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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點:此刻 (第十二輪,第16-17天 / 終章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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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點:此刻 (第十二輪,第16-17天 / 終章下:墜落永恒)

出發是在一個鉛灰色、仿佛隨時要壓下來的、壓抑的清晨。沒有陽光,沒有風,只有一層厚重潮濕的霧氣,粘稠地包裹著城市,將遠處的一切輪廓都模糊、扭曲,如同浸了水的舊水彩畫。

兩人沈默地吃完早餐,各自背上那個簡單的背包。曹曼檢查了門窗水電,動作機械,仿佛在進行一場儀式性的告別。曹華則站在客廳中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們短暫共同生活過的、狹小而雜亂的空間,目光掃過沙發上散落的畫稿,餐桌上未收的咖啡杯,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他的眼神平靜,沒有留戀,只有一種了然的、即將解脫般的空茫。

“走吧。”曹華說,率先拉開了門。

樓道裏光線昏暗,聲控燈因為他們的腳步聲而遲滯地亮起,又迅速熄滅。電梯下行時發出沈悶的轟響,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兩人手腕上那同步的、冰冷的刺痛搏動聲,在寂靜中無限放大。

走出單元樓,濕冷的霧氣立刻包裹了他們。能見度很低,街道兩旁的建築在霧中變成了沈默的、模糊的巨影。偶爾有早班的車輛亮著昏黃的車燈,如同鬼魅般緩慢駛過,輪胎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粘滯的聲響。行人很少,都裹緊衣服,行色匆匆,像一個個在灰色夢境中游蕩的影子。

他們沒有打車。默契地選擇了步行。去時鐘大樓的路,曹曼在前幾輪的城市探索中,早已在腦海中繪制了無數遍,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清晰地指出方向。曹華則沈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被霧氣打濕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濕滑的人行道上。

路很長。仿佛沒有盡頭。霧氣不僅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時間和距離的感知。他們只是走,不停地走,穿過一條又一條空曠的街道,繞過寂靜的公園,跨過泛著鐵銹氣息的天橋。周圍的景色在霧中不斷重覆、變形,仿佛他們正在一個巨大的、灰色的迷宮中穿行,而出口,就是那座沈默的時鐘大樓。

手腕上的刺痛,隨著距離的接近,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那兩朵曼珠沙華,仿佛活了過來,在皮膚下瘋狂地搏動、膨脹,灼熱的刺痛感如同燒紅的鐵絲,從手腕一直蔓延到心臟,帶來一陣陣冰冷的心悸。曹曼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方那座建築,正在散發出一種強大、冰冷、充滿不祥的“引力”,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將他和曹華,連同他們身上那同源的詛咒,一起拖向它的中心。

周圍的霧氣似乎也受到了影響。越靠近時鐘大樓所在的舊工業區,霧氣就越濃,顏色也越發詭異,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暗紅,仿佛空氣中漂浮著細密的、幹涸的血珠。能見度降到了不足十米,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他們兩人,和腳下這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濕滑的路。

終於,在經過一段完全被廢棄工廠和坍塌圍墻包圍的、更加荒涼破敗的區域後,前方的霧氣中,一個巨大、扭曲、沈默的黑色剪影,緩緩地、 如同從深海中浮起的遠古巨獸,顯現了出來。

輪盤時鐘大樓。

它比在任何照片、畫作、甚至夢境中,都要更高大,更破敗,也更……邪惡。

高聳的、由銹蝕的鋼筋和剝落的水泥構成的塔身,在濃霧中若隱若現,表面爬滿了墨綠色的、如同血管般虬結的枯萎藤蔓(曹曼認出,那是爬山虎,但在這種環境下,它們看起來像某種活物的觸手)。無數破碎的、黑洞洞的窗戶,像一只只失明的、空洞的眼睛,冷漠地俯視著下方渺小的來客。而在塔身的中上部,一個巨大的、由生銹金屬構成的、早已停滯的巨大鐘盤,如同一個冰冷、嘲弄的獨眼,鑲嵌在破碎的墻體上。鐘盤上的數字早已剝落模糊,只剩下銹蝕的、指向不明時刻的指針,凝固在鉛灰色的天空背景中,像一個永恒的、無聲的質問。

