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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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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意志

她在他的眼神裏看不到一絲求生的意志。

德爾從睡夢中蘇醒時, 額頭上已經布滿汗珠。

他撐著身子從病床上坐起,發現四周依舊是熟悉的病房。

一旁的機器亮著規律的指示燈,室內光線昏暗,只有與走廊連接的門縫下透出隱約微光。

不知何時, 他竟然睡著了, 只是這場睡眠並不安穩, 反倒是將他推入更深的夢魘之中。

過去幾年間的經歷在他的腦海裏過了一遍, 直到清醒時分,他依舊未能平覆下紊亂的呼吸。

他記起醫生說過的話, 要保持情緒穩定。於是他閉上雙眼,刻意忘記浮現在腦海裏的回憶。

前20年的經歷沒有什麽獨特的,唯獨最近3年的時光是他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部分。

他蜷縮起身體, 捂住開始發出陣痛的頭部, 一側的檢測機器閃爍著刺目的光芒,而後冰涼的機械音從身邊傳出。

“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正在為您呼叫醫生。”

德爾拿起枕頭邊上擺著的光腦,點開, 發現時間已經是淩晨5點多。

他沒有理會機器不斷重覆的機械音,從病床上坐起身, 撤掉掛在脖頸之後的監測線路。

房門從外面打開,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匆忙走入。

那是一位個子高挑的棕發女性, 戴著無框眼鏡, 目光望過來的時候格外嚴肅。

“先生, 之前已經和您說過了要註意個人情緒,再出現強烈波動, 您會陷入昏厥, 失去意識。”

德爾聲音虛弱, 他的手撐著額頭,微微彎著腰。

“我不知道要怎麽控制情緒,有鎮定藥物嗎?”

醫生沈默地註視了他片刻,又看向一側不停發出警告聲響的監測儀器,最終轉身離開病房。

過了沒一會,她再次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護士裝扮的年輕人,她的手裏舉著裝有透明液體的針管,註射進入德爾的小臂。

德爾垂眸看著液體進入身體,又擡起頭看向一側的儀器。原本擾人的警報聲已經消失,而是轉變為幾乎難以察覺的,機器運作的輕微嗡鳴。

“鎮定藥物不可以過量使用,今天就不要再離開病房了。”

說完這些囑咐,醫生正準備離開,卻被德爾叫住。

“蒲月在哪裏?”

醫生轉回身,擰了擰眉:“她應當在自己的房間。”

見德爾起身,她連忙阻攔:“鎮定藥劑副作用會讓你變得虛弱,你現在最好留在病房好好休息。”

德爾搖頭:“我會註意好身體的。”

說完,他繞開女人,從房間裏離開。

醫療中心距離蒲月住所很遠,在藥劑的作用下,德爾頭腦有些混沌,視線也開始模糊。

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她的房門外,停下腳步。

他的手懸空放在房門上,沈默半晌,最後還是沈重地垂落下來。

她應當不想見到他。

——

蒲月睡了一個安穩的好覺,從床上坐起身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整間臥室。

白天她把暈倒的德爾送到醫療中心,然後便接受了基地相關高層的問詢。

不過很快調查就結束了,她回到了房間,繼續自己的日常生活與訓練。

溫迪特意找到她,讓她不要擔心,畢竟是否留下利奧的性命對瑪格麗特政府來說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與他們合作的是德爾,只要德爾好好活著就行,至於是否殺死利奧,那是德爾與她之間的事情。

在得知德爾做過的事情後,蒲月是實實在在的氣了很久。

她原本打算直接轉身離開,但想了想還是停下腳步,走回門口處。

離開前德爾的狀態很不對勁,她擔心自己離開後,他會做出自我傷害的舉動。

當她進入房間的時候,並沒有看到自己猜測中最糟糕的那個結果,反而看到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幕。

他倒下的時候,一點意識都沒有,蒲月在他耳邊說了很多話,他都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若不是鼻下還有清淺的呼吸,她還以為他陷入了某種假死狀態。

從醫生那裏,她了解到德爾出現這種狀況的可能原因。

原本兩個人格的切換十分穩定,但利奧多次疊加壓制藥劑的舉動打破了這種平衡,因此當德爾產生劇烈情緒波動的時候,很可能會直接暈厥,人格下線。

但利奧此刻又十分虛弱,無法出現,因此,他就變成了一具沒有意識的身體。

林鶴心在走廊盡頭默默觀察了蒲月一陣子,蒲月一直站在德爾的病房外,她安靜地聽著醫生與德爾的對話,站了許久之後才轉身離開。

走出沒多遠,林鶴心就追了上去。

她拍了拍蒲月的肩膀,聲音柔緩:“你還好嗎?”

