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錨點:2025年9月12日 (第一輪,第0天)

關燈
錨點:2025年9月12日 (第一輪,第0天)

意識從一片粘稠的、沒有盡頭的黑暗與劇痛中掙脫,像溺水者猛地沖破水面。

曹曼劇烈地嗆咳起來,仿佛肺裏還殘留著灼熱的濃煙和鹹澀的海水。他睜開眼睛,視線模糊,被一片溫暖躍動的光暈占據。那光暈是橙黃色的,搖曳不定,帶著某種節日般的、不真實的熱鬧。

燭光。

二十根細長的彩色蠟燭,插在一個圓形的、鋪滿巧克力碎屑的蛋糕上,火苗在空氣中微微顫抖,散發出蜂蠟燃燒時特有的、略帶甜膩的氣味。燭光後面,是曹華笑得眉眼彎彎的臉。他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曹曼上個月用第一筆實習工資給他買的生日禮物,柔軟的馬海毛襯得他膚色白皙,頭發剛剪過,清爽地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睛映著燭火,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許願呀,發什麽呆?”曹華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修長幹凈,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

曹曼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空間、感知,一切都在這一刻發生了恐怖的錯位。前一秒,他明明還抱著曹華冰冷的骨灰盒,站在冬季漆黑刺骨的海邊,鹹腥的海風像刀子割著臉,絕望和虛無吞噬了所有感覺,只剩下一個念頭:結束吧,一切都結束吧。他向前邁步,海水淹過腳踝、小腿、膝蓋……冰冷刺骨,卻也帶來一種近乎解脫的麻木。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和下墜感。

下一秒,他卻坐在這裏。溫暖的室內,香甜的蛋糕氣味,跳躍的燭光,還有……活生生的、會笑會說話的曹華。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是夢嗎?是死前的幻覺嗎?還是說,那場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那濃煙,那灼痛,那懷中逐漸冰冷的身體,那漫長到令人發瘋的悲痛和隨後跳海的決絕……才是夢?

不。那痛太真實了。失去的空洞感,至今還像一只冰冷的手,攥著他的心臟。

“哥?”曹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湊近了些,眼裏流露出疑惑和擔憂,“你怎麽了?臉色好白。”他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覆上曹曼的額頭,“沒發燒啊……”

那觸感——真實的、帶著生命溫度的觸感,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曹曼所有的呆滯和混亂。不是夢。這溫熱的皮膚,這清澈帶著關切的眼神,這近在咫尺的、帶著淡淡薄荷牙膏氣息的呼吸……不是夢!

曹華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顆炸彈在他腦海裏轟然炸開,炸得他頭暈目眩,炸得他渾身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狂喜和一種更深的、近乎恐怖的戰栗同時攫住了他。他猛地伸出雙手,不是去握曹華的手,而是直接、用力地、幾乎是蠻橫地將面前這個人整個兒摟進了懷裏。

“呃!”曹華被他勒得悶哼一聲,手裏的蛋糕刀差點掉在地上。“哥?你幹嘛……喘、喘不過氣了……”

曹曼不聽。他什麽也聽不見。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抱著懷裏這具溫暖的身體,手臂收緊,再收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仿佛一松手,這個人就會像煙霧一樣消散。他的臉埋在曹華頸窩,深深地吸氣,鼻腔裏充盈著曹華身上熟悉的、混合著幹凈皂角和一點點陽光的味道。是活的。有心跳,隔著薄薄的毛衣,砰砰、砰砰,沈穩有力地撞擊著他的胸膛。有呼吸,溫熱的氣流拂過他的耳畔。有溫度,透過衣物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他骨髓深處從另一個“現實”裏帶來的寒意。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就打濕了曹華的肩頭。那不是哭泣,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失而覆得的狂喜混雜在一起,沖破了所有閘門。他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咯咯打顫,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曹華被他嚇壞了,掙紮的力道變小了,轉而變成不知所措的輕拍。“哥?哥你怎麽了?別哭啊……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他的聲音也慌了,帶著明顯的驚愕和心疼。

