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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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一)

紹安去年過年沒下雪,今年過年也沒下雪。

甚至今年溫度還很高,太陽還很好,枯樹配藍天,別有一番景致。

小區從大門往裏,主幹道一路都掛著紅燈籠,遠看像一串串糖葫蘆,特別喜慶。家庭多的地方生活氣息總是更濃厚,即使大白天也有很多小孩在樓底下玩鞭炮,老人們圍著健身器械曬太陽打牌,嘰裏呱啦聊個不歇。

柳緒疏把頭靠在降下來的車窗上,閉著眼睛聆聽這裏“過年的聲音”。

陽光溫柔的沐浴著他的頭頂,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妍靜這孩子健談,上去一次至少要待十幾二十分鐘,夠他瞇一會兒了。

剛瞇著,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它戛然而止後,前車門哢噠一響。

“師哥!!!!師哥!”妍靜坐進來格外激動地喊道。

柳緒疏挺直腰:“怎麽了?”

“錢叔叔回來了!”

柳緒疏眉一皺,身體再向前傾了傾:“什麽。”

妍靜把車門關上,朝單元樓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繼續跟他說:“我跟爺爺奶奶他們剛聊沒兩句,奶奶突然接了個電話,說什麽什麽多買一點,應該是想要我留下來一起吃飯的意思,我就問爺爺中午還有誰來,爺爺這才告訴我錢叔叔回來了,上個月就回來了!”

柳緒疏後腦勺頓時涼了一片,他下意識攥緊雙手,指甲掐得掌心肉泛白。

恰好這時路邊駛來一輛車,因為小孩擋道鳴了兩聲喇叭,柳緒疏嚇得慌裏慌張把車窗按上來,心臟都快要從胸脯裏撞出去了。

“走…快走。”他聲音虛弱地打著顫。

-

第一天晚上回來,錢季槐請老張跟他老婆吃飯,夫妻倆都在他面前哭。

永定樓這兩年多虧了老張,一個人殫精竭慮,操勞著裏裏外外的大事小事,錢季槐蹲兩年牢出來新衣服換上,還是風采依舊像個大小夥子,見面一看他老張大哥卻是蒼老了不少。

這兩年老張家裏變故大,據說老人前前後後走了三個,孩子生了場病去年年冬剛做完手術,聽得錢季槐心裏難受,眼眶跟著濕了好幾次。

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永定樓生意穩定,現在基本不用擔心盈利問題,雖然說錢不是萬能的,但有錢,人的苦人的難都會簡單一點度過,老張這兩年不愁錢花,也是對錢季槐最大的慰藉。

談到分紅,老張夫妻倆已經早早的把份額留好了給他,但錢季槐堅決不要,一分錢也不要,老張夫妻倆執意要給,他氣得差點摔杯子,說:“我要是從你這拿一分錢,這個店以後我不要了,我們分開幹。”

一句話把老張嚇得一個字不敢再提。

錢季槐是什麽樣的人,認識他久一點的都知道,該是他的他可以不要,但不該是他的他絕對不會要。

而且老張知道他有錢,賠了二十萬不至於讓他一窮二白,只要他們繼續加油幹,把永定樓越幹越好,錢這個東西,有的是。

“季槐,我們都不能沒有你,你知道嗎?”喝到最後老張突然煽情。

錢季槐被他搞得煩,“你你你,少來了。”

老張還要說:“以後別那麽沖動了。”

錢季槐低著頭,點著頭,眼眶猩紅,發了一會的楞,舉起杯子敬他:“沒有以後了,以後也打不動了。”

老張瞪他,他還笑。老張又覺得挺好。

回來了,從前那個錢季槐終於回來了。

……

錢大老板回到店裏,所有人都是一副想他想得肝腸寸斷的樣子,錢季槐覺得這幫人真的誇張得要命,從前某個跟他沒說過幾句話的臭小子甚至當他面掉下兩滴淚來,可把錢季槐嚇到了。錢季槐指著那幫人開玩笑:“我看還有誰哭了?掉一滴眼淚這個月工資加一百塊錢啊。”

大家夥頓時笑得前仰後合,笑完又哭得哇哇亂叫,錢季槐捂著耳朵邊躲邊說:“都加都加,一個人加五百!”

其實說歸說鬧歸鬧,錢季槐進去過這件事,除了在場的阿月,根本沒人知道。

老張當時只告訴了阿月一個人,叮囑她務必要瞞著,而且要瞞得密不透風。

但錢季槐消失一個星期好瞞,消失一個月好瞞,消失一年兩年就得有個正當理由了,所以,包括小慧在內的其他員工知道的版本是,錢季槐生重病了,做完手術需要在家修養。

這也是為什麽他們看到錢季槐再次生龍活虎的出現在他們眼前會反應那麽大的原因。

本來大家是打算閉口不提安安靜靜應對錢老板的歸來的,可誰知道呢,看到錢季槐那一下誰都忍不住真情流露了。

怪就怪錢季槐平日裏把這個老板做得太成功。

後來的一個月,錢季槐每天在店裏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大老板!你現在真的沒事了吧!”

