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錨點:2025年9月12日 (第二輪,第0-1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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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點:2025年9月12日 (第二輪,第0-15天)

意識從一片粘稠的、混雜著血腥、消毒水和絕望氣味的黑暗泥沼中掙紮而出,並非溫柔的浮起,而是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拽回現實。感官在瞬間過載:溫暖躍動的燭光,甜膩的蜂蠟燃燒氣味,還有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鮮活的聲音——

“許願呀,發什麽呆?”

曹曼猛地睜大了眼睛。

二十根彩色蠟燭插在圓形的巧克力蛋糕上,火苗在靜止的空氣中搖曳,暖黃的光暈籠罩著餐桌這一方小天地。燭光後面,是曹華笑得眉眼彎彎的臉。淺藍色毛衣,清爽的短發,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上揚的嘴角——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裏,或者說,和他剛剛經歷的、那場漫長而血腥的“上一次”開始的那個瞬間,一模一樣。

不。不是“像”。

是“重來”。

輪回。第二次。

這個認知,不是緩慢浮現的,而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帶著第一次輪回完整的、81天掙紮與最終慘烈失敗的記憶,狠狠地、不容分說地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不是夢。第一次不是夢。那醫院走廊冰冷的瓷磚,搶救室門上刺目的紅燈,醫生沈重的宣告,懷中書包和手套殘留的溫度,還有手腕上那朵紅得妖異、仿佛在嘲笑他所有努力的曼珠沙華——都不是夢。

是真實發生過的。而他,帶著這一切,回到了起點。

巨大的沖擊讓他渾身僵硬,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沖向頭頂,耳邊嗡鳴作響,視線裏的燭光和曹華的笑臉都出現了重影和扭曲。胃部傳來痙攣般的抽痛,喉嚨發緊,幾乎要幹嘔出來。

“哥?”曹華臉上的笑容淡去,湊近了些,清澈的眼睛裏映出曹曼此刻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和那雙瞳孔因為極度震驚和痛苦而微微放大的眼睛。“你怎麽了?”他伸出手,溫熱幹燥的掌心貼上曹曼的額頭,“沒發燒啊……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不舒服?”

那真實的、帶著生命熱度的觸碰,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曹曼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麻木和混亂。他猛地伸出雙手,不是去回應曹華的觸摸,而是以一種近乎粗暴的、絕望的力度,一把將面前這個人狠狠地、緊緊地摟進了懷裏。

“呃!”曹華猝不及防,被他勒得悶哼一聲,手裏的蛋糕刀差點掉在地上,另一只手裏準備點蠟燭的打火機“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哥?你幹嘛……喘不過氣了……”他試圖掙紮,但曹曼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甚至還在收緊,仿佛要將他揉碎,嵌進自己的骨骼和血肉之中。

曹曼的臉深深埋進曹華的頸窩,鼻腔裏瞬間充滿了曹華身上熟悉的、幹凈的皂角混合著一點點陽光曬過衣物的清爽味道。是活的。溫熱的皮膚下,血管在輕微搏動。胸膛緊貼著他的,能感覺到那顆心臟穩健有力地跳動,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胸腔。呼吸是溫熱的,拂過他耳側的皮膚,帶來細微的癢意。

還活著。

這個認知,帶著第一次輪回結束時那徹骨的冰冷和空洞作為對比,帶來的不是純粹的狂喜,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混雜著巨大慶幸和更深恐懼的戰栗。上一次,他也曾這樣擁抱過“失而覆得”的曹華,然後經歷了八十一天的提心吊膽,最後在第八十一天,眼睜睜看著他以那種醫學無法解釋的方式,在自己懷中迅速冷卻、死去。

這一次呢?能改變嗎?能救回來嗎?