曹曼說不出話。他像個在沙漠裏跋涉了太久、終於看到綠洲的旅人,只能貪婪地汲取著這份真實,用全身的感官去確認。他的手顫抖著撫上曹華的後腦,穿過柔軟的發絲,感受著頭皮的溫度;他的臉頰貼著曹華的頸側,感受著脈搏一下下有力的跳動;他的鼻尖蹭著曹華的皮膚,呼吸著那鮮活的生命氣息。

還活著。真的還活著。不是幻覺,不是回光返照,不是他悲痛過度產生的臆想。曹華就在這裏,在他懷裏,溫暖,生動,會困惑,會擔憂,會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慰他。

那場大火……是夢嗎?那個被火焰吞噬的生日夜晚,那個在濃煙中失去意識的身影,那個在醫院宣布死亡時他撕裂般的哭喊,那之後行屍走肉般的日子,最後冰冷黑暗的海水……難道,那一切才是噩夢?而現在,他剛從那個漫長而可怕的噩夢中醒來,回到了噩夢開始之前?

“好了好了,哥,不哭了啊……”曹華笨拙地安慰著,手在他背上一下下順著,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曹曼崩潰般的眼淚和顫抖讓他心慌意亂,“我在這兒呢,沒事了,沒事了……”

不知過了多久,曹曼的顫抖才慢慢平息,眼淚也漸漸止住,只剩下偶爾控制不住的抽噎。他稍微松開了一點力道,但依然沒有放開曹華,只是把臉從他肩頭擡起來,用一雙通紅的、還含著淚水的眼睛,貪婪地、近乎癡迷地看著曹華的臉。

燭光還在跳動,在曹華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嘴唇因為驚訝而微微張著。是二十歲的曹華,健康,完整,沒有經歷過任何痛苦和失去的曹華。

“小華……”曹曼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我在呢。”曹華連忙應道,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裏又軟又疼,伸手用拇指指腹擦去他臉上殘留的淚痕,“到底怎麽了?做噩夢了?還是……工作上受委屈了?”他猜測著,覺得可能是曹曼實習壓力太大,畢竟他哥總是把什麽都自己扛著。

曹曼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都覺得混亂。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翻騰的情緒,目光掃過周圍。這是他們的家,他和曹華一起租住的小公寓。客廳不大,但布置得溫馨,墻上掛著曹華的幾張風景素描,沙發上扔著兩個柔軟的抱枕,電視櫃上擺著兩人的合照——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兩個人曬得黝黑,笑得見牙不見眼。餐桌上,除了那個插著蠟燭的生日蛋糕,還擺了幾盤他親手做的小菜,兩副碗筷,兩個玻璃杯裏倒了半杯橙汁。

一切都和他記憶裏,曹華二十歲生日那晚一模一樣。

難道……真的是夢?一個過於真實、過於殘酷的夢?

“今天……是幾號?”曹曼聽到自己沙啞地問。

曹華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九月十二號啊,哥你過糊塗啦?我生日,二十歲整壽!”他試圖讓氣氛輕松一點,指了指蛋糕,“快,蠟燭要燒完了,先許願吹蠟燭!”

九月十二號。曹華二十歲生日。

曹曼的心臟猛地一縮。記憶的閘門打開,那個“噩夢”裏的細節洶湧而來:也是九月十二號,也是這個蛋糕,這些蠟燭,這間屋子……然後,曹華許願,吹滅蠟燭,他去開燈,回來時發現曹華靠在椅背上,臉色不對,接著是嗆咳,喘息,指著窗簾的方向……他回頭,看到被風吹動的窗簾一角搭在了蠟燭上,火苗瞬間竄起……尖叫,濃煙,他沖向曹華,卻被掉落的什麽東西砸中頭,昏過去前最後看到的,是吞噬了曹華的火焰……

不!那不是夢!

