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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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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吻

一切的起點,只是一個萊茵洛克以為再尋常不過的生日。

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

萊茵洛克對此知道的並不清楚,他只能從當年大人們的只言片語裏拼湊出媽媽應該是準備了很久的。

媽媽,應該是在更早之前就清楚了父親出軌的事實。

大概還有些欺騙利用、爭吵和拳腳相加的撕扯吧——總之,是糟糕到足以徹底壓垮他的母親、又讓每一個警察都對他諱莫如深的東西。

萊茵洛克記憶裏最清晰的:是槍響之後,倒地不起的父親,尖叫驚恐的女人和渾身都在顫抖的母親,以及他隨之被撕裂的人生。

那天究竟是怎麽開始的,萊茵洛克其實已經不記得了。

他的媽媽抓到了正在和情人擁吻的安德森·克裏斯,他的父親,在冷靜又瘋狂地利用事先準備的手槍在女人驚恐的尖叫裏,開槍瞄準後一槍爆頭了。

而後,在這位似乎已經瘋狂的女人便果斷地調轉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腦袋,當著自己孩子的面徑直扣動了板機。

這是警察局裏所記錄的大體過程,也是人們八卦流傳的版本。

萊茵洛克以遠比他自己想象中要平靜到不可思議的語氣,在無人會聽見的游戲裏,講述了曾經想要遺忘的一切給自己聽。

這是萊茵洛克第一次和別人主動談論起那天發生的事情。

他本來以為這是他這一生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本來以為自己和別人說起的時候,一定會哭的歇斯底裏、抽噎到痙攣這無法呼吸。

但意外的是都沒有......

那些在他記憶裏,嶄新的宛如昨日發生的痛苦,在這樣寂靜無聲的黎明,在城市裏無人在意的角落咯,在虛擬戀人愛憐的註視裏......

被重新撕開的時候,原來是寂靜無聲的。

“事情的經過和報紙上的報道大抵是類似的,只不過他們還遺漏了一部分可有可無的細節。”

萊茵洛克輕聲地說:“......她在自殺前,是想帶走我的。”

迪克的呼吸一緊。

*

萊茵洛克的媽媽在殺死了父親以後,並沒有波及那個也許算得上無辜的女人,她在開槍自殺前,曾經把槍口對準了萊茵洛克。

但是萊茵洛克最初的心理醫生說,這一定不是因為憎恨,而是因為愛和擔憂。

萊茵洛克那個時候才十二歲,她也許是不想讓孩子在失去雙親以後,獨自留在這個糟糕無序的大染缸裏。

她只是不想讓自己心愛的孩子被獨自遺留在這個混亂危險讓人傷心、充滿了欺騙和傷害的世界受苦。

但是最終,萊茵洛克活下來了。

萊茵洛克講述這一切時的神情,是如此的平靜而寡淡。

可看著他那雙壓抑著無數情緒,又仿佛一潭死寂的眼睛——迪克好像看見了在這層層麻木表面軀殼之下,那蜷縮濕冷角落裏,想要尖叫都發不出來聲音的萊茵洛克。

萊茵洛克像是被從水泥地面上透出來的冷冰冷濕氣,一點點浸潤著腐爛一般,茫然而迷惘地透過記憶看見了媽媽那雙滿溢著淚水的藍眼睛。

拉希爾·哈裏斯的眼睛是水藍色的。

萊茵洛克能在她的眼睛裏看見自己驚惶恐懼的臉,他如此畏懼自己的母親,這種扭曲顫抖的神情,在往後無數個日夜裏,成為了萊茵洛克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是如此羞愧,如此憎恨自己顫抖而哀求的淚水,憎惡自己這一定刺痛了母親的恐懼。

萊茵洛克不知道,讓媽媽遲遲沒能扣下板機的原因是什麽。

到底因為是自己拼命想要逃離的恐懼而聲的憐憫和最後的一點寬容的母愛,還是她對於自己不肯陪她一起赴死、遭遇再一次背叛的心灰意冷。

萊茵洛克不知道。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夢見,媽媽水藍色眼瞳的熄滅。

夢見在自己懦弱哀求的淚水,以及茫然又本能依戀的一聲聲‘媽媽’裏——最終痛苦地流著淚閉上了眼,調轉槍頭對著自己的腦袋來了一槍的女人。

血。

......鮮紅而滾燙,砸在他的眼瞼上,讓萊茵洛克右眼瞬間蒙上一團紅色的迷霧,朦朦朧朧、燙痛的看不真切。

混著點灰白雜質的血,濺了萊茵洛克一身。

那天的陽光照得他眩暈。

嘈雜的人群和尖叫聲,車輛鳴笛,四散奔逃的人群以及遠處嗚嗚響起的警笛聲,都讓萊茵洛克的胃袋止不住的抽搐,止不住地泛著惡心......