“哥……哥你松開點……我疼……”曹華的聲音悶在他懷裏,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曹曼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臂,但雙手依舊牢牢抓著曹華的肩膀,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曹華的臉,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貪婪地、恐懼地、一遍遍掃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不是回光返照,不是另一個殘酷夢境的開端。

“小華……”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帶著濃重的、無法控制的鼻音,“你……你真的在……”

“我當然在啊!”曹華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擔心,伸手去擦他臉上不知何時滑落的冰涼淚水,“哥,你到底怎麽了?做噩夢了?還是……出什麽事了?你別嚇我。”

噩夢?曹曼在心裏慘笑。那比任何噩夢都真實千萬倍。但他不能說。第一次輪回最後時刻,手腕那尖銳的灼痛和冥冥中的“警告”感,讓他潛意識裏繃緊了一根弦——有些真相,或許不能宣之於口,尤其不能對曹華說。那可能會觸發更不可測的後果。

“……嗯。”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依舊不穩,“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夢見你……不見了。”他選擇了最模糊、最安全的說法。

“傻哥哥。”曹華松了口氣,心疼地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梁,“夢都是反的。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在這兒嘛,還要過二十歲大壽呢!”他試圖讓氣氛輕松起來,拿起掉在桌上的打火機,“來來,先許願吹蠟燭,不然真要燒完了。”

“不要!”曹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低吼出聲,一把搶過曹華手裏的打火機,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差點把蛋糕上的蠟燭扇滅幾根。他的眼神緊緊盯著那二十簇跳躍的火苗,第一次輪回起點的大火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現,雖然上一次曹華並非死於火災,但這象征性的火焰依然讓他心臟緊縮,呼吸急促。

曹華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楞住了。

曹曼立刻意識到自己又失控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重蹈第一次的覆轍。上一次,他一開始就表現出對“火”的過度恐懼和神經質的防護,雖然短期內似乎“避免”了火災,但可能無形中給了曹華壓力,也可能讓“命運”轉向了其他更防不勝防的方式(急病)。這一次,他需要更冷靜,更理智,更……隱蔽。

“我……”他放緩了語氣,但握著打火機的手依然很緊,指節泛白,“我夢裏的噩夢,就和火有關。所以有點……心理陰影。”他勉強解釋道,將打火機揣進自己睡衣口袋,“蠟燭……就別點了,我們開燈慶祝也一樣,好不好?”他的語氣帶著懇求。

曹華看著他蒼白的臉,通紅的眼眶,還有眼神裏那種尚未完全褪去的、深沈的恐懼,心裏的疑惑被更強烈的心疼取代。雖然覺得哥哥今天奇怪得過分,但那份擔憂和害怕是如此真實,讓他無法拒絕。

“好吧好吧,聽你的。”曹華妥協地嘆了口氣,伸手按亮了餐廳的主燈。暖黃色的燈光瞬間驅散了燭光營造的小範圍浪漫,讓一切變得清晰而平常。“不過我的二十歲生日蠟燭,就這麽被你剝奪了,曹曼同志,你欠我一個願望。”他故意撅起嘴,但眼裏帶著笑意。

“欠,我欠。”曹曼連忙點頭,看著曹華在明亮燈光下鮮活生動的臉,心裏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稍微松弛了一毫厘。還活著,還能笑,還能和他說話。這就還有機會。“願望你隨便提,哥都答應你。”

“這還差不多。”曹華得意地皺皺鼻子,拿起蛋糕刀,“那切蛋糕吧!雖然沒吹蠟燭,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看著曹華熟練地分蛋糕,將最大的一塊帶完整草莓的遞給他,曹曼接過盤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曹華的手指,那溫熱的觸感讓他心頭又是一顫。他低頭,看著手腕內側。在明亮的燈光下,那片皮膚光滑,只有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淺粉色的、類似血管痕跡的印子,完全不是第一次輪回後期那怒放的、血紅色的曼珠沙華。

花紋……會隨著輪回重新開始而“重置”嗎?還是說,會隨著一次次死亡而加深?第一次輪回結束時,它已經完整盛開了十二片花瓣。現在它近乎消失。這是否意味著,每次輪回,這詛咒的印記都會重新“生長”,直到下一次死亡將它“催熟”?