那股灼熱感,濃煙嗆入肺管的痛苦,還有失去意識前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太真實了!真實到此刻想起來,他的肺部都仿佛殘留著灼痛,他的頭皮都因為回憶中的重擊而發麻。

“蠟燭……”曹曼猛地轉頭,看向那二十簇跳躍的小火苗,眼神裏驟然充滿了恐懼,像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吹滅!快吹滅它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著破音,一把推開曹華,自己撲到蛋糕前,不顧一切地用力去吹。

“哎!哥你幹嘛……”曹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

曹曼吹得很急,很用力,氣息不穩,有些蠟燭被吹熄,有些只是火苗劇烈晃動。他索性伸出手,徒手去拍打那些火苗。“燙!”指尖傳來灼痛,但他不管不顧,直到將所有蠟燭的火苗全部弄滅。幾根蠟燭被他拍倒,滾落在蛋糕奶油上,融化的蠟油滴在巧克力碎屑上,一片狼藉。

客廳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光和隔壁樓宇的燈光微弱地透進來。

“哥!”曹華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帶著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你到底在幹什麽呀!這是我生日蛋糕!”

曹曼喘著粗氣,站在黑暗中,看著自己微微灼痛的指尖,又看向黑暗中曹華模糊的輪廓。剛才的恐慌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和後怕。他打開了墻上的電燈開關。

暖黃色的燈光亮起,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餐桌上的慘狀。漂亮的巧克力蛋糕變得亂七八糟,奶油上沾著蠟油和手指印,幾根彩色蠟燭歪倒著。

曹華看著自己的生日蛋糕,嘴唇抿緊了,臉上是顯而易見的不高興和委屈。任誰精心期待的二十歲生日,被最親近的人以這樣莫名其妙的方式毀掉開場,都會生氣。

“對、對不起……”曹曼看著曹華的表情,心裏一痛,慌亂和愧疚湧上來。他剛剛從那個“噩夢”的餘悸中掙脫,行為完全失控了。“我……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他試圖解釋,聲音幹澀,“夢裏……有火……你……”他說不下去,那個畫面讓他喉嚨發緊。

聽到“噩夢”和“火”,又看到曹曼蒼白如紙的臉色、通紅未消的眼睛,以及那副驚魂未定、近乎崩潰的樣子,曹華臉上的怒氣消散了些,被擔憂取代。他走過來,拉起曹曼的手,查看他被燙紅的指尖。“什麽夢把你嚇成這樣……”他嘀咕著,語氣軟了下來,“疼不疼?我去拿藥膏。”

“不用,沒事。”曹曼反手握住曹華的手,握得很緊,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小華,你聽我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可能嚴肅認真的語氣說,“以後,在家裏,絕對不要點蠟燭。任何明火,能不用就不用,知道嗎?還有,窗戶一定要關好,窗簾要固定住,遠離任何可能著火的東西。檢查煙霧報警器,我明天就去買新的滅火器放在家裏……”

他語速很快,一條接一條,像是背誦早就擬好的安全條例,眼神裏的恐懼還未完全褪去,混合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緊張。

曹華被他弄得一楞一楞的,眨了眨眼:“哥,你到底夢到什麽了?不就是個夢嗎?而且今天是我生日,吹生日蠟燭是習俗啊……”

“不行!”曹曼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甚至有些嚴厲,把曹華嚇了一跳。他看著曹華受驚的眼神,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連忙緩和語氣,但依舊堅持:“小華,你聽我的。就當……就當是讓我安心,好不好?我夢到很可怕的事情,跟火有關。答應我,以後一定要小心火,非常小心。”

他眼神裏的懇求和後怕如此明顯,讓曹華無法再說出反駁的話。雖然覺得哥哥今天實在奇怪得過分,但那份毫不作偽的恐懼和擔憂是做不了假的。曹華心裏那點委屈和生氣,徹底被心疼取代了。

“好啦好啦,我聽你的就是了。”曹華妥協地嘆了口氣,捏了捏曹曼的手,“不點蠟燭就不點唄,我們開燈慶祝也一樣。不過——”他指著慘不忍睹的蛋糕,垮下臉,“我的二十歲生日蛋糕,被你毀了。曹曼同志,你打算怎麽賠償我?”