從那裏後,他就再也沒有辦法出門了、。

......

......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萊茵洛克歪了歪腦袋:“我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麽原理,但據說是什麽PDST之類的東西和別的亂七八糟的名頭——每次去覆查都不太一樣,總之是不太能離開家裏了。”

話一出口,萊茵洛克看來迪克一眼,他又頓了頓補充說:“不過,最近幾年我已經在慢慢好轉了,現在我都能嘗試獨自出行了。”

萊茵洛克平靜的語氣讓迪克一下被揪住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酸澀的感覺,宛如一塊散發著潮濕臭氣的海綿堵在了迪克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動氣。

迪克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那一種濕冷的潮氣:又是這樣——明明是在旁觀者看來都難以忍受的痛苦但萊茵洛克卻神情卻平靜的仿佛在講述陌生人故事、甚至還會顧及他的心情,主動出言安慰......

這種極致的矛盾壓抑感,讓迪克胸腔裏像是揣了塊石頭似的堵的要命。

就算萊茵洛克現在無法淚濕眼眶,哭得歇斯底裏、像之前一樣攥著他的衣襟,淚失禁般不停抽泣也沒關系——哪怕是一邊想要停止哭泣、一邊卻無法停下的不住啜泣......

也好過現在,像是抽去了所有力氣,連落淚的餘地和情緒都沒有。

談到自己的時候,萊茵洛克像是一塊被擠光了所有水分,皺巴巴海綿,幹癟又平靜,像是捏一下就快要碎成渣子了似的。

只有看見他,眼底才會生出來那麽一點鮮活。

為什麽......

在他記憶裏好像特別愛哭的萊茵洛克、卻怎麽都沒有哭呢?

那個他隱隱預感到的答案,讓迪克幾乎難以面對。

“迪克、”萊茵洛克的話喚回了迪克的註意力,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小心:“我是、說錯了什麽話嗎?”

“......萊茵。”

迪克近乎嘆息。

“你——”

對上萊茵洛克在昏暗裏顯得黯淡的眼瞳,迪克艱澀地開口問:“......到底為什麽無法接受自己其實痛苦呢?”

萊茵洛克楞住了。

*

迪克無法確定萊茵洛克究竟是在怎樣日夜不息的自我折磨裏,養成了現在的性格的。

迪克並不缺乏愛,父母給了他溫暖而安定的關愛底色,父母的離開對他來說固然是餘生的潮濕和苦痛,但是布魯斯和阿福的出現又很好的彌補了這一點。

可以說布魯斯不能算是一個完美的父親,但他和阿福確實給予了迪克所有能給予的一切。

與其說是布魯斯給了他愛和支持,倒不如說是他們在最初的日子裏,奇妙地‘依偎’著互相學習成為了新的家人。

因為經歷過很好的開始,也慢慢學會了告別和相遇,所以迪克從來不會畏懼,也能夠獨立生存。

但是他經歷過就是經歷過,之後所有的經歷也註定了他會和過去的自己漸行漸遠,傷痛是,期待也是。

不是不會期待,只是沒有必要,未來對於迪克這種專註於當下每天的人來說,只是虛無縹緲的沒意義設想。

他的未來是由每一個當下組成的,他從來不會過度理性或者悲觀的去框定自己的人生,他依然樂觀的相信在他既定的人生裏還有無數可能閃光的奇妙展開。

比如布魯斯,比如再後來的蝙蝠俠,比如他成為了羅賓,比如傑森......

只不過,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熵增,他的自我在生命裏負擔的質量越來越沈重,不放棄他已經掌控的已有生活——無論是雙面人生,還是曾經對於普通人來說他冗雜危險的過往和未來,他人生裏能分給自己伴侶的時間和經歷顯然是越來越少的。

也許在他的身體沒法再支撐這樣高強度的生活和危險後,這一切會有所改變,但是目前看來是至少十幾年內不會有什麽改變的。

所以,他對伴侶——或者用‘交往對象’這個詞更合適的期待很隨意。

他不會拒絕被愛,也不畏懼嘗試開啟一段關系,這是這些都是他能信手拈來的享受,是工作之餘的發洩是解壓隨意的消遣,是沒必要在意的順其自然。

但迄今為止,迪克從來沒有想過到婚姻。

這仿佛是和戀愛相去甚遠、與他毫無關系的兩件事。

——迪克更沒想過成為另一個人生命裏,至關重要的一部分。

迪克的視線落在了萊茵洛克的身上。

不,他也許是想過的。

*

他在‘無法接受、自己其實痛苦......嗎?’

迪克的問題像是一把尖刀一樣紮進了萊茵洛克的心臟裏,讓他有一瞬間的鉆心似的茫然和苦痛:......他、有嗎?