這個聯想讓他不寒而栗。

“哥,發什麽呆?吃啊。”曹華用叉子戳了戳他的手臂。

“哦,好。”曹曼收回思緒,舀起一勺蛋糕送進嘴裏。甜膩的奶油和松軟的蛋糕胚在口中化開,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只覺得喉嚨發堵,難以下咽。他必須強迫自己吃下去,表現得正常。他不能一開始就讓曹華覺得他不對勁。上一次,他過早暴露了焦慮,這一次,他得學聰明點。

這一晚,曹曼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曹華。曹華看電視,他就坐在旁邊,膝蓋挨著膝蓋;曹華去洗漱,他就拿著本書靠在浴室門外的墻上;曹華準備回自己房間睡覺(第一次輪回初期他們還是分房睡),曹曼卻亦步亦趨地跟到了門口。

“哥?”曹華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疑惑地回頭看他。

“我……”曹曼張了張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他不能直說“我害怕一覺醒來你又不在了”,也不能像上一次那樣直接要求同睡(那太突兀了)。最終,他只能幹巴巴地說:“我……有點睡不著。能不能……在你這邊坐一會兒?你睡你的,我看會兒書。”他晃了晃手裏根本沒翻開的小說。

曹華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側身讓開:“進來吧。不過不許吵我啊,我明天早課。”

曹曼如蒙大赦,趕緊跟著進了曹華的房間。房間不大,布置得很簡單,書桌、床、衣櫃,墻上貼著幾張他自己的素描和風景明信片,窗臺上養著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空氣裏有曹華身上特有的、幹凈清爽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松節油和鉛筆屑的味道。

曹華爬上床,鉆進被子,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看著曹曼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打開臺燈,裝模作樣地翻開書。昏黃的臺燈光暈勾勒出曹曼緊繃的側臉線條,他根本沒有看書,目光的焦點渙散,眉頭無意識地蹙著,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哥,”曹華在被子下輕聲說,“那個夢……真的那麽可怕嗎?”

曹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床上蜷縮著的弟弟,在昏暗的光線下,曹華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純粹的關切。

“……嗯。”曹曼低低地應了一聲,喉嚨發緊,“很可怕。所以……”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所以看到你還好好的,哥真的很高興。”

曹華看了他幾秒,忽然掀開被子一角,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椅子上多冷啊,上來吧。不過不許搶我被子,也不許打呼。”

曹曼楞住了,心臟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他沒有猶豫,放下書,脫掉外套,小心翼翼地在曹華身邊躺下。床不大,兩個成年男性躺在一起有些擁擠,體溫和氣息無可避免地交融。曹曼盡量靠外,給曹華留出足夠的空間,身體僵硬得像塊木板。

曹華卻自然而然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嘟囔了一句:“關燈。”

曹曼伸手關掉臺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進來。寂靜中,曹華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悠長。曹曼一動不動地躺著,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曹華後腦勺模糊的輪廓。他的神經依舊緊繃,耳朵捕捉著曹華每一次呼吸的細微變化,身體感受著從旁邊傳來的、令人心安的體溫。

上一次,曹華死於第八十一天,原因不明的急性衰竭。這一次,他首先要排除身體隱患。全面體檢必須盡快做。但用什麽理由?上一次是“臉色不好”,這一次曹華看起來健康得很。得想個更自然、不讓曹華起疑的說法。

還有,上一次死亡前,曹華似乎沒有任何征兆,除了後期一些模糊的夢境和畫作中的陰郁傾向。那些是預兆嗎?如果是,他這次要更早、更密切地關註曹華的精神狀態和創作內容。

火災的隱患已經通過他的“噩夢”警告和滅燭行為初步“排除”(至少曹華會小心)。但其他的危險呢?交通事故、意外跌落、食物中毒、突發疾病……第一次輪回他防了很多,但顯然不夠,或者防錯了方向。這一次,他必須擴大防護範圍,同時更加隱蔽,不能引起曹華的反感和“命運”的註意。

他在腦海裏飛快地規劃著,像一位面臨生死存亡戰役的將軍,在黑暗中重新排兵布陣。疲憊如潮水般一陣陣湧上,但他不敢睡。他怕一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又會回到醫院冰冷的走廊,或者看到曹華了無生氣的臉。

