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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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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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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失去了意義。

夏油傑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冰冷的、吞噬了妹妹的空地上跪了多久。耳中是廢墟持續崩塌的悶響, 是遠處隱約傳來的警報聲,是灰原雄壓抑的啜泣和七海建人沈重的呼吸。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遙遠。他的世界裏, 只剩下眼前那片紮眼的、一無所有的空白。

他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 指尖殘留著試圖抓住什麽的觸感,現在卻只抓到一把混合著塵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灰燼的空氣。那灰燼很輕, 沒有溫度, 也沒有咒力殘穢, 就像最普通的塵土。可夏油傑知道,這不是塵土。這是妹妹存在過的最後證明,是她靈魂與力量徹底湮滅後,連殘渣都幾乎不剩的……餘燼。

“傑。”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按在他顫抖的肩膀上。是五條悟。他的聲音很啞, 沒有了往日的輕佻,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竭力克制的、同樣洶湧的情緒。“我們得離開。這裏要徹底塌了。”

夏油傑沒有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空地,虹膜上布滿了血絲,眼神空洞得嚇人。

“她……”他開口,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櫻她……”

“她做了選擇。”五條悟打斷他, 手用力收緊, 幾乎要捏碎夏油傑的肩膀,試圖用疼痛喚回他一絲神智, “為了阻止那扇門,為了不變成鑰匙。她……贏了。”

贏了?夏油傑想笑, 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怪聲。贏了什麽?用徹底消失換來一個不知道能持續多久的“中斷”?這算哪門子的贏?!

一股暴戾的、毀滅一切的沖動在他胸腔裏瘋狂沖撞。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想把這個該死的地下工廠連同上面整個世界都砸爛!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櫻?為什麽那些骯臟的詛咒師, 那個該死的門, 要選中她?為什麽他這個當哥哥的,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虹龍的虛影在他身後失控地顯現、膨脹,漆黑的咒力如同暴走的火焰般燃燒,散發出危險而不穩定的波動。

“夏油學長!”灰原雄驚呼。

七海建人也握緊了短刀,警惕地看著狀態明顯不對的夏油傑。

“傑。”五條悟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冷靜點。櫻拼命阻止的事情,你想在她剛消失的地方,親手引發另一場災難嗎?”

夏油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膨脹的虹龍虛影如同被潑了冰水,驟然收縮,但那股狂暴的咒力並未平息,只是被他用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壓回體內,化作更深的、足以灼穿五臟六腑的痛苦。他低下頭,額前的劉海遮住了眼睛,只有緊握的拳頭上暴起的青筋和滴落的鮮血,顯示著他內心的風暴。

“……走。”他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五條悟松開了手,對七海和灰原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幾乎脫力的夏油傑,迅速朝著來時的豎井出口撤離。五條悟斷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正在徹底崩潰的“故事工廠”,又深深看了一眼夏油櫻消失的地方,蒼藍的眼眸深處,一絲冰冷的殺意與某種更深沈的決意一閃而逝,隨即轉身跟上。

他們剛沖出廢棄的消防水泵房,來到地面,身後就傳來一陣沈悶的、大地深處傳來的巨響。腳下地面劇烈震動,那個龐大的地下空間徹底塌陷了,連帶上面的廢棄倉庫區也塌陷下去一大片,激起漫天塵埃。

遠處,咒術總監部派來的支援隊伍和輔助監督的車隊正閃著燈趕來。但一切似乎都晚了。

·

接下來的日子,對高專的眾人而言,是一場緩慢的淩遲。

夏油櫻的“犧牲”被咒術界高層定性為“必要的、英勇的殉職”,他們似乎松了口氣——危險的“鑰匙”自我銷毀,恐怖的“百物語之扉”威脅暫時解除,雖然損失了一個有潛力的年輕咒術師,但比起可能降臨的災難,這代價“可以接受”。一紙冰冷的表彰和撫恤被送到高專,被夜蛾正道面無表情地塞進了抽屜最底層。

