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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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郎月玨走了就沒再回來,一桌子菜錢季槐一口沒吃。

他一個人幹喝了有八兩朝上的酒,喝完就出去了。

上完廁所洗手的時候,聽到衛生間門外有兩個男人在說話。

“這次找的也是個給玩的?”

“有錢什麽不給。上次那個死活說自己是直男,伺候不了男的,後來不還是抱著萬總大腿甩都甩不掉。”

“哈哈哈哈哈節操啊,男人的節操啊。”

“不過這次,看著就是個娘娘腔。”

“三倍的價格,兩首曲子,萬總不搞他才怪了。”

錢季槐關上水龍頭出來,聞到一陣遺留的煙味。

那兩個說話的男人已經朝西邊走廊去了,穿著黑色的西裝,邁著矯勁的步伐。

他尾隨他們到電梯口,等電梯門關上,走近一看,上了五樓。

珮喜樓最高層就是五樓,大堂經理跟他提過,樓層越往上包廂級別越高,五樓接待的都是身份尊貴的重要客人。

五樓走廊非常安靜,錢季槐剛上去就看到不遠處一個包廂裏出來兩個人。

都對上了。

攙著柳緒疏的女服務員還是剛剛樓下的那位,身後四名保鏢也都是老熟人。保鏢跟著柳緒疏離開,從四樓上來的二位西裝男就站定到門的左右兩側,像完成一個交接班似的任務嫻熟。

錢季槐頓時加快步伐走上去,一把抓住柳緒疏的手,說:“跟我走。”

柳緒疏被嚇了一跳,女服務員也被嚇了一跳,反而是身後那四位大哥見怪不怪,兩兩分工,一對淡定地上前來把他架到一邊,另一對擠走服務員的位置護在了柳緒疏的身側。

“你不能在這待著,這不是什麽好地方!”錢季槐在後面追著喊道。

柳緒疏很快進了電梯,錢季槐猛地掙掉身邊人的手臂,沖過去扒住電梯門:“你要是敢讓他們碰你,我一定會殺了他們。”

說完,身後一個保鏢扯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地下重重一摔。

尾椎差點沒跌斷掉。

太痛。錢季槐發出一聲悶哼。

“不要動手!”柳緒疏在電梯裏吼道。

吼完這句,神情有些慌張,聲音降下來:“別…別管他,我們走。”

錢季槐疼得嘴唇都白了,等他找回知覺從地上爬起來,再坐電梯追下樓的時候,前面那群人已經出了大廳。

他跑到院外,剛要追上又被折返回來的兩名保鏢攔住,撞得肋骨生疼,推不動也甩不開,兩只腳就跟陷在泥潭裏一樣,舉步維艱。

“柳緒疏!”

他急了,所以沒了好脾氣。

天色已近深藍,柳緒疏身上的白褂子散發著月的光輝,忽近忽遠,若即若離。

“你聽到我說的了吧?你記住了吧,別做蠢事,別他媽給我像個傻子一樣!”

從珮喜樓出去到正大門還有著很遠的一段路,錢季槐走著走著突然不使力氣了,人完全癱在那倆好大哥的手上,三人身體幾乎形成一個穩定的結構。

他覺得自己像一具幽靈。

一步步被裹挾著穿過游廊和花園,這段能追逐那人的路就所剩不多了。

“柳緒疏,你繼續逼我,你把我逼死了你好過。”

他聲音故意壓低,要死不活的。

“你現在是什麽意思,我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對我,這麽對你自己?”

“我們能好好說的,你沒必要讓他們這麽對我,我告訴你你請十個保鏢都沒用,老子要拽你走還是能拽你走。”

“你跟我說你現在要去哪。”

“你剛才給那人拉的琴,拉完就結束了嗎,他有沒有讓你幹別的,嗯?”

“你給我說話!你說話啊!”

錢季槐剛才喝的那大半瓶酒應該是逐漸上頭了。

“柳緒疏!”

“你現在是去哪!”

快出去了,柳緒疏被旁邊人攙著胳膊越走越快了。

還是那輛車,錢季槐看見那輛車心就開始發慌。

“你別走,你別讓他們攔著我,你讓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錢季槐語氣慢慢變得溫柔,變得急促。

司機早早的站在那等,等柳緒疏走近後打開後座的車門,錢季槐看到了車內靠另一側窗邊坐著的人,還是那個人。

柳緒疏坐上去,車門輕輕關上。

那兩個保鏢可能是預判到他會在這個瞬間用力掙脫,所以攥著他胳膊的手猛地加了把勁,錢季槐是完全動彈不得。

“你去哪?你們要帶他去哪?!”他傾著上半身吼得脖子爆青筋。

車好一會沒走,更意外的是,柳緒疏的那扇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小疏!小疏。”錢季槐激動地往前撲了兩步。

柳緒疏垂著雙目,側臉冰冷,“我回家,工作結束了。”

