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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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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蕭家馬車內,蕭鑒明正給章蘊之上藥,清涼的膏體,被他指甲的餘溫暈開在她的眼周處,上藥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手重了,碰疼她的傷處。

“蘊蘊,剛剛害怕嗎?”蕭鑒明的音色清冷,霜發雪膚,連濃密翹卷的眼睫處都是羽白色的,瞳色淺淺,身上沒有一處顏色深重。

若不是剛剛話語間透露出幾分繾綣柔情,章蘊之感覺自己要凍死在這個“雪人”身旁。

細細觀察他,不像是白化病人,高臺上不染纖塵的南國聖人,原來是這個長相。

澆滅人世俗欲望的同時,他的面龐,閃耀著聖潔的光輝,讓人想要親近,可一靠近,又如臨深淵,危險而禁欲的美。

他為什麽要用骨鞭這種詭異的武器呢

森森白骨,握在手中,邪魅妖異。

蕭鑒明曲指,在章蘊之額角輕輕彈了一下,“蘊蘊,你在想什麽?”

“蕭先生的骨鞭,讓人心駭!”她覺得自己和蕭鑒明算不上熟,二人才見第二面,他就喊自己“蘊蘊”,未免太那個啥了。

他低頭撫觸著骨鞭的鞭梢,那截鞭梢和其他骨節不同,整條骨鞭是用白虎脊骨制成的,此白虎乃南國八還穹書院後山的“山神”,自己帶著執劍人,圍獵三個月,才將其制服。

既然她說怕,蕭鑒明便解下了腰間的骨鞭,放進了座位下面的櫃子裏。

她和自己的故人南國貞武長公主元韻真不一樣,元韻精通騎馬射箭,是不輸男兒的巾幗英雄。

章蘊之一看就是脂粉堆裏出來的嬌嬌小姐,但她掌心有與故人一樣的印記,蕭鑒明篤信她是故人轉世,有心親近於她。

蘭因絮果,她們是不同的兩個人,是自己對故人的執念太深了。

眼前這豆蔻少女,蕭鑒明曾親眼目睹過她的一生,或者說,目睹過她的“前世”,宋少師死後,她也服下鴆酒隨夫而去。

上天悲憫他,讓他幾度回到少時。

穿越回來的時間點不對,蕭鑒明總是穿回到故人逝世的第二日,想救的人救不了。

而且,不管他如何嘗試,一切都如往昔,沒有絲毫改變。

宋少師死去無可厚非,章蘊之殉夫太過可惜。

“蕭先生,這馬車是去我家嗎?”章蘊之的話打斷了蕭鑒明的深思冥想。

他睜眼,斂了眼底的寒光,柔聲道:“你家不在玄京,你想你真正的家嗎?”

真正的家,章蘊之的目光對上了他溫柔的眼,身子一僵。

“蕭先生,你知道什麽對不對?我想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她激動起來,這個人竟然知道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難道他能幫自己回家?

“回不去,你的命,就在這裏。”蕭鑒明沒有說謊。

原先的章蘊之應當和眼前的少女更換了魂魄。

他這世等了這麽久,終於把幾千年後的她等來了。

蕭鑒明的指尖點上她的眉心,“你在這裏也很好,雖不能回家,卻能和真正的家人團圓。”

“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爸爸媽媽也會來這裏?”

“爸爸媽媽是什麽?”

“就是爹爹和娘親。”

“他們不會來。”

“那手機呢?”

“首雞是誰?一只雞嗎?”

“不是,它是一只很可愛的狗。”

“它會來。”

“哦,那它什麽時候會來?”

“不知道,除了那只叫手機的狗,你兄長也會來。”

章蘊之這才記起自己還有一個廢物哥哥,從小到大只會和她搶各種東西……把自己逗哭後又要負責把自己哄好。

她有些惋惜,現在的章汲之在歷史上,是大昭最年輕的三元及第的狀元郎,簡直是文曲星轉世。

她哥要是從幾千年後穿來了,估計進科舉考場就得嚇尿來,每次高考,他哥前一周就開始生病,進考場渾身發抖,最緊張的那次,口吐白沫被監考老師擡上救護車,太丟人了。

她哥有考試恐懼癥,“廢物”這個標簽倒不是因為他沒考上大學,而是,他天天不務正業,一心撲在游戲上,又菜又愛玩,還要分神在女朋友身上,基本可以達到周拋女友的程度,巔峰時刻,可以達到日拋女友的程度。

光記她女朋友的名字就要讓章蘊之耗費大量腦細胞,三十多個國家的女友,她哥集郵樣的集了個遍,聯合國前女友團,恐怖如斯。

她都能想象哪天她哥浪子回頭,結婚那天,前女友那桌得占小半個廳。

要是她哥來了大昭,簡直是女郎殺手,海王中的海王,禍害中的禍害。

蕭鑒明看她眉頭深鎖,自己的眉毛也跟著擰了起來。

“你很想自己的哥哥嗎?看你說到他就一副愁容。”

自己的故人元韻就是因為唯一的皇兄死在他手裏,才萬念俱灰,跳下宮城。

章蘊之搖頭,她才不想她那廢物哥哥,那段兄妹情還是隨緣吧,“蕭先生,你能替我守住這個秘密嗎?我不想被人當成怪物看待。”

“好。”蕭鑒明點頭應道,就算她不說,自己呆在大昭,住在玄京,也是為了等她護她。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枚骨哨,哨子上有一個小孔,系著一根赤蠶絲撚成的紅線。

捏著那根紅線,在她眼前晃了晃骨哨,“這個給你,保平安的小玩意兒,十一郎再糾纏你的話,吹這枚骨哨,會有人出來護你。”