錢季槐嘴上說著沒事沒事,心底裏都被他們問怕了,自己跑去醫院做了個全身檢查,確實是沒事,老張這個損招沒真把他咒出病來。

那次打烊後錢季槐在二樓跟阿月談了會心。

阿月的眼淚跟別人的不一樣,阿月是知道真相的人,錢季槐不懂她為什麽也哭了。錢季槐其實覺得自己沒有那麽慘。

“你們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錢季槐抿抿嘴巴,“孽緣吧。”

“他現在呢?你不去找他了嗎?”

錢季槐沈默片刻,說:“他很好。”

郎月玨來探監的時候他每次都會過問小疏的近況,所以對小疏的生活基本清楚,不用再去親自打擾。

“那你還喜歡他嗎?”阿月問。

錢季槐盯著桌面發呆,眼神光虛散,搖搖頭:“我們已經不可能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

距離春節還有不到一個月,錢季槐今年要回家陪爸媽過一個團圓年,至於袁臻莉,他們已經商議好年後離婚。

錢季槐前四十年只有別人對不起他,認識小疏以後,他就開始對不起小疏,再然後,他對不起的人越來越多了。

袁臻莉等到他出獄再提離婚已經是仁至義盡,他辜負了她的信任,讓她又一次做了錯誤的選擇。

他爸媽不知道實情,錢程轉告了一半隱瞞了一半,但其實差別不大,錢季槐比較慶幸的是二老心理承受能力比他想的要強很多,沒有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眼一閉腿一蹬氣得臥床不起,兩年不見,他們老了很多,但都健健康康。

“有一個小姑娘,你認識嗎?叫靜靜。”

過年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媽突然問他。

要不是錢季槐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沒把離婚的事提前告訴他們,否則又要懷疑這個靜靜是哪位新找來的接盤俠了。他絕對不可能再結婚,再結婚他將來一定會下地獄的。

“不認識,誰。”

他媽聽他說不認識,眨了眨眼,不太相信的樣子:“你不認識?”

錢季槐擡頭挑眉:“怎麽了?”

他媽拿筷子指了指客廳茶幾上放著的燕窩紅茶和東阿阿膠,說:“她剛才還來了,這兩年時不時就會過來看我們一次,每次來都帶東西,還要掏錢,錢我跟你爸都沒收,東西推不掉,就放在你房間裏,一樣沒動。我跟你爸還以為是你的哪個朋友。”

“我不認識她。”錢季槐壓根沒交過異性朋友,更別說是會在他入獄期間跑來看他父母的異性朋友。

“她說是我朋友?”

“說是你朋友。”

錢季槐當時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個人是誰,後來他心裏有了一個猜測,又一直拖著沒問,轉眼年就過完了。

元宵節當天,錢季槐給員工們放了半天假,自己一個人在店裏查閱近兩年的財務報表,順便整理整理東西。

郎月玨兩點鐘左右的時候給他發了條微信,他是等到四點鐘忙完結束才看見的。

是一張截圖。

某購票軟件的演出信息頁:《槐曲清音——蘇槐柳二胡獨奏音樂會》,地址:紹安大劇院,時間:3月11日19:00。

錢季槐心跳差點在這一刻停了。

那封面不知道誰給他設計的,能看出來是江南景,小樓傍水,一棵大槐樹白花盛綴,橋邊楊柳依依。

他抓著手機呆滯了很久,不知道要給對面回什麽,郎月玨就光發一張圖,一句話也沒說,可能只是簡單告知他。

但不回覆,好像又不太應該。

他正好可以問問關於靜靜的事,於是連著發過去兩條:

【挺好】

【靜靜是你朋友嗎?】

郎月玨這會應該挺閑,一個問號發來得很快。

錢季槐:【不是嗎?】

郎月玨:【誰?不認識】

以郎月玨的性格,這種事他做了就不可能隱瞞,說不認識就是真的不認識。

可如果不是郎月玨派來的人,還會是誰?

總不可能是……

錢季槐正想著,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郎月玨:【你去不去看,這是他的第一場個人獨奏】

無論如何,錢季槐是要去的。

【你別告訴他我去】

錢季槐不想缺席小疏人生中的第一場音樂會,但同時,他也不想再跑去那個人的生活裏刷存在感。

他們現在的關系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不想再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他經不起任何考驗,他們點到為止,藕斷就不要絲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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