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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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小疏學會用手機,錢季槐心裏舒坦了一大截。

他很怕小疏孤獨,因為他知道孤獨實在太折磨人了。

他會專挑小疏不工作的時間打電話給他,忙的話就隨便聊兩句,不忙聊一兩個小時也是常有的。

其實他們沒什麽話講,就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而且多半都是錢季槐在講,比如廣告公司做事怎麽怎麽拖沓、銀行的人態度怎麽怎麽不好,再比如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刮胡子不小心劃傷了下巴,有條領帶落在了昨天哪家酒店,待會中午要跟誰誰誰吃什麽飯……

錢季槐說什麽小疏都是聽著、應著,雖然很安靜,但是不冷漠,也從沒有表現得不耐煩。

偶爾如果是小疏主動跟他說點什麽事,錢季槐就會特別開心。

有一回,小疏跟他講自己的襪子破了個洞,錢季槐驚喜得不得了,晚上回來執意要幫他剪腳趾甲。

小疏說他不是這個意思,說這些事他都可以自己做,錢季槐不聽,只用力握著他的腳讓他別亂動。

……

每天到了快要二胡表演的時間,店裏會猛上一波人。

在客人們眼裏,這位琴師很神秘。

他不常露面,露面也基本不說話,假如故意從他身邊走過去,看到的要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美貌,要麽是一張緊閉雙眼的冷臉。

合照什麽的現在更不允許了,現在阿月會全程守著他,不讓客人隨便靠近。

因為之前發生過一次意外,有個醉酒的壯漢拿著手機去錄像,一不小心把小疏撞倒在地,那回還算幸運,阿月和錢季槐都在不遠處忙,看見得及時,場面沒有很亂。

從那以後錢季槐發話,讓阿月在小疏拉二胡的時候什麽都別做,就坐在那看著他。

阿月是個可靠的,但一個店就她一個可靠的,遲早要出事情。

錢季槐聽到阿月要請假,心裏的憂慮非常多,他跟老張在外省出差,最近生意還正是火爆的時候,別的不說,小疏身邊少了她在,錢季槐出門真沒法放心。

但畢竟人家親弟弟結婚,不放她走是不可能的。

錢季槐只好把需要註意的事交代給小慧,重點叮囑:“其他無所謂,主要是看著他別讓他受傷。”

小慧和店裏一群員工都覺得錢季槐是過分擔心了,小疏這麽大的人,又不是第一天瞎的,沒遇到你錢季槐之前不自己好好活到了今天麽?

背地裏發牢騷是這麽說,但老板發話,小慧不敢懈怠。

一日三餐準時送,到了工作時間也小心翼翼把人從樓上攙下來。

唯一沒按照要求做的,就是小疏拉二胡,她沒坐在旁邊守著。

不過這倒也沒辦法,阿月不在人手不夠,她忙得分身乏術,哪還有工夫去管小疏。

半個小時過去好幾分鐘,小慧端著菜路過他才想起來:“噢!時間到了,小疏你下班吧,要我攙你嗎?我先把菜送過去,你等我一下。”

小疏正好不想麻煩她,他有急事。

“不用,我自己可以。”

“行,那你上樓慢點。”

小疏一手抱著二胡一手杵著盲杖,站起來。

剛走兩步,就撞上了人。

不是盲杖沒探到,而是那個人出現得太突然。

“衛生間在哪?”

他聲音一出來,小疏嚇慘了,身體突然不住地發抖,後退,轉身時撞上後面正巧路過的服務員,把人手裏端著的盤子全打翻在地上。

他自己也摔了下去,二胡和盲杖全扔掉了。

“怎麽了?你沒事吧?”那人問他。

他看不見,也不知道起來,兩只手撐著地胡亂地向後爬,碎成渣渣的瓷片全被他死死壓在手心下面,地上不一會全是血跡。

不光有血跡,還有濕漉漉的其他液體。

他嚇得失禁了。

“小疏!怎麽了?!快起來!”服務員姐姐蹲下扶他的時候,那人也跟著幫忙,他不發出聲音還好,可他偏偏在拉住小疏胳膊的同時說了一句:“小心點。”

小疏立刻又拼命地蹬腿,甩開身上所有的手,縮成一團:“別過來!別過來!”

他哭著叫著,樓上樓下的客人全都趕來圍觀。

小慧來得最遲,她送菜的那一桌是右邊臨水一條最靠裏的一桌,剛開始聽到動靜還以為是外頭大街上的聲音,仔細聽才聽出是小疏。

“小疏!”

還好小慧的聲音小疏能明確分辨出來。

她來拉他,他沒有再抗拒,而是埋頭就往她懷裏鉆:“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不要讓他帶我走。”

小疏哭著說胡話,小慧聽不懂,只趕緊摟著他上樓:“不走不走,沒人讓你走,大家讓一下,麻煩讓一下,別堵在樓梯這裏。”

……

網絡時代,十二點發生的事,十三點網上就傳開了。

短短幾分鐘視頻,小疏前不久被輿論造起的人設崩了個徹徹底底,所有光環和濾鏡,原先怎麽送給他,現在就怎麽收回去。

原來他是瞎子!