整座建築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鐵銹、潮濕、黴變、以及某種更深沈的、無法言喻的、時間腐朽和死亡沈澱的氣息。它不像是一個廢棄的建築,更像是一個活著的、 正在緩慢腐爛的、 巨大的、 由無數痛苦和死亡瞬間凝結成的、 有形的墓碑。

站在它投下的、巨大而冰冷的陰影邊緣,曹曼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心悸。手腕上的刺痛,在見到這座樓的瞬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幾乎要撕裂他靈魂的巔峰!那朵墨黑金邊的曼珠沙華,仿佛要從他皮膚下掙脫出來,化作實質的火焰!他幾乎能“聽到”那花朵在他血肉中瘋狂生長、根系穿透骨骼的、細微而恐怖的“咯吱”聲!

他下意識地看向曹華。

曹華就站在他身邊,同樣仰著頭,望著那座巨大的時鐘樓。他的臉色,在灰暗的天光和建築陰影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緊緊抿著,沒有一絲血色。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 了悟般的平靜,和一種……近乎朝聖者走向最終祭壇般的、 決絕的坦然。

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擡起,按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那裏,那朵新鮮的、暗紅色的曼珠沙華輪廓,正在皮膚下清晰而灼熱地搏動著,顏色似乎比剛才又深了一分,仿佛在回應著這座建築的“召喚”。

“就是這裏了。”曹華低聲說,聲音在濃霧和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他收回目光,看向曹曼,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終於抵達終點、可以卸下所有偽裝的、疲憊的放松。

“嗯。”曹曼點了點頭,喉嚨幹澀得發不出更多聲音。他深吸了一口那潮濕、冰冷、帶著鐵銹和死亡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看大樓的入口方向——那是一個巨大的、早已扭曲變形、半坍塌的金屬拱門,裏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入口在那裏。”曹曼說,聲音恢覆了那種冰冷的、近乎機械的平穩。他率先邁開腳步,朝著那黑暗的入口走去。腳下是破碎的水泥塊、生銹的金屬碎片和瘋長的野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數歲月的塵埃和遺忘的痛苦之上。

曹華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時鐘大樓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的入口。外面的天光和霧氣,瞬間被隔絕。門內的世界,是另一種更深沈、更絕對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從身後入口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勉強勾勒出前方一個無比空曠、巨大的、仿佛沒有邊際的黑暗空間的輪廓。

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更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腳下是厚厚的、松軟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灰塵和瓦礫,踩上去發出“噗噗”的悶響,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裏,傳出很遠、很遠,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曹曼打開了手電筒。一道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光柱下,是斷裂的、布滿塗鴉的承重柱,散落一地的建築垃圾,還有墻壁上大片大片、如同潑濺上去的、暗紅色的、不知是鐵銹還是什麽的汙漬。空氣中,無數灰塵在手電光柱中瘋狂地、無聲地飛舞、旋轉。

“小心腳下。”曹曼低聲提醒,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裏激起輕微的回響。他開始辨認方向。記憶中的結構圖(他曾查閱過這座大樓廢棄前的資料)在腦海中浮現。中央電梯井應該早已報廢,但兩側應該有緊急疏散樓梯,可以通往上層。

他用手電光掃向兩側。果然,在左側不遠處,看到了一個黑洞洞的、向上延伸的樓梯口。樓梯是粗糙的水泥結構,很多臺階已經碎裂、缺失,扶手也早已銹蝕斷裂,懸在半空,像扭曲的枯骨。