蒲月斂下眼眸,緊抿著嘴唇,神色低落:“知道有回家機會的時候,確實有些難過。”

林鶴心嘆了口氣:“抱歉,不是我不想幫你,但是德爾看你看得很緊,如果我繞過他送你回家的話,他會終止與我們的合作的。”

蒲月搖頭:“沒事的。”

她微微垂著頭,語調平和:“留在這裏的話,我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她與林鶴心道別,而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經歷了如此一遭,她有些疲憊,躺在床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本以為會經歷一場漫長的夢魘,然而這個夜晚,她卻睡得很沈,醒來之後,身體的所有疲憊盡數消散。

她推開房門,準備左轉,卻直接看到了坐在地上,靠著墻邊的德爾。

他的頭微微向前低垂,雙眼緊閉,柔軟的發絲垂在額頭上,呼吸清淺。

聽到開門聲,他仰起頭,目光向上,與蒲月對上了視線。

蒲月楞了一下,直接轉身回了房間,將房門緊緊關閉。

他不是應該在病房養病嗎,怎麽跑到她這裏來了?

在房間裏站立片刻後,她又覺得自己沒必要躲著他,總歸犯錯的是他,憑什麽要她來東躲西藏?

她重新打開門,在德爾灼熱的目光註視下,順著走廊離開,前往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洗漱。

過了一會,她又回到房間,走到門口處的時候,停下腳步。

“德爾,不要在這裏待著了,回去養病吧。”她說。

“我現在不會產生劇烈的情緒波動了。”德爾仰著頭。

他註射了鎮定藥劑,這抹除了他所有劇烈的情緒變化,雖然這會導致他時不時產生情緒恍惚的狀態,偶爾大腦還會變得一片空白。

但無論如何,他不會再在她面前做出任何失態的表現了。

“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蒲月站在他面前,語氣平和地問,“是想解釋你做過的事情,還是來求原諒?”

他從一開始就在騙她,他並不是她印象中的那種人,當然最重要的是,他令她失去了唯一能夠回家的機會。

她無法接受這件事,也無法原諒德爾。

“我不是來求原諒的,”德爾捂住自己的頭,那種混沌的麻木感再次湧了上來,這讓他原本洶湧的情感變得模糊不堪,“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隨你。”蒲月扔下這句話後,重新進入了房間。

李莉斯今日有工作在身,蒲月自己一個人去訓練室訓練了半天,又在天臺上跑了十幾圈。

她沒有明顯地看到德爾的身影,但依舊能夠隱約地察覺到他在自己身邊。

只不過當她轉過身的時候,那種若隱若現的視線就消散了,仿佛被窺探的異樣只是她憑空而生的錯覺。

蒲月一個人坐在餐廳的角落用餐,她安靜地進食,忽而側過頭,目光看向大廳一角。

德爾趴在她正對角的桌子上,從她的位置望過去,只能夠看到他濃密的金發。

他的胳膊彎曲地放在桌面上,側著臉,似乎是在睡覺。

蒲月看了他一會,收回了目光。

林鶴心給她發來一大段文字,主要內容是關於德爾幼年的事情。

若不是這條訊息,蒲月還不知道他的故事,她對他的全部理解似乎都來源於星網的公開咨詢。

在林鶴心的口中,他是一個從小就暴露於鎂光燈下的孩子。

為了挽回王室的地位,從他出生僅十幾天起,威拉德便帶著他頻繁現身於各種公開場合。

長大一些後,24h直播、定制綜藝,即便在10歲之後因為人格分裂的緣故不再公開露面,王室依舊在沒有通知他的前提下以他為原型讚助拍攝了太子相關的戀愛題材電視劇。

王室裏,他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他的母親,可那個女人,早就因為阻攔威拉德的計劃而殞命。他之後幾年的唯一目標,似乎就是靜待著那個人的悲慘下場。

【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到任何生命的活力,你是他唯一堅持下去的理由。】林鶴心這樣說。

第一次見到德爾的時候,她就註意到了這個孩子。

他總是笑容溫和,熱鬧地環繞在一群人中央,但林鶴心看到了他溫柔外表下的冷漠,還有他毫無生機的內心。

她總是有一種感覺,就是當事情結束後,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

雖然這在其他人看來是個荒唐無比的推測,畢竟德爾那樣和煦,幾乎沒有任何憂郁情緒,但林鶴心就是堅定地這樣認為。

直到蒲月出現後,事情才出現了轉機,從某天起,他似乎活了過來。

他好像找到了人生的錨點,但這在帶給他愛與溫暖的同時,也讓他開始變得偏執。

【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能夠和你一起回家,但他也舍不得與你永別。】

在一長段的文字後,林鶴心繼續發過來這樣一句話。

蒲月默了默,她放下手中的叉子,凝視著面前的屏幕,而後才緩緩打過去一行字。

【他很可憐,但是我也很可憐,我同樣很慘,不是嗎?】

在人生最美好的時間掉落到其他時空,因為不適應星際時代的環境而逐漸虛弱,體能、壽命均有著大幅度差異,若不是僥幸成功使用了進化藥劑,她恐怕早就死在了這裏。

德爾的確有個悲慘過去,但她就不悲慘嗎?她明明有著幸福的家庭,可卻在人為的作用下永久失去了它。

她被強行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一個人度過漫長的餘生,此生不會再與親人相見。

【抱歉,我沒有為他說話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所有事情。】林鶴心很快發過來道歉。

