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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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三)

他們就這麽同居了七天,幾乎不怎麽說話,妍靜白天會過來陪柳緒疏練練琴,有時候待到錢季槐下班回來才走,有時候留下來三個人一起吃完飯才走。

柳緒疏跟妍靜有說不完的話,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妍靜在說,柳緒疏聽著,但能看出來柳緒疏很寵愛這個小師妹,不會因為她的聒噪而惱她,也不會因為她的無趣冷落她。

妍靜還會跟柳緒疏撒嬌,不是錢季槐敏感,是太明顯了,人聊天聊嗨了以後那種情緒是很難藏住的。

錢季槐每每坐在一旁,都覺得自己非常多餘。

有一次妍靜開車帶柳緒疏出門玩,晚上很晚才回來,錢季槐黑著臉坐在客廳喝酒,酒瓶杯子擲得哐哐響,把小姑娘嚇得一句話沒說就趕緊撤退了。

其實錢季槐不是有意的,他對妍靜沒意見,他只是很難接受柳緒疏有了更親近的人,很難接受柳緒疏現在是一個自由的、跟他毫無關系的男人。

一米七八的個子,那麽好看的臉蛋,事業有成,和同樣年輕漂亮未來路線一致的妍靜站一起,難以忽視的般配啊。

所以柳緒疏現在表現得那麽平淡,連跟前男友睡一張床都覺得無所謂,是因為他對男人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了嗎?

他果然不是天生就喜歡男人的,從前只是別無選擇。

-

聽說音樂會結束柳緒疏當天就要趕回京城。

三月十號那晚,錢季槐去找王政吃飯,喝了不少酒。

王政問他:“那你覺得你們還有可能嗎?”

如果沒有經歷這七天,答案還會成為一個永遠的謎,現在經歷了這七天,錢季槐近距離接觸到了真相,有種格外清醒的塵埃落定感。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搖搖頭說:“沒可能了。”

在這個問題上,他跟柳緒疏的觀點存在一些偏差。

妍靜帶柳緒疏出門玩的那天,兩個人晚上排了一家生意非常火爆的餐廳,門口的等位區坐滿了,他們就回到車上等。

車載音樂放的是劉若英的《為愛癡狂》。

-說好不為你憂傷

-但心情怎會無恙

-為何總是這樣

柳緒疏坐在副駕駛位,百無聊賴的嗦著奶茶。

“師哥,你來之前說要確定的那件事現在確定了嗎?”妍靜問他。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

-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

柳緒疏咬住吸管,發出一聲輕嗯。

妍靜聲音低下來很多:“是什麽事呀?”

-像我這樣為愛癡狂

-到底你會怎麽想

柳緒疏慢慢把頭靠向車窗,在歌曲末尾趨近無聲的時候,說:“我想確定,他心裏還有沒有我。”

……

錢季槐喝得還好,沒太醉,回來的路上還在想著明天去音樂會穿什麽衣服。

到家打開門,看見柳緒疏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可能是沒找到毛毯,身上蓋的是他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錢季槐蹲下來,摘掉他的一只耳機自己戴上聽了聽,音樂還在放,是一首英文歌,沒聽過。

正猶豫要不要叫醒他的時候,那人眼睛慢慢睜開了。

“怎麽不上床睡。”

錢季槐回來的是有點晚,他說完看了下手機,發現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柳緒疏翻了個身,像是困勁還沒過去,閉上眼又緩了緩,問:“你醉了嗎?”

“沒有,喝得不多。”

錢季槐環顧四周,註意到他的行李箱已經從房間裏搬了出來靠墻放在客廳。

“明天就走?”

“不確定。”

“妍靜不是說明天就走麽。”

“她已經走了。”柳緒疏撐著胳膊坐起來,雙眼無神,恰好對著錢季槐的臉。

“她留你一個人在這?”

“她學校裏有事。”

“那你怎麽辦?”錢季槐真是操不完的心。

“我不是有你嗎?”柳緒疏說。

錢季槐楞住了。柳緒疏現在講的話他都聽不懂了,不能因為做回了直男就對前任這麽沒分寸感吧。

他錢季槐也不能優柔寡斷到跟每一任前任都糾纏不清吧。

“什麽有我。”錢季槐站起來說,“我又不是你助理。”

“她也不是我助理。”

“那她是你什麽?”錢季槐很會見縫插針。

柳緒疏皺皺眉:“她叫我師哥你聽不見?”

“稱呼能代表什麽?”錢季槐有理有據地說道:“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不是叫我錢先生嗎?沒談戀愛的時候你不是也叫我錢先生嗎?大街上隨便一個姓錢的男人你都能叫他錢先生,稱呼能說明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嗎?”

