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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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淋浴裝好的時候已經不早了,錢季槐請兩位師傅在店裏用晚飯,順便陪他們喝了點酒。

跟錢季槐認識的這位師傅姓臧,臧師傅瞧錢季槐巴巴盯著窗邊那個小男孩,眼睛半天都不帶動一下的,好奇問他:“那人是你新招來的員工?”

錢季槐回過神來,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對,拉得不錯吧?”

臧師傅抿著酒皺皺眉,“我哪聽得懂二胡。不過請這個要不少錢吧?”

錢季槐還說笑:“沒幾個錢,但我看今天下午這生意好了不少,我在想是不是得給他加點了。”

臧師傅說:“是得加點,他年紀這麽小就出來賺錢了,家裏應該挺不容易的。”

錢季槐聽到這番話,心裏暖暖的,又酸酸的,他好像很希望大家都對柳緒疏善良一點,但是又不太想讓別人知道他有多可憐。

“對了,上次去你家修水管,你媽還在跟我說呢。”臧師傅突然轉換了話題。

錢季槐有點跟不上:“說什麽?”

臧師傅瞇著眼睛笑:“還能是什麽呀?操心你娶媳婦的事啊!”

錢季槐耷拉下腦袋,胳膊肘撐著桌子,手背扶額。

“你媽要急死了,你說說你自己也不上點心,都這麽大歲數了。”臧師傅仿佛是帶著任務來的,連口氣也學得非常像。

錢季槐搖搖頭,無奈發笑:“你說的是啊,我都這麽大歲數了,他們還不死心。半輩子都過去了,還結什麽婚?”

臧師傅罵他:“胡說八道!你這算什麽半輩子,人家五十的都不敢說自己過了半輩子。”

錢季槐檢討,他確實不該在五十多歲的人面前說自己過了半輩子。盡管這是事實。“好好好,哎呀你有空就多勸勸他們,你說我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還當大老板,我結婚幹嘛呀?非想抱孫子,我去領養一個給他們,行嗎。”

臧師傅心想,我是來勸你的,你叫我回去勸他們?錢季槐這小子從小就是一張嘴厲害,他年輕的時候說不過,老了更說不過了。

但說不過也得說說,臧師傅還是心善,“你呀,你一個人過得是自在,但也孤獨不是嗎?找個人照顧照顧你嘛。”

錢季槐跟他犟嘴:“我這麽大歲數了還要什麽人照顧?我就是找也是找個得要我照顧他的,麻煩。”

臧師傅徹底沒話說。

不過錢季槐說的也是,臧師傅自己也親眼見過不少,像他們這種三四十歲的大老板找的全是小年輕,更別說是錢季槐這種樣貌特別好的,不說多了,找個小十歲的絕對不在話下。到時候,老婆要他照顧,生了孩子孩子也要他照顧,大忙人確實忙不過來。

臧師傅想了想,索性不勸了。讓他一輩子做老光棍吧!

送完二位師傅,店裏臨近打烊,桌子基本空了,但柳緒疏的二胡卻還沒拉完。因為看不到,也因為是即興,所以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應該停,如果沒有阿月提醒,他可能會一直一直引下去。

但晚上這會兒錢季槐偏叫阿月別提醒他。直到店裏的人徹底走完了,阿月和老張也回家了,柳緒疏在停弦的間隙才發現,周圍已經寂靜無聲。

他立刻有些慌張,這感覺就像他進入了一個未知的陌生世界,只剩他一個人了,只剩下他了嗎?他又被遺忘了嗎?

柳緒疏驚恐地站起來,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累了?”

錢季槐因為太久不說話,嗓子有點啞了。他伸手勾住他的短袖衣邊,昂起頭看著他:“怕什麽?我一直在這聽呢。”

錢季槐剛剛就坐在對面,撐著桌子看了他半個多小時。

“真好聽。”錢季槐把他拉過來,拉到自己兩腿之間,“是不是手都酸了,嗯?”

小疏埋著頭,賭了一會的氣,才肯小聲開口:“你故意的。”

錢季槐圈住他腰腹,把他按坐到腿上:“我故意什麽了?我只是沒聽夠,不想你停下來,也不想讓人打擾你。”

小疏下半身像懸著一股勁,一直沒敢用力完全坐下去,而且他的腳只要稍微動彈就能踢到錢季槐的鞋子,不知道怎麽能那麽準,是什麽原理。

“你為什麽這樣。”他問。

錢季槐這回是真沒聽明白,湊近耳朵:“嗯?我怎樣。”

小疏性格害羞,但說話總是直接得很:“為什麽要我坐你腿上。”

錢季槐一楞,甚至感覺有點尷尬,他為自己難能自控的流氓行為找補:“噢…因為我今天太累了,不想站起來,但你又太高了,昂著頭說話很難受。”

“你覺得討厭就站起來吧,我下次不會了。”然後順便又耍了個流氓。

小疏沒站,他乖乖地轉了轉身子,把手裏的二胡舉起來。

錢季槐沒看懂:“幹什麽?”