高專內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訓練場上少了那個時而狡黠時而陰沈的身影,食堂裏聽不到她和天內理子鬥嘴、和五條悟搶甜食的聲音,走廊上再也遇不到她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樣子。她存在過的痕跡,並沒有因為她的消失而立刻被世界抹去——那些她使用過的物品、留下的筆記、與他人的合照都還在——但正是這些實實在在的“存在證明”,反而讓那份“失去”更加尖銳、更加真實。

夏油傑把自 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天沒有出來。門口放著食物和水,原封不動。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輪流去敲門、勸說,裏面毫無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五條悟有一次直接踹開了門(被夜蛾訓斥了一頓),把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夏油傑拖出來,逼著他吃東西、洗澡、換衣服。夏油傑沒有反抗,像一具提線木偶般任由擺布,只是那雙曾經溫潤如今只剩下深潭般死寂的眼睛,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

天內理子哭了好幾天,眼睛腫得像桃子,她把自己和夏油櫻一起買的發飾、游戲卡帶都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盒子,擺在床頭。灰原雄訓練時總是走神,有次差點被咒靈傷到,被七海嚴厲訓斥後,紅著眼睛更加拼命地練習,說“要連櫻學姐的那份也一起努力”。

七海建人看起來最平靜,依舊一絲不茍地完成任務、撰寫報告,但有人看見他在深夜無人的訓練場,對著空氣練習配合戰術,而那個本該站在他側翼進行支援的位置,空空如也。

五條悟似乎“恢覆”得最快。他很快就變回了那個吊兒郎當、喜歡捉弄人、嗜甜如命的最強咒術師,任務照接,架照打,甜品照吃不誤。但他待在夏油傑身邊的時間明顯變長了,雖然兩人之間的話變得很少。而且,他眼底深處那偶爾閃過的、仿佛在瘋狂計算和謀劃著什麽的光芒,讓熟悉他的人感到不安。

夜蛾正道承受著來自高層的壓力和對學生狀態的雙重擔憂,迅速蒼老了幾分。

家入硝子抽的煙更多了,她除了照看夏油傑的身體,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實驗室和資料室裏,翻閱著一切可能與“靈魂”、“存在湮滅”、“概念殘留”有關的記載,哪怕是最荒誕的傳說也不放過。

她不相信,一個存在如此鮮明的人,會那樣徹底地、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一定還有什麽,被忽略了。

·

一周後的一個深夜,夏油傑終於主動走出了房間。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換上了幹凈的高專制服,除了過分消瘦和眼底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外表看起來似乎恢覆了正常。他來到夜蛾正道的辦公室。

“老師,請給我任務。”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任何任務都可以。越遠越好,越麻煩越好。”

夜蛾看著他,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些什麽,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傑,你需要休息,也需要時間……”

“時間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夏油傑打斷他,“但無所事事,只會讓不該有的念頭瘋長。我需要……忙碌。”

夜蛾沈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北海道那邊,有一個疑似一級咒靈造成的連環失蹤案,當地‘窗’無法確定具體情況,請求支援。原本打算派七海和灰原去。”

“我去。”夏油傑接過文件,“我一個人就夠了。”

“讓悟陪你……”

“不。”夏油傑搖頭,語氣堅決,“我想一個人。”

夜蛾知道他需要空間,也需要用戰鬥和危險來麻木自己,或者證明什麽。最終,他點了點頭:“保持聯絡。隨時。”

夏油傑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在走廊上,他遇到了靠在墻邊的五條悟。

“要出門?”五條悟問,手裏玩著一顆糖果。

“嗯。”

“一個人?”

“嗯。”

五條悟沒說話,只是把那顆糖果拋給夏油傑。夏油傑下意識接住,看著掌心那顆包裝花哨的草莓糖。

“記得回來。”五條悟說完,插著口袋轉身走了,白色頭發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夏油傑握緊了糖果,塑料包裝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沒有吃,只是放進了口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高專的大門。

他的背影,孤獨,決絕,仿佛走向的不是任務地點,而是某個沒有歸途的戰場。

·

又過了幾天,家入硝子在一個淩晨,敲響了五條悟宿舍的門。

五條悟開門時眼神清明,顯然沒睡。“硝子?有發現?”