“走這邊。”曹曼率先走向樓梯口。曹華沈默地跟上。

樓梯間裏更加黑暗,空氣幾乎凝滯,灰塵的氣味濃得嗆人。手電光在狹窄的空間裏晃動,照亮布滿蛛網和塗鴉的墻壁,以及腳下危險、殘缺的臺階。兩人一前一後,開始向上攀爬。

腳步聲、喘息聲、手電光晃動的聲音,在這絕對的寂靜和黑暗中,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四周的黑暗吞噬。只有手腕上那同步的、越來越劇烈的刺痛,和心臟沈重如擂鼓般的跳動,證明著他們還“活著”,還在向著某個既定的、未知的終點移動。

樓梯仿佛沒有盡頭。他們爬了一層又一層,經過無數個同樣黑暗、死寂、布滿灰塵和破敗痕跡的樓層入口。有些樓層的門早已不見,露出後面更加深邃的黑暗;有些門半掩著,手電光掃進去,只能看到一片狼藉和空蕩。空氣中,那種鐵銹、潮濕、和更深沈的、無形的、 仿佛由無數低聲啜泣、痛苦呻吟、以及生命最後時刻的絕望吶喊 混合、 沈澱而成的、 精神層面的“氣味”,越來越濃郁,幾乎讓人窒息。

曹曼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周圍的黑暗,腳下的臺階,前方無盡的樓梯,手腕的劇痛,還有身邊曹華那沈默而沈重的呼吸聲……所有這些,都開始旋轉、扭曲、融合。他仿佛不再是在爬一座廢棄大樓的樓梯,而是在攀爬一座由無數痛苦記憶和死亡瞬間堆砌而成的、螺旋上升的、通往地獄或天堂(或許並無區別)的巴別塔。

就在曹曼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盡的黑暗、死寂和沈重的精神壓力徹底壓垮時——

他們終於爬到了頂層。

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平臺的邊緣。平臺由粗糙的水泥澆築而成,邊緣是低矮的、早已破損不堪的金屬護欄。平臺中央,就是那個從外面看到的、巨大的、銹蝕的鐘樓塔身基座。而在平臺最外側,環繞著整個頂層的,是那道早已失去玻璃、只剩下銹蝕扭曲的金屬框架的、巨大的、環狀落地觀景窗。

此刻,窗外,是那片無邊無際、濃稠如墨的、鉛灰色霧氣。霧氣翻滾、湧動,仿佛有生命一般,將整個頂層平臺包裹、孤立在這座城市和這個世界之外,形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獨立、只屬於他們和這座時鐘的、異度空間。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平臺中央,那個巨大的、 銹跡斑斑的、 停滯的輪盤時鐘的背面。

從內部看去,這鐘盤更加巨大,更加具有壓迫感。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金屬圓盤,幾乎占據了整個平臺中央的視野。鐘盤背面不是光滑的金屬,而是布滿了覆雜、精密、卻又早已銹死、糾纏在一起的巨大齒輪、連桿、傳動軸等機械結構。這些金屬構件大多銹蝕成了暗紅色、棕黑色,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許多地方已經斷裂、扭曲,如同巨獸死後腐朽、猙獰的骨骼內臟,暴露在空氣中,散發著濃烈的鐵銹和機油(早已幹涸)的刺鼻氣味。

而那兩根從外面看到的、指向不明時刻的時針和分針,其巨大的、銹蝕的根部,就連接在這些覆雜的內部機械結構上,從鐘盤背面延伸出去,穿透鐘盤,指向外面那永恒凝固的天空。

整個鐘盤內部機械,在窗外濃霧那灰暗、均勻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冰冷、死寂、卻又充滿了一種詭異、殘缺的、工業美感和毀滅詩意的覆雜景象。它像一個被時間遺忘、又被痛苦充滿的、巨大、精密、卻早已停止運轉的、世界的心臟,或者時間的墳墓。

曹曼和曹華站在平臺邊緣,仰望著這巨大、沈默、充滿壓迫感的鐘盤內部。兩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沈重地撞擊著。

手腕上的刺痛,在抵達這頂層的瞬間,驟然攀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們意識徹底撕裂的、狂暴的巔峰!那兩朵曼珠沙華,仿佛要從他們手腕上掙脫、飛出,撲向那巨大的、銹蝕的鐘盤!一種強烈到無法抗拒的、混合了召喚、吸引、以及某種終極“歸位”感的沖動,如同海嘯,席卷了他們全身!

