府的力量。”

莽漢子看了眼滿頭大汗的蕭晚吟。

蕭晚吟對他努努嘴道:“叔叔說什麽是什麽,你趕緊滾。”

莽漢子對二人作完揖後,離開了牢室屋頂,可能是嚇得腿軟了,跳下去的時候腳崴了,被手下人架著離開白雲觀的。

屋頂上,蕭晚吟笑嘻嘻地貼著一臉霜色的蕭鑒明,“叔叔,我也滾,回家跪祠堂。”

“等會兒,自己搞的爛攤子自己收拾,你身上有麻醉針嗎?”蕭鑒明道。

蕭晚吟掏出兩枚銀針遞給他。

蕭鑒明將手藏在袖子裏,低眉道:“晚吟,你倒掛在屋頂上,把針從小窗處射進裏面二人身上。”

蕭晚吟依照她叔叔所言射針。

牢室裏的宋惟清、章蘊之二人受了蕭晚吟的麻醉針,昏沈沈睡下。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小寡婦上墳》。

章蘊之∶我好像在給藥罐子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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