有人說早就看出來了,有人說一直沒看出來,以為只是腿腳不好。

眼睛長得這麽漂亮,居然是瞎子嗎?

一雙眼睛,他們議論了上萬條。

其次,他是有什麽疾病嗎?

當事人陌生男子站出來說自己何其無辜,他壓根不認識他,只是問了一句衛生間在哪。

當事人陌生男子無妄之災。

所以他真有疾病嗎?

有人認識他嗎?這裏有他的正臉照片。

一張臉,他們又議論了上萬條。

查是一定能查到的,網絡時代,無法無天的人多的是,可惜又幸好,小疏的身世太模糊,就算查,查到的也只有“祖籍湘南”和“已成年”兩條信息。

他們無處可挖。

其實大部分人都把這件事當成笑話看,沒誰真的關心小疏有沒有病,他們頂多會在成千上萬條意義相似的評論裏留下註定會被淹沒的一句話:

“再也不要說他像梁楓環了行嗎?”

“有點可怕,不去了。”

-

錢季槐當天晚上坐高鐵回來,一路上火急火燎,到店的時候甚至還沒打烊。

“他人呢?”錢季槐跑上二樓,小慧扶著欄桿在後面追:“睡下了。”

錢季槐知道他肯定沒睡著,完全不顧自己皮鞋踩著地板的聲響有多大,推開房間門就喊:“小疏。”

小疏慢吞吞轉過來,錢季槐坐到他腿邊,喘息聲急促:“我看看手。”

小疏臉上全是淚,他剛包紮好傷口,手疼,撐著肘骨爬起來有點困難:“錢先生。”

“慢點。”錢季槐掐住他兩邊腋窩幫他向上提。

小疏擡高手臂順勢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濕噠噠的臉貼上錢季槐頸側的皮膚,除了心疼,錢季槐此刻什麽也感覺不到。

小慧看兩人抱在一起,趕緊悄悄地出去了。

“錢先生…”小疏一邊喊他一邊哭。

錢季槐腦子裏還是那些畫面,小疏滿手是血當眾失禁的畫面,在地上瘋了似的爬、掙紮、大喊大叫的畫面。他心口陣痛。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他連想發火,想報覆,都不知道該沖誰。

“我好丟臉。”小疏哭著說。

錢季槐摸著他的後腦勺:“一點也不丟臉,不丟臉,沒什麽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小疏哽咽:“我是不是有病?我一定是有病。”

“不要胡說,你沒有病,你好好的,一直都是好好的。”錢季槐把他推起來,捧著他的臉問:“告訴我,是不是把他當成那個混蛋了,是不是?”

小疏點頭,眉毛皺著皺著眼淚嘩嘩滾了出來,脖子彎下去埋進他懷裏:“我怎麽會這樣?只是聲音太像了,我怎麽能因為一個聲音就怕成那樣?我一定是有病,我早就生病了。”

錢季槐遠遠低估了那個混蛋帶給小疏的傷害,他瞬間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絕望,就好像他再怎麽做,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真正治愈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

錢季槐抱住他的頭,說:“那我們去看醫生,看看醫生好不好,你沒有病,你只是不舒服,我們去看醫生,調理好了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不要怕,有我在你身邊你怕什麽?誰也不可能把你從我這帶走,你相信我好不好?先不哭了,先睡一覺,睡一覺起來我們去看醫生。”

小疏抽抽噎噎,忽然離開他的身體,說:“你要忙。”

錢季槐:“我不忙了,我事情都解決好了,忙完回來的。明天我一天都陪著你,今晚也陪著你,好不好?”

小疏聽完靜了兩秒,兩秒一過又立刻露出像要哭的表情:“我不去,你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錢季槐再次捧起他的臉說:“怎麽能叫找麻煩?我是擔心你,擔心你知不知道嗎?我看著你哭我很心疼,你不要以為你是在麻煩我,是我自己要這麽做的,我想照顧好你,沒有照顧好你我自己會很難受,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我把話說得夠清楚了,你能明白嗎?”

小疏垂下眼,露出平日裏最常見的柔弱貌。

錢季槐從床頭抽了兩張紙巾,把他的臉擦幹:“躺下去,等我一會。”

錢季槐快速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衣服,再回到他身邊差不多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

人哭完很容易睡著,小疏蜷縮著躺在靠墻那一側,小小的,薄薄的,錢季槐怎麽看怎麽心疼。

他躺下來,想過去抱抱他,但是沒有。

他喜歡平躺著睡,胳膊壓在額頭上,眼睛淺淺睜著一條縫。

盯了會天花板,又側目去盯旁邊的人。

盯著盯著,他忽然流淚了。

他自己也沒想到,他居然流淚了。

他有好多年沒哭過,雙親在世,生活幸福,他一直就沒什麽好哭的。

他把頭轉回去,閉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小疏翻了個身,有意無意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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