看著曹華故意做出的委屈表情,還有眼神裏那份熟悉的、帶著點狡黠的依賴,曹曼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終於稍微松弛了一絲。活生生的曹華,會跟他撒嬌、會討要賠償的曹華。不是夢。那場大火才是夢。一個警告,一個預兆。一定是老天爺用那個可怕的噩夢來警示他,讓他避免悲劇發生。

“賠,一定賠。”曹曼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溫度,他擡手,用拇指擦掉曹華嘴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一點奶油(也許是剛才他撲過來時不小心蹭到的),動作輕柔,“明天給你買更大的,買兩個,不,買三個。今天先……先把這個處理一下,我們吃點菜,我煮長壽面給你吃,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曹華這才露出一點笑容,但很快又皺起眉,拉過曹曼的手,看著他微微發紅的指尖,“不過你先給我過來,處理傷口。真是的,多大人了,還用手去拍火。”

被曹華拉到沙發邊坐下,看著他用棉簽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發紅的指尖塗上燙傷膏,清涼的藥膏緩解了刺痛,曹曼的心也一點點落回實處。他貪婪地看著曹華低垂的、專註的側臉,長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這是他的小華,活生生的,會呼吸,會說話,會擔心他,會給他塗藥的小華。

那個噩夢……一定要讓它永遠只是噩夢。

這一晚,曹曼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曹華。曹華去洗澡,他就在浴室門外等著,聽著裏面的水聲,心跳才能平穩。曹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就緊挨著他坐下,膝蓋碰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時不時就要碰碰他,確認他的存在。曹華無奈又好笑:“哥,你是大型犬嗎?這麽黏人。”

睡覺時,曹曼堅持要和曹華擠在一張床上(他們租的是兩室一廳,平時各有房間)。曹華抗議無效,被曹曼緊緊摟在懷裏,像抱著一個失而覆得的珍寶。

“哥,你勒得我睡不著……”曹華悶聲抗議。

曹曼稍稍松了點力道,但依舊環著他。“睡吧。”他在曹華發頂輕輕吻了一下,低聲道,“哥在這兒。”

黑暗中,曹華很快傳來平穩綿長的呼吸聲。曹曼卻睜著眼睛,毫無睡意。他聽著耳畔的呼吸聲,感受著懷裏溫暖的體溫,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卻始終無法完全放松。噩夢裏的畫面依然清晰,火焰,濃煙,絕望的哭喊……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那真的……只是夢嗎?

如果是夢,為何感覺真實到刻骨銘心?如果不是夢……

不,就是夢。必須是夢。曹華現在好好的,在他懷裏,溫暖,安寧。這就夠了。他會保護好他,杜絕一切危險。從明天開始,不,從此刻開始,他要重新檢查家裏的每一個角落,排查所有安全隱患,制定嚴格的安全守則。他絕不讓任何意外發生。

懷裏的曹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往他懷裏蹭了蹭,發出含糊的囈語。曹曼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擱在曹華柔軟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無論那是什麽,他不會再讓他的小華受到任何傷害。絕不。

窗外,月色清冷。城市沈入睡眠。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普通的夜晚,一個看似荒誕的“噩夢”,已經徹底改變了一個人,也悄然撥動了命運的齒輪。而遙遠天際線上,那座廢棄的輪盤時鐘大樓,巨大的指針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靜止的影子,仿佛在無聲地註視著一切。

第一輪,第零天。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