章蘊之用指尖碰了碰紅線上懸著的骨哨,“這枚哨子看上去陰森森的,我不敢吹,更不敢要。”

世間最貴的就是人情債了,她不想欠蕭鑒明人情。

“那你想像今天這樣,被十一郎粗暴對待嗎?收下這枚骨哨,這樣你才不會被人欺負。還有,日後若受了什麽委屈,可以去白鹿書院找我,也可以直接到蕭家等我。”蕭鑒明眼睛瞇成一條線,想到朱煦,心中起了殺念。

他是南國八還穹書院的山長,南國八大書院的規矩,山長手上是不能沾人命的,他腰間挎著的太阿劍自故人殉國後,再也沒出鞘過。

世間沒有值得他拔劍的人,現在有了,故人借著另一副皮囊,活過來了,雖然她腦中,沒有一絲關於他的記憶。

這樣也好,二人之間,就不會有恨了,像從頭開始一樣。

章蘊之再三權衡利弊,收下了蕭鑒明給她的骨哨。

馬車將要拐過轉角停在章府大門口時,章蘊之叫停了趕車人。

她對蕭鑒明道:“蕭先生,我是偷偷從家中溜出來的,在這裏把我放下去吧,我怎麽出來的,怎麽回去。”

“好,我送你。”

蕭鑒明跟著章蘊之下了馬車,七拐八繞,到了章府西北院墻處,此處冷清。

章蘊之在狗洞前進退兩難,一個人鉆不會不好意思,偏偏身邊還有個蕭先生盯著她鉆。

他神色莊重地看著那個狗洞,沈思了片刻,終是問出了心中的困惑,“你是從這裏出來的?”

章蘊之猛烈地搖頭,口裏說出來的卻是“嗯”,她對這副軀殼不算熟悉,有時候這具身體會做出違背她意志的行為,怪哉!

他輕笑了一聲,見少女面露難堪之色,連忙斂住了笑意。

“蕭先生,這院墻太高了,沒有梯子根本爬不上墻頭。”她辯解道。

蕭鑒明摁了下她的頭,少女只到自己胸前高度,貪玩離家曉得鉆狗洞,有點可愛。

“前面不遠處有一扇小門,你不必屈就鉆這狗洞。”

他反剪雙手,引著章蘊之踱步至小門前,輕輕一躍,從裏面為她打開了小門。

章蘊之跨過門檻,向他福身道:“多謝!”

“下回想要出來玩,吹骨哨,執劍人會帶你出來。”蕭鑒明對少女彎腰作了一揖,“今日誠心請你,此月十九,觀音誕辰,與我同游賽神社會。”

“我哥哥可以一起去嗎?”她總覺得蕭鑒明看自己的眼神,過於直白,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人,每次他喚她“蘊蘊”時,讓她起一身雞皮疙瘩。

“可以的。”蕭鑒明道。

頤修堂裏,姜氏側躺在貴妃榻上,頭朝裏,姜絮坐在她身旁,替她揉按著磕在臺階上的腰,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姑姑,是絮絮不好,原想著和表妹歡歡喜喜的,穿了表妹送的這件珍珠雲肩。”她抽噎了一下,帶著哭腔,“姑姑,你罵絮絮吧,絮絮害你跌了跤,心裏過意不去。”

賈媽媽手裏拿著那件掉了大半珠子的珍珠雲肩,扇風點火道:“太太,這也怨不得我們絮姐兒,絮姐兒被婢子教得心太善了,明明是蘊姐兒偷偷使壞,送了件容易斷線的珍珠雲肩兒給我們絮姐兒,想要害她,沒想到害到了太太您。”

姜絮瞪了賈媽媽一眼,假裝生氣道:“賈媽媽,就是絮絮的不對,不幹表妹的事,你下去,不準說表妹的壞話。”

姜氏聽侄女姜絮言語間極其維護章蘊之,反倒是自己女兒心思歹毒,半點容人之心都沒有,娼婦教養的就是娼婦教養的,上不得臺面。

比起章蘊之,姜絮從不頂撞自己,每日晨昏定省,體貼關懷她這個姑姑,這樣乖巧的“女兒”哪裏找,心下對章蘊之的厭惡更添了幾分。

姜氏慢慢翻身,拉起姜絮的手,替她揾去眼角的淚。

姜絮一歲不到,父親戰死沙場,母親為夫殉情,她這個孤女養在自己屋裏。

姜氏那時還有一個與姜絮同年生的可愛女兒,和繈褓中的姜絮一起抱出去,人人見了都說是雙胞胎,可惜自己的長女早夭。

當時她懷著章蘊之在肚子裏,這個女兒出生後,有相士看過,說她沒親緣,自己的長女,沒準就是被這姨娘養的小奴才克死的。

丈夫章冶還把長女的名字安在章蘊之頭上,為了和崔家三郎的婚事不生變數,幹脆讓章蘊之做了崔家長女,她這種克死姊妹的壞東西也配。

章冶還時時埋怨她,只掛記著姜絮,對章蘊之都是疾言厲色,可憐自己早夭的長女啊,生出章蘊之那個煞星後,闔府竟無一人記得。

她就是要賭氣,就是要寵著愛著姜絮,相士看過姜絮的命,姜絮的命和自己早夭長女的命是系著一起的,對姜絮越好,給自己那可憐的長女積的功德越多。

姜絮也值得自己疼愛憐惜。

今日珍珠雲肩一事,姜氏越想越氣,挑眉對屋裏的丫鬟婆子厲色道:“去婆娑院把二小姐喊來,我要問問她,什麽是孝道?什麽是姊妹情分?”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封建迷信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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