錢季槐一時有點懵,他沒想到柳緒疏會跟他解釋,他忽然驚喜,抽搐的皮肉上露出笑臉,剛準備開口說話,接著又聽到那人說:

“你以後不要來這裏了,再有下次,他們會把你納入黑名單。”

“我不來,你跟我走,跟我走好不好?我帶你離開這裏,只要你願意,我一定能帶你離開。”

他說完這些話感覺周圍世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自己不懂矜持的心跳聲。

好不好,答應好不好。

就讓他不知廉恥的反悔一次。

不要受到傷害。他做什麽樣的人都可以,他願意接受任何指責,願意不清醒不堅定不成熟不智慧,願意放縱自己是惡劣的混沌的,只要柳緒疏不受到傷害。

他必須插手他的人生。

他不得不插手他的人生。

“我在這裏,挺好的。”

車窗閉合,一晃神的工夫,車子就從他眼前開走了。

柳緒疏的那句話仿佛是他幻想出來的。

截止到今天,錢季槐的人生裏只經歷了兩次不受他控制的時刻,一次是他在父母的結合下成為一個胚胎,另一次就是現在。

現在,他深愛的人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他一無所知,且無從所知。

他下一步應該要做什麽,做什麽才是正確的,誰也無法給他指示。

-

郎月玨的手術在第二天。

說來錢季槐其實沒幫上什麽忙,手術的一切準備都是朗月玨自己提前打理好的,錢季槐唯一做的事就是陪伴,就是在朗月玨進手術室之前安慰他不要害怕。

朗月玨想要他的手,他甚至都沒有慷慨的伸給他,他只註意到朗月玨的手指甲長長了,然後不自覺想起什麽,楞了半天,握住他的手腕放回床上,說等做完手術幫他剪指甲。

切個東西的小手術,順利的話不用太長時間。

錢季槐坐在手術室外,閑著沒事把這幾天沒回覆的微信都回覆了。

老張體諒他,店裏沒什麽重要的事情基本不打擾,主要就是他媽發來的一些噓寒問暖的消息,以及袁臻莉昨晚給他發的兩條。

【什麽時候回來?】

【小俊這周三要開家長會,你有時間去一下嗎?】

兩條消息前後大概隔了一個小時。

周三是後天。如果想趕回去,時間是絕對充足的。

【你前夫沒空嗎?】

錢季槐打這行字的時候沒想那麽多,他的邏輯很簡單粗暴,因為白小俊是袁臻莉跟她前夫的兒子,參加家長會這種事本來就應該首選親生父母,他一個後爸按理說是排進候選名單的。

但他小瞧了袁臻莉跟她前夫之間的矛盾,也忘了當時他跟袁臻莉剛在一起的時候,袁臻莉告訴過他,自己是花了怎樣的代價才把孩子搶過來養的。

【你打算在那裏待多久?】

袁臻莉的回覆出乎他的預料。

他楞了一會,只見屏幕上又彈出一大段文字:

【我們結婚確實是走個形式,但是我不覺得你不需要對這個家庭負任何責任,我已經盡量不給你增加壓力了,可如果你一點事情也不能為我分擔,我不知道我跟你結婚的意義是什麽,我沒有必要選擇你這種人】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丈夫,但我結婚之前就告訴過你,我需要你做我孩子的父親】

錢季槐看到這些話頭皮發麻。

行了,這段時間在這裏糾結的一切都暫時要往旁邊稍稍了,手術室裏的那個人也要暫時往旁邊稍稍了。

袁臻莉那樣的大忙人,肯在微信上一口氣給他打這麽多文字,可想而知有多忍無可忍。

他趕緊查了下機票,明天最早有一班六點多的航班。

他回覆她:【我明天回】

真是一拳把他打回了現實。

他自己做過的選擇,因為這個選擇帶來的所有後果,都客觀的存在在那裏,想跑?想越過這些客觀存在的現實去追逐逝去的愛情?

他不是十八歲了,也不是二十八歲了。

他這個年紀還在妄想和前任覆合重修舊好,把愛情看得比天還大,跟神經病郎月玨有什麽區別。

他關上手機站起來,往走廊盡頭走去。

站在窗邊,風吹著他的發梢,眉尾和眼睫,他突然覺得自己身體輕了下來,從前那陣在無形中充斥和擠壓著他軀幹的力量,慢慢散失了,肩頭落上一擔更具體的包袱,反而沒有過去那麽沈重。

他曾經想解救柳緒疏,想讓柳緒疏去過正常人的生活,現在他想解救自己,想逼自己放下一切,去和正常人過正常人的生活。

柳緒疏讓他別再來了,他一直是最聽他的話的。

不來了。

疑惑也好,誤會也好,都留在這個包羅萬象的城市裏,不必再給他答案了。

如果,手機沒有在下一秒響鈴的話。

來電顯示是他此刻所在這個ip。

“餵。”

“錢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想我們可以聊聊。”

錢季槐眉頭一緊,“你是誰。”

“見過的,我是錢原東,你應該打聽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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