柳緒疏被他咄咄逼人的氣勢壓得無力反駁。但仔細想想,嘴角又不自覺勾起一絲弧度。

這一絲弧度轉化到“錢先生”臉上,卻成了眉心的一道結。

“那你覺得我跟她是什麽關系?”柳緒疏問。

錢季槐心裏想的是破口大罵老子管你們是什麽關系。

但嘴裏說出來的是輕飄飄的三個字:“暧昧唄。”

挑著眉,陰陽怪氣。

“你覺得我喜歡她。”

柳緒疏真這麽說了,錢季槐又聽不得。心裏酸溜溜的難受。

“我哪知道,反正她看著挺喜歡你的。”

“你想多了。”柳緒疏掀開大衣,穿上拖鞋站起來,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拉我去餐桌。”

錢季槐怔了怔,雖然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也沒猶豫多久就乖乖反扣住他的手掌,往餐桌那邊去了。

操…手好小,好軟,好暖和。

剛剛在跟他爭論什麽來著?

錢季槐扶著柳緒疏坐下,自己也坐下,餐桌上除了原有的花瓶杯具之外,多了一個公文包。

他看到柳緒疏鋪開手掌在桌面上摸索,就把包向他推近了一點。

十指微曲按住黑色皮面,指節泛白。“我沒時間等你了。”柳緒疏突然這麽說。

錢季槐剛才拉人小手燥熱起來的身體瞬間冰涼。

“這場音樂會結束我有很多事要忙,回京城一待不知道要待多久,這中間你的生活又會發生什麽變化,我沒辦法預測。”

錢季槐徹底傻了。

“就像當年在我想回來找你的時候,卻得知你結婚了。”柳緒疏說著把公文包拉鏈拉開,“所以呢,我現在不敢再跟你斷聯,然後再等一次。”

他把公文包裏全部的東西拿了出來。

“這裏,有我的畢業證。”

藏藍色皮殼子的畢業證書。

“我畢業了。”

一張銀行卡。

“靠自己,能賺錢了。”

一本厚厚的盲文冊子。

“這是我五年裏寫的所有劄記,五年,二十二本書,歷史,文學,政治,我覺得我知道的東西挺多的了。”

柳緒疏的聲音沈穩有力:“錢先生,我現在有資格和你談愛情了嗎?”

錢季槐像個天資愚鈍開智太晚的孩子,非要人把答案攤開在他面前,指著答案告訴他這就是答案,他才會懂,才會相信。

非要柳緒疏又一次把自己的真心掏出來,讓他親眼所見,他才肯獻出愛一個人的勇氣。

淚眼模糊。淚眼模糊。

他翻開一張盲文紙,看著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圓凸點,心臟仿佛受到一陣來自金屬筆尖的報覆性錐紮。

直到那人起身,餐椅拖動的聲音才打斷了那種刺痛感,錢季槐擡起頭,擠開眼眶使淚水向邊緣暈散。

他看到柳緒疏扶著桌子走過來,迫不及待伸出手牽他,往自己懷裏拉近。

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錢季槐聚集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和溫度,在這雙他以為再也觸不可得的手上。他昂著頭一臉殷切,像在渴望神的憐憫。

人哭的時候呼吸節奏會變,吸鼻子的聲音也很明顯,所以柳緒疏一定知道他在哭。

他由著他哭了一會,然後問他:“你還要我嗎?”

錢季槐的防線崩塌這在一瞬間,他抱住他的腰,頭猛地紮進他懷裏:“你還要我?我都這樣了……你還要我……”

他一吸一頓,哭得像要喘不上來氣了一樣。

柳緒疏輕輕摸他的頭發,摸他的後頸,“我要的不是一直都是你嗎?”

畏畏縮縮,怕愧對良心的,不是一直都是你錢季槐嗎?

錢季槐昂起哭得皺巴巴的臉,跟他說對不起,小聲地說,哽咽地說,一遍又一遍。

對不起。對不起。

柳緒疏用手擦了擦他濕潤的臉,接著兩只拇指在他眉骨處起步,開始向下撫摸。

“讓我‘看看’你。”

其中一個音調陡然飄了下。

“瘦了。”

聲音發顫。

表情裝得再平靜有什麽用?眼尾,鼻尖,泛紅的顏色騙不了人。

錢季槐反握住他的手腕:“你是認真的,對嗎?”

柳緒疏睫毛忽閃了兩下,說:“第一次告白,是我主動,第二次,還是我主動,我是不是愛你愛得太卑微了?”

錢季槐聽到卑微兩個字立刻慌了神:“我,我的錯。”

他終於在情急之下扳回了語言系統,滔滔不絕地認起錯來:“是我混蛋,從前是我的錯,現在也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上學,你去哪我就該跟到哪才對,當時騙你的那些話,我現在一個字都覆述不出口,你也不要記著了,好不好?”