硝子點點頭,臉色是熬夜後的蒼白,但眼睛很亮。她手裏拿著一份覆雜的咒力光譜分析圖,還有幾頁古老的筆記覆印件。

“我重新分析了我們帶回的那點‘灰燼’,還有工廠塌陷區域的土壤樣本。”硝子指著圖譜上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與背景噪音融為一體的波動曲線,“看這裏,這個頻段。它不是已知的任何咒力屬性,也不是櫻之前表現出來的光明或黑暗力量。它非常非常微弱,而且……正在緩慢衰減。”

“殘留?”五條悟皺眉,“不是說徹底湮滅了嗎?”

“是湮滅了。但不是‘無’。更像是……某種‘印記’或者‘回響’。”硝子翻到那些古舊筆記,“我查了很多資料,在一本關於‘靈魂煉金術’的禁書殘卷裏,提到一種假說:當強大個體的靈魂因極端情況(比如自我獻祭、概念沖突)而崩解時,有可能不會完全歸於虛無,而是會在崩解點留下一種極其稀薄的‘存在印痕’。這種印痕不攜帶記憶、意識或力量,更像是一種……‘坐標’,或者‘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她擡頭看向五條悟:“而且,根據這份筆記,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有與之強烈共鳴的靈魂波動,或者足夠強大的‘牽引’——這種‘印痕’有可能被短暫地‘激活’或‘顯影’,甚至……成為重新錨定某種東西的‘基點’。”

五條悟的六眼微微瞇起:“你是說……櫻可能還留下了一點……‘可能性’?”

“我不知道。”硝子誠實地說,“這只是一個理論,而且條件苛刻到幾乎不可能實現。需要共鳴……需要牽引……需要難以想象的龐大能量和對靈魂本質的理解……”她頓了頓,“但至少,這證明了一點:櫻的消失,可能不是絕對的終點。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

她沒有說下去。但五條悟明白了。

他看向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蒼藍的瞳孔深處,重新燃起了某種熾熱的東西。

“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低聲重覆。

·

北海道,風雪呼嘯的山區。

夏油傑站在一處廢棄的山間小屋前,腳下是幾只剛剛被祓除的、奇形怪狀的一級咒靈殘骸。任務完成了,很順利。但他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只有一片更加荒蕪的空洞。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在戰鬥中變得有些臟汙的草莓糖。糖紙在寒風中簌簌作響。

為什麽?

為什麽活下來的是他?

為什麽他只能這樣無力地、看著最重要的人一個個離開?

父親、母親、理子(曾以為)、現在又是櫻……

保護弱者的“正論”,到底有什麽意義?連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

一個冰冷、瘋狂、誘人的念頭,如同毒蛇,再次從他靈魂最黑暗的角落緩緩擡起頭。

或許……猴子(普通人)的恐懼、負面情緒,才是催生這一切悲劇的根源?如果沒有那麽多無聊的恐懼,沒有那些滋生詛咒的土壤,是不是就不會有“童心結社”,不會有“百物語之扉”,櫻也就不會……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栗,卻又帶著一種墮落的快意。

就在這時,他胸前的口袋,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溫熱。

他猛地一怔,下意識地伸手進去,摸到了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小小的咒靈玉收納盒。盒子是特制的,用來存放他收集的、尚未吸收的咒靈玉。

此刻,盒子在微微發燙。

他打開盒子。裏面除了幾顆咒靈玉,在最角落裏,靜靜地躺著一小撮用符紙小心翼翼包裹起來的……灰燼。是他當時在工廠廢墟,近乎偏執地從那片空地上收集起來的、妹妹最後留下的“餘燼”。

此刻,那撮灰燼,正在符紙中,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淡金色的光點。

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粒微小的星火。

夏油傑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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