他就這樣睜著眼,在黑暗中,聽著曹華的呼吸,思考著,警惕著,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灰白。

第二天,曹曼很早就“醒”了(或者說,根本沒睡)。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曹華。走到客廳,他從抽屜裏找出那個熟悉的黑色硬殼筆記本。上一次輪回的記錄止於第八十一天。他翻到嶄新的一頁,在最頂端,用力寫下:

第二輪。錨點:2025.9.12。目標:查明死因,阻止死亡。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他又加上一句:首要任務:全面體檢,排查身體隱患。

然後,他在下面寫下日期:第1天。

他需要給體檢找一個合理的、不容拒絕的理由。早飯時,他看著神采奕奕吃著早餐的曹華,忽然開口:“小華,我昨晚又做了個夢。”

“啊?又做噩夢了?”曹華咬著面包,含糊地問。

“嗯。”曹曼點點頭,表情凝重(並非完全假裝),“夢到你生病了,很嚴重,醫院也查不出原因。我嚇醒了,心裏一直不踏實。”他觀察著曹華的反應。

曹華眨眨眼,放下面包,湊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哥,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怎麽總做這種不好的夢。我身體好著呢,你看,”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胳膊,“吃嘛嘛香,睡得也好。”

“我知道。”曹曼握住他的手,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懇求,“但那個夢太真實了,我心裏不安。小華,你就當是讓哥安心,陪我去做個體檢好不好?我們倆一起做,全身體檢,查一遍,沒問題最好,我也能睡個安穩覺。不然我老是提心吊膽的。”

他把“陪我一起”和“讓我安心”作為理由,降低了曹華的抗拒感。果然,曹華看著他眼下的青黑(一夜未眠的成果)和眼神裏的不安,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好吧好吧,陪你去。不過說好了啊,檢查完沒事,你就不許再胡思亂想了。”

“好,一定。”曹曼松了口氣。

他立刻預約了本市一家以體檢全面、服務好著稱的私立醫院,選了最貴的至尊套餐,涵蓋了幾乎所有能想到的檢查項目,包括一些昂貴的基因篩查和罕見病排查。預約在三天後。

接下來的三天,曹曼表現得“正常”了許多。他不再像第一天晚上那樣緊張兮兮,但對曹華的關註依然細致入微。他會“隨口”問起曹華白天的行程,會在曹華出門時“自然”地叮囑註意安全,會在曹華晚歸幾分鐘時“恰好”打來關心的電話。他的控制欲依然存在,但披上了一層溫和的、兄長關懷的外衣,不像第一次輪回初期那樣直接和強硬。

曹華似乎接受了哥哥因為“噩夢”而變得有些過度關心的新常態,雖然偶爾會覺得哥哥有點啰嗦,但並未深想。

曹曼則開始了他的系統性觀察和記錄。他在筆記本上詳細記錄曹華每天的飲食、睡眠、情緒、活動,甚至記錄他偶爾的咳嗽、噴嚏,或者抱怨“有點累”。他也開始更加留意曹華的畫。上一次輪回,曹華的畫風在後期變得陰郁,出現了破碎的時鐘、下墜的人影等意象。這一次,他要從最初就開始觀察。

第三天下午,曹曼提前下班,去學校接曹華。到了畫室,曹華正在完成一幅課堂作業,靜物寫生,一組石膏幾何體和幾個水果。畫已經接近完成,構圖準確,色彩協調,但曹曼一眼就註意到,在畫布右下角的陰影處,曹華用刮刀刮出了一些淩亂的、深色的痕跡,破壞了那片陰影的柔和過渡,讓整幅畫透出一絲不穩定的氣息。

“這裏怎麽了?”曹曼指著那片痕跡問。

曹華正收拾畫具,聞言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哦,這裏啊……畫的時候總覺得陰影裏缺點什麽,又好像多了點什麽,刮了改,改了刮,最後就成這樣了。算了,交作業沒問題就行。”他似乎並不太在意。

曹曼卻記下了。“陰影裏缺點什麽,又好像多了點什麽”——這種模糊的、不安的感覺,是否與他潛意識裏對“死亡”或“異常”的感知有關?