他捏著他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眼睛淚汪汪的發亮,“我喜歡你,我沒什麽不敢承認的了,我就是喜歡你,我比你大十八歲又怎麽了,你認識的人再多再少又怎麽了,這個世界上誰也沒有我喜歡你,我就是敢這麽說。”

“我們是愛情,小疏,我們之間一直都是愛情。我只愛你。”

同樣的肺腑之言,經歷幾年挫折後再說出來,是能更震撼人心嗎?沒有吧,錢季槐真的覺得沒有吧。

所以他想不通當時的自己為什麽不說,到底在顧忌什麽,在怕什麽,在犧牲什麽?

咎由自取啊。

房子裏安靜了很久,錢季槐正在思考還有沒有哪句話是他應該要說但遺漏了沒說的,以及,我愛你這三個字,夠不夠。

想到這,柳緒疏的聲音突然擾亂了他的思緒。

“以後還會趕我走嗎?”

錢季槐一楞,本就沒松的手捏得那人更緊,語氣激動且語速極快:“不會,永遠不會,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一輩子和你在一起,時時刻刻都纏著你。”

柳緒疏停頓了片刻,問他第二個問題:“還會跟前任聯系嗎?”

錢季槐又一楞,表情和聲音明顯多了幾分委屈:“我真的沒有…”

“知道你們沒有,但我說的是聯系,說一句話,發一條消息,都算聯系,我不想你們聯系,你也不能欺負我看不見就偷偷和他聯系。這幾年發生的所有事,樁樁件件都有他的責任。”

錢季槐仔細一想,這不就是他曾經渴望的“高要求”嗎?甚至還算不上高。

“好,我發誓,再也不跟他聯系。”

柳緒疏說完剛才那些話,態度又柔軟下來,稍微用了點力把其中一只手從錢季槐掌心裏抽離,撫上他的臉頰,“以後,能收著點脾氣嗎?”

錢季槐撒嬌似的悶著聲道:“能。”

“少喝酒。”

“我可以戒掉。”

說戒煙他至今六年沒碰,戒酒當然更不在話下。

“會聽我話嗎?”

“聽,只聽你的話。”錢季槐回答得幹脆肯定。

可能柳緒疏覺得這話太過,害羞的同時主動幫他往回退了一步:“也…也不用只聽,還可以聽你爸媽的話。”

“不聽。”錢季槐搖頭,“我只聽你的,他們聽我的就行。”

錢季槐仰著脖子望著他,小疏似乎是能感受到那種情欲直流的眼神,埋下臉兩頰的紅色很快蔓延到了耳根。

錢季槐見狀更興奮,他扶著他的腰站起來,故意把身體往他身上靠近,兩面額頭的距離只剩下穿過空氣的縫隙。

錢季槐半天不說話,小疏擡手摸摸他的臉:“別哭了。”

錢季槐又流淚了。

“小疏。”他哽咽,“你真的回到我身邊了,對嗎?”

指腹摩挲著淚痕,像哄孩子一樣哄著戀人的人,現在從錢先生變成了小疏。“嗯,我回來了。”

錢季槐盯住他的嘴巴,忍不住慢慢湊過去,用自己被淚水打濕的唇瓣在上面碰了一下。就一下。

像十七八歲不會接吻的少年,青澀又溫柔。

小疏羞嗔:“偷親我。”

“這不是偷親。”

“我是說那天早上。”

“……”錢季槐抿了抿唇,無辜地說:“我…習慣了,你躺在那,我就想親你。”

小疏有點得意似的勾起唇角,雙手慢慢穿到他頸後,抱住他。

錢季槐情不自禁傾身,寬大的手掌用力叩著他的後背,將人全全攏個滿懷。

就想這麽抱著,抱到天荒地老。

“你也受苦了,你也失去了,以後不用再只替我難過了。”小疏伏在他肩頭,“我也長大了,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了,你不能再說我幼稚或者無知。”

小疏提到“無知”兩個字好像突然來了氣性,拳頭在那人背上一錘:“你才是無知。錢先生說我分不清依賴和喜歡,那時候你三十七歲,還讀過大學,卻不知道依賴和依戀的區別。”

“我不是依賴你,我是依戀你。”

錢季槐瞇著眼睛笑起來,撫摸他的後腦勺誠摯道歉:“我是個粗人。”

“不,你是個商人。還是個狡猾的狐貍,成了精。”

“我是狐貍精?”

小疏也笑了起來。

一陣心照不宣的沈默後,錢季槐漸漸收起笑容,眼神溢出一種參透了人生的理性與憂傷,他聲音低沈:“小疏,我真的做錯了很多事。”

那人攬在他背上的手慢慢落回他頸間。

“沒關系。”那人說:“我都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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