萊茵洛克沈默著,凝視著自己的腳尖像是要看出花來似的:是的吧,被迪克尖銳到避無可避地問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

萊茵洛克就已經有了答案、看到了那個他竭力逃避,恐懼又憎惡著的日日夜夜在心底歇斯底裏尖叫的自己。

他一直都在假裝對自己的尖叫和哭泣充耳不聞......

但是......

萊茵洛克的眼裏流露出了一瞬真切的茫然:為什麽?

他為什麽會在只是看見自己痛苦、不再假裝無視真實自我的這一刻,就感覺到了幾乎頭暈目眩到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殆盡的反胃感。

好惡心......

真的、好惡心......

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棄和憎惡感一瞬間席卷了萊茵洛克的軀體,惡心得他想要把自己的胃袋撕扯出來,丟在地上,踩在腳下。

喉嚨裏的熱痛灼燒似的在萊茵洛克的腦子裏面一瞬間炸開,炸得他好不容易聽話了的淚腺滾燙、太陽穴突突直跳:你好惡心啊,萊茵洛克。

就在萊茵洛克的軀體化癥狀陡然應激爆發,手腳控制不住打顫發軟的時候,一只溫熱的手卻忽然捧住了萊茵洛克的臉,輕輕地把他的臉擡了起來。

萊茵洛克的思緒驟然一頓,怔楞地望著忽而湊近、連氣息都變得極近的迪克:‘迪克......?’

萊茵洛克的視線裏倒映出了迪克慢慢低下頭、湊近的臉,他英俊的五官看起來籠罩在一股隱約的緊張與決心之中,而溫熱的呼吸噴薄在他的臉側。

萊茵洛克大腦一陣眩暈的空白,那股幾乎要把他淹沒了的自厭潮浪無端消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白茫茫有帶著點不可思議的期待。

迪克捧著他臉頰的手忽而變得異常燙熱,熱得萊茵洛克屏住了呼吸,最終他感覺到迪克呼吸顫抖的在他的眉心處印下了一個非常淺、非常淺的吻。

迪克的神情很溫柔。

而與迪克一並溫柔的是落在萊茵洛克眉心的輕吻,這是一個帶著一種柔和的、讓人絲毫不覺的情色的、愛憐的吻。

這究竟能不能稱之為一個吻,迪克不知道,萊因洛克也不知道。

只是仿佛被窒息於海底之中的萊茵洛克,他從被浸濕到冰冷的骨頭縫裏,突然感到其中升騰出了一絲的暖意。

萊茵洛克被暖和得打了一個哆嗦。

“我很害怕,迪克。”

萊茵洛克喃喃地說:“我一直在想,如果說媽媽是因為愛我、擔心把我獨自丟在這裏而痛苦的話......”

萊茵洛克輕聲地說了他這些年來都在不斷試圖逃避,卻從來沒有逃開過的那個問題:“那她沒有殺掉我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當時、我當時不爭氣的表現、而對我失望至極了?”

“......我不想哭的迪克。”

他低聲地說:“我只是太害怕了、我知道不該害怕媽媽的,但是、”

說到這裏,萊茵洛克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沈默幾秒,像是在問迪克,也像是在問自己:“——那個時候、我是不是不該哭啊?”

迪克忽然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之前曾經因為萊茵洛克停不下來的哭泣而忍不住地皺眉,過於直白的再三表現出過不喜。

他腦海裏過電似的浮現出自己無奈的問萊茵洛克‘能不能別再哭了’的每一次記憶,每一次萊茵洛克壓抑著哽咽拼命道歉時候的焦慮。

迪克,前所未有的後悔了。

“別害怕,萊茵。”

迪克退開些許,按著萊茵洛克的後肩把他按在了自己的懷抱裏。

萊茵洛克能清楚的感覺到他臉頰貼著的肌肉,因為迪克說話而傳來的震動:“別害怕,我們不想了——都過去了,萊茵。”

然而,迪克的聲音卻仿佛是從距離他無邊遙遠的海面上傳來、那聲音帶著一種被海水過濾,朦朧失真的距離感。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萊茵。”

萊茵洛克聽見迪克如此承諾說。

萊茵洛克無措地仰起臉,想要去看迪克的表情,確認這句話到底是不是他病情忽然加劇的幻聽。

“真的嗎?”

“萊茵。”

迪克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萊茵洛克的眼睛:“我們試試、以結婚為目的的交往吧?”

————————

啊啊終於把萊茵的遭遇交代清楚啦。

萊茵的苦痛不僅來自於父母死亡的慘烈,也來自於對準他又最終放下的槍口。媽媽沒有殺掉他,究竟是因為不舍的愛意,還是徹底的失望和放棄、再也不想見到他這個拖累呢?

在這一槍沒有響起後的每一個晚上都糾纏這萊茵洛克,讓他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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