“那裏……”曹華喘息著,擡起手,指向鐘盤背面,那無數銹蝕齒輪中央,一個相對平坦、光滑的、圓形的、 如同儀表盤或某種接口的、 暗金色的金屬區域。那區域大約有臉盆大小,表面似乎銘刻著極其細微、繁覆、無法辨認的紋路,在灰暗的光線下,隱隱反射著冰冷、妖異的光澤。

“那裏……在……叫我們。”曹華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極致的痛苦和一種被迷惑般的茫然。他仿佛被那暗金色的區域催眠了,腳步不由自主地,開始朝著鐘盤下方,朝著那個區域的方向,緩慢地、 搖搖晃晃地,挪動過去。

“曹華!”曹曼心頭一驚,想要拉住他。但他的手剛碰到曹華的手臂,就感到一股冰冷、強大、充滿排斥性的力量,從曹華身上、也從那鐘盤方向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同時,他自己手腕上的劇痛和那種“歸位”的沖動,也變得更加狂暴,幾乎要主宰他的意志!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那股沖動和來自曹華(或者鐘盤)的排斥力,死死抓住曹華的手臂,不讓他獨自靠近。

“別……過去!”曹曼嘶吼道,聲音在空曠的頂層平臺上回蕩,顯得異常微弱。

但曹華似乎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暗金色的區域,眼神空洞,卻又充滿了某種狂熱的、近乎獻祭般的專註。他掙紮著,想要擺脫曹曼的手。

“要去……必須去……答案……在那裏……”曹華夢囈般地說著,力氣大得驚人。

就在兩人僵持、拉扯,意識都即將被那劇痛和沖動徹底淹沒的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聲低沈、悠長、仿佛來自亙古、又仿佛來自他們靈魂最深處的、巨大的、 非物質的、 直接作用於意識的、 混合了金屬摩擦、齒輪轉動、時間流逝、以及無盡嘆息與悲鳴的、 無法形容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 以那暗金色的鐘盤區域為中心,轟然炸響,瞬間充滿了整個頂層空間,也充滿了他們每一個細胞、每一寸意識!

這嗡鳴聲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響”在腦子裏,“震”在靈魂上!它帶著一種冰冷、古老、漠然、卻又充滿一種難以言喻的、 審視與裁決意味的、 非人的“意志”!

在這嗡鳴響起的瞬間,曹曼和曹華的身體,同時猛地一僵!所有的掙紮、痛苦、沖動,都仿佛被這聲音凍結、凝固了!只有手腕上的詛咒,傳來的劇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他們存在本身都灼燒、湮滅的極致!

然後——

“嗡”聲漸歇。

但隨之而來的,是那暗金色的鐘盤區域,驟然爆發出刺目的、 冰冷的、 白金色的光芒!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絕對的、 能將一切情感、記憶、乃至存在本身都“照亮”、“解析”、“呈現”的、 冷酷的清晰!

光芒如同有形的液體,從那暗金區域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整個巨大的鐘盤內部機械結構,然後漫延到整個頂層平臺,最後,將曹曼和曹華,徹底籠罩、吞噬!

“啊——!!!”

兩人同時發出了痛苦的、靈魂被撕裂般的嘶吼!但這嘶吼聲,瞬間就被那白金色的、充滿信息的光海所吞沒!

在光芒淹沒意識的最後一剎那,曹曼只“看”到——

曹華轉過頭,看向他。在那片刺目冰冷的光芒中,曹華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的、 了悟的、 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溫柔的、 微笑。

然後,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曹曼“讀”懂了那個口型:

“這次,一起。”

下一秒——

光,炸了。

不是視覺的光。

而是信息的光。記憶的光。真相的光。十二世輪回,所有被隱藏、被篡改、被遺忘、被重覆的、血淋淋的、殘酷的、終極的——

“走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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