小疏:“把它放好。”

錢季槐以為他是拿不動了,於是趕緊接過來放到自己身後的那張桌子上。

就在他回過頭的一瞬間,小疏伸出兩條胳膊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軟綿綿地貼上來,腦袋靠在他左側肩膀的位置。

錢季槐的老心臟實在經不起這樣的考驗。他呼吸都驟停了幾秒,兩只手擡也不是落也不是,就定在那,眼睛用力向下瞄他的表情:“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小疏聲音不顫不抖,就是帶點黏糊勁兒:“腿麻了,可不可以抱我上去。”

錢季槐流氓也不耍了,玩笑也不開了,整個人突然變得極其嚴肅認真:“好,我抱你。”

抱進房間後,錢季槐站在床邊遲遲不把人放下,他盯著小疏的臉,喘了喘氣,說:“挺沈的,但是還可以,還能再抱一會。”

小疏推推他胸口:“松手。”

錢季槐把人放倒在床,兩手撐著枕頭:“累得我一身汗,我去洗個澡。”

小疏:“你…”

錢季槐:“怎麽?”

小疏因為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臉蛋一下紅起來,“你今晚還要在這睡嗎?”

錢季槐知道他要問這個,故意反問他:“你不怕了?不用我在這陪著你了?”

小疏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說:“你不用每晚都在這陪我。”

錢季槐笑:“嗯……好,我知道了。但是我今天實在太累了,開不動車了,只想在這將就一晚,你嫌我擠著你了嗎?那我可以睡地板。”

“不是。”小疏頭往一旁歪,藏起正臉不給他看,說:“睡哪都行。”

錢季槐笑,低頭看了看他的腿,問:“腿麻了怎麽洗澡呢?”

小疏聽完立刻把膝蓋曲起來:“已經好了,不麻了。”

小疏洗澡,錢季槐又提出要幫他,小疏不讓,錢季槐就只教他摸索了一遍淋浴,然後靜靜站在外面等。

顯然,錢季槐低估了盲人的自理能力。小疏一個人可以獨立做很多事,可以說,除了膽子小,他似乎沒什麽需要依賴他的地方。

錢季槐洗完澡,小疏已經躺好在床的內側,面朝墻睡著了。

他將空調調高一度,關了燈,躺下來。

“明天我就回家睡了,你別害怕,大門的鎖很結實,壞人進不來,再說了,現在都是法治社會,沒有那麽多壞人的。早上後廚師傅們四五點鐘就來了,你一個人也待不了幾小時,不用害怕。”

錢季槐說完這些話,過沒到半分鐘,小疏就翻了個身把他的胳膊抱住。

什麽也沒說,就是緊緊把他給抱住了。

-

關於任月給柳緒疏買衣服這件事原來誰也沒重視,小疏來得突然,錢季槐當時說的那話聽起來也像“買點能穿的就行了”,所以任月傳達給小慧的也是“買點能穿的就行了”,任月自認為自己把這事兒辦得還不錯,起碼尺碼她弄對了,衣服鞋子什麽的,小疏穿著都合適。

可錢季槐現在非要挑毛病,說她買的衣服不好看,顏色老氣,質量差,版型也不對,把任月氣得跟他撂挑子了,還讓小慧也別搭理他。

錢季槐確實理虧,這畢竟不是她們的工作,人家幫你就算給你老板面子了。

所以呢,錢季槐打算親自帶小疏上街溜達溜達,買幾件他覺著好看點的衣服。

錢季槐開車,小疏坐副駕駛。

“張老板會不會說什麽?”

小疏問得沒頭沒尾的,不過錢季槐知道什麽意思。

“不管他,你一天到晚坐在那拉二胡也不是個辦法,不累嗎?以後就規定半天吧,要麽上午要麽下午,要麽晚上六點到十點。”

小疏沒說話,擡手摸到車窗的地方,冰冰涼涼的,錢季槐看到後故意把車窗降下來,嚇了他一跳。

錢季槐從前沒發現自己這麽喜歡逗孩子。

“別緊張,我不帶你去人多的商場,帶你去一家我經常在那買衣服的服裝店,老板是我朋友。”

錢季槐在紹安的朋友多數都不是做買賣的,他以前上學那會兒學習成績不算太好,但偏偏結交的都是成績特別好的,後來一兩個都名校畢業,做老師的做老師,做白領的做白領,做官的做官,剩下就他和這個王政自己開店做生意。

王政要比他好過一點,首先他父母年輕,家裏有錢,取了個老婆,老婆也有錢,岳父岳母家裏也有錢,錢季槐這輩子見過的最命好的人就是他了。

“喲,一大早就來,下午要相親啊。”王政見了他就跟他逗嘴,但說完之後看到他身後那位,突然又覺得自己不太應該。

錢季槐笑:“你別烏鴉嘴了吧,我媽才消停沒幾天。”

王政叉著腰,視線在柳緒疏身上停了不久,看出異樣後就沖錢季槐比劃了下眼睛。錢季槐搖搖頭,他大概就清楚了。

“你自己看看吧,還是你上次來的那些貨。”

錢季槐覺著柳緒疏穿淺色衣服特別好看,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這件怎麽樣?”

王政看他拿的是一件白色短袖,正面胸口還有個臘腸狗的圖案,噗嗤笑出聲來了:“你要穿這個啊?”

“不是。”錢季槐把衣服貼到小疏身上,樣了樣,說:“給他穿。”

王政噢了一聲,口沒遮攔地說:“買給小男朋友穿的呀。”

柳緒疏聽到這話,頓時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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