體檢日到了。私立醫院環境優雅,服務周到,但消毒水的氣味依然讓曹曼神經緊繃。他陪著曹華一項項檢查,抽血、B超、心電圖、CT……他的目光緊跟著護士和醫生的每一個動作,仿佛他們手中拿著的不是醫療器械,而是決定曹華生死的審判書。曹華倒是很放松,甚至覺得有些檢查很新奇,時不時跟曹曼開玩笑。

“哥,這個機器照一下就能看見我肚子裏有沒有蟲子嗎?”

“哥,抽這麽多血,我會不會貧血啊?”

“哥,這個心電圖貼上去涼涼的,好癢。”

曹曼勉強笑著回應,手心卻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上一次,體檢結果一切正常,但曹華還是死了。這一次呢?會不會查出什麽?如果查出來,是幸還是不幸?

全部檢查做完,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出完整報告。等待結果的日子裏,曹曼內心的焦灼與日俱增。他一方面害怕真的查出什麽無法治愈的絕癥,另一方面又害怕像上次一樣,一切正常,卻意味著那無形無質的“清除規則”依然高懸頭頂。

為了轉移註意力,也為了收集更多信息,曹曼開始嘗試更深入地了解曹華的精神世界。晚上,等曹華洗完澡,他會拿著一本書,靠在曹華床頭,假裝隨意地聊天。

“小華,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嗎?或者……時間循環之類的?”某天晚上,曹曼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曹華正靠在床頭刷手機,聞言擡起頭,想了想:“前世今生啊……有點玄。時間循環?像電影裏那種?被困在同一天?”他歪了歪頭,“感覺挺可怕的。如果是一直重覆糟糕的一天,那簡直是地獄吧。”

“如果是重覆……還不錯的幾天呢?”曹曼試探著問,“有重要的人在一起,但每次到最後,都會失去他。”

曹華放下手機,看向曹曼,昏暗的床頭燈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深邃:“哥,你怎麽老是問這種奇怪的問題?又是噩夢的影響?”

“就是……隨便聊聊。”曹曼移開視線。

曹華沈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是我,就算那幾天還不錯,但明知道最後會失去重要的人,還要一遍遍重覆失去的過程……那比重覆糟糕的一天更可怕吧。那不是在過日子,是在受刑。”

曹曼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受刑。這個詞精準地描述了他現在的處境。而他,正在試圖將曹華也拉進這場無休止的刑罰裏,盡管他本意是想拯救。

“而且,”曹華繼續說著,聲音很輕,“如果那個重要的人,並不知道自己在經歷循環,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經歷那些美好,然後承受突如其來的失去……對他是不是也不公平?他或許寧願沒有那些重覆的‘美好’,也不願意一次次被推向已知的悲劇結局。”

曹曼猛地轉頭看向曹華。曹華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帶著一點思索,似乎只是就著話題隨口發表感想,並沒有特指什麽。但曹曼卻覺得,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緊鎖的、充滿愧疚和恐懼的盒子。

是啊,對曹華公平嗎?他什麽都不知道,每一次都鮮活地投入生活,信任他,愛他,然後在他的“保護”下,走向註定的死亡。而他,帶著所有悲慘的記憶,像個卑鄙的偷窺者,旁觀著曹華一無所知地走向刑場,還要自作聰明地試圖改變行刑日期和方式。

“哥?你怎麽了?”曹華被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劇烈情緒嚇了一跳,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曹曼抓住他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讓曹華微微蹙眉。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翻騰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沒事。”他低聲說,松開了些力道,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曹華的手背,“就是覺得……你說得對。那樣,對那個人,確實不公平。”

他把臉埋進曹華的掌心,像一個尋求慰藉的孩子。曹華雖然不明白哥哥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但還是用另一只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哥。噩夢就是噩夢,過去了。我們好好的就行。”曹華的聲音很溫柔。

我們好好的。曹曼在心裏重覆著這句話,卻只覺得無比沈重。他真的能讓曹華“好好的”嗎?