【沒關系。】蒲月回覆。

她從座椅上起身,準備從餐廳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向德爾的方向,他依舊趴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她頓了頓,掉轉方向,悄聲走了過去。

他的頭沈重地落在胳膊上,緊閉雙眼,長睫垂落,臉色有些蒼白。

蒲月距離他不足半米,幾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聲。

她終於察覺到不對勁,趕緊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正要聯系醫療中心的工作人員時,德爾從桌面上擡起頭。

他臉上沒有什麽血色,眼眶有些紅,望向她的時候,發絲淩亂,眼神也有些虛焦。

蒲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德爾斂下眼眸,一言不發。

蒲月知道他應當有使用控制自己情緒的藥劑,可沒想到用完之後會是這種狀態。

看起來就像是失去了正常人會有的情緒起伏一樣,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有些麻木,像是丟失了幾分魂魄。

“你不要再用鎮定藥物了。”蒲月有些生氣。

“不用的話,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德爾輕聲說。

“有什麽不能控制的,現在更生氣的人是我,你有什麽情緒可以劇烈波動?”蒲月承認自己在面對德爾的時候,依舊帶著火氣。

剛才的所有溫和表象,已經是她極力壓制的結果。

德爾掀開眼皮看向她,他微微蹙著眉,眼眸中帶著水汽,動作有些遲鈍。

“你聽不懂我說話嗎?回去醫療中心養病,不要亂用藥了。”蒲月語氣強硬。

德爾緊抿著嘴唇,長睫垂落,依舊保持沈默。

蒲月正想點開光腦通知醫療中心的醫護人員過來,德爾忽然站起身,伸出胳膊阻攔她。

他的情緒總算有了幾分波動,但這似乎並不是很好的結果。

因為下一秒,他的表情變得痛苦,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搖晃,甚至向前跌倒,直至砸在蒲月身上。

他太沈了,蒲月直接被他砸倒在地上,她坐起身,火氣又旺了幾分。

“德爾,你有完沒——”

她的話語頓住,因為德爾在她的目光註視下,竟然自己撐著坐起來,拿出鎮定藥劑註射。

“你別再註射了,再這樣下去你都快成機器人了。”蒲月想奪走針管,但還是晚了一步。

德爾將針頭扔在地上,他彎下腰,深呼吸了一會後閉上雙眼。

過了一會,他似乎失去了力氣,側著身子倒在了地上。

蒲月被這幅場景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她轉過頭,與一旁好奇湊過來的送餐機器人對上了視線,然後才想起來通知醫療中心的人員。

她推著德爾的肩膀晃了晃:“餵,德爾。”

德爾的發絲在她的搖晃下微微顫動,可他依舊緊閉雙眼,就連胸膛的起伏都虛弱無比。

“利奧也是,你也是,為什麽總是要折騰自己的身體?”

動不動就給自己註射藥劑,星際人類體質就算再逆天,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她想扶著他起身,卻被德爾抓住了手腕。

他睜開眼睛,看向她,目光帶著空洞的平和。

瘋了,真的是瘋了。

蒲月覺得德爾已經用藥過量了,他是擔心再次產生劇烈波動而陷入昏厥,還是擔心自己下線後利奧頂替上來?

他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了嗎,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嗎?

麻木、空洞,歡喜與悲傷似乎都被抹平,沒有任何劇烈的情緒起伏,看向她的眼眸也總是帶著恍惚。

他就不怕把自己腦子打壞了嗎?

德爾嗓音虛弱,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卻抓得很緊,仿佛用盡所有力氣。

他拉過她的手腕,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

蒲月沒有動作,她一直緊盯著他的面龐。

她看到他麻木不堪的狀態,還有他無神的雙眼,明明應該有話要說,但他的嘴唇翕張了一會後,一個字都沒有吐出口。

他實在太不對勁了,蒲月弄不清楚什麽原因,第六感卻本能地警示著她。

德爾究竟想做什麽?他明明一直在註射鎮定藥劑來保持清醒,可她在他的眼中,卻看不到半分求生的意志。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新年快樂,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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