體檢報告在第五天出來了。厚厚的一沓,各項指標後面依舊是令人安心的“正常”、“未見異常”、“在參考範圍內”。就連那些針對罕見遺傳病、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篩查,結果也是陰性。

私立醫院的醫生拿著報告,對曹曼和曹華笑道:“兩位的身體都非常健康,尤其是曹華,各項指標堪稱完美,完全是小夥子的標準模板。這下可以徹底放心了吧?”

曹華得意地朝曹曼揚了揚下巴:“看吧,我說了我壯得像頭牛。”

曹曼接過報告,紙張在他手中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健康。完美。和上次一樣。所以,上一次那場迅猛的、醫學無法解釋的多器官急性衰竭,到底是什麽?

難道真的是“規則”的強制清除?因為曹華“不該”活著超過某個時限?那麽,他所有的防護和檢查,在更高維度的法則面前,是否都毫無意義?

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窟。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強迫自己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攬住曹華的肩膀:“嗯,健康就好。是哥想多了。”

回家的路上,曹華興致很高,計劃著周末要和同學去哪裏玩。曹曼心不在焉地應和著,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身體檢查排除了(或者說,現有醫學手段無法檢測出)隱疾。那麽,死亡威脅可能來自外部意外,或者……那種無形的“清除”。

對於外部意外,他需要建立更全面、更系統的防護體系。這一次,不能只盯著“火”。交通事故、意外跌落、溺水、食物中毒、突發公共安全事件……他需要在腦海中為曹華構建一個三維的、動態的風險模型,並針對每一種可能,制定預防和應急方案。這需要大量的信息收集、分析和預案準備。

對於無形的“清除”,他毫無頭緒。那更像是一種“設定”或“詛咒”,不講道理,無法防禦。但他不能坐以待斃。他需要觀察,尋找規律。上一次是第八十一天,急病。這一次,“清除”會在什麽時候,以什麽方式降臨?會不會因為他的幹預而改變?

他開始更加詳細地記錄。筆記本上的內容越來越像一份秘密檔案:

“第7天,體檢結果全部正常。小華無異常。畫作出現不穩定筆觸(陰影處)。”

“第8天,小華提及夢見走在很高的橋上,風吹得很大。無身體不適。”

“第10天,課後與同學去圖書館,19:30安全到家。定位軌跡正常。”

“第12天,稱下午有一陣莫名心悸,持續約十秒,後自行緩解。觀察中,無其他癥狀。”

“第13天,拒絕外賣,堅持自帶午餐。檢查午餐食材。”

“第15天,開始繪制新作品,主題‘窗’,初稿線條僵硬,透露不安感。”

他像一只在蛛網中心靜靜等待的蜘蛛,調動所有感官,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顫動。他知道危險必然來臨,但他不知道它來自哪個方向,以何種形態。

晚上,曹華睡著後,曹曼會悄悄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黑暗中輪盤時鐘大樓模糊的輪廓。那座永遠停滯的鐘,像一個沈默的見證者,或者說,一個巨大的、嘲弄的象征,象征著他們被困住的、循環的時間。

他擡起手腕,看著那片皮膚。十五天過去,那淺粉色的痕跡似乎……比剛開始時,稍微明顯了一點點?顏色似乎深了那麽一絲絲,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曹曼對自己的身體變化異常敏感。是錯覺,還是……詛咒的印記真的在隨著時間推移,如同上一次輪回一樣,重新“生長”?

他放下手,不再去看。不能看。看了,就會更加確信那令人絕望的“設定”。

回到床邊,他看著曹華安詳的睡顏。十五天了。平安度過了上一次輪回的第一個“危險期”(早期)。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他必須更加謹慎,更加……聰明。

這一次,他絕不會讓曹華像上一次那樣,死得不明不白。

至少,他要弄清楚原因。

他躺下來,輕輕將曹華攬進懷裏。曹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往他懷裏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曹曼抱緊他,閉上眼睛。

第二輪,第十五天,平安結束。

戰爭的號角,早已無聲吹響。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這場註定艱難甚至徒勞的戰役中,戰鬥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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