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到了紹安,錢季槐領著小疏去地下停車庫,老張的車半小時前就等在那了。

老張一開始看見人沒敢認,戴上眼鏡把車窗打開確認了一遍,才楞楞地解鎖車後備箱。

錢季槐打開門先把盲杖放進去,接著用手捂住小疏的頭頂,扶他上車:“小心,擡腿,坐好。我放個行李。”

老張在駕駛座上一臉懵逼,等錢季槐坐上來後迫不及待問他:“不是,什麽個情況?誰啊?”

小疏嚇了一跳,身子一縮,抱住旁邊人的手臂。

錢季槐顧不上回答老張,摟著小疏輕聲安撫說:“開車的是我朋友,我們是一起的,以後他也是你老板,你叫他張老板就行。”

小疏放松警惕,眼睛朝向正前方:“張老板好。”

老張也不是傻子,看到盲杖和孩子的表現,心裏明明白白的。他用眼神質問錢季槐,錢季槐不理他,讓他趕緊開車,回去再說。

……

永定樓開在紹安一個著名景區“寬水巷”內,一年四季客流量穩定,裏頭家家戶戶開店的都不愁沒生意做,但有生意做,跟生意做的好,還是有顯著區別的。

三個人回來早市的點還沒過,路過紹安飯店錢季槐看他們家上下三層樓烏泱烏泱全是人,再回到自己家一看,只有稀稀零零的幾桌客,心裏十分不爽。

永定樓前兩年有三十多號員工,去年裁了一大半,現在加上廚師總共只有十個人。前廳領班的姑娘叫任月,年紀不大資歷最老,大家都叫她阿月姐姐。

“大老板回來了!”阿月從二樓跳著跑下來,紮著歪麻花辮,一身大紅長布裙。

永定樓裁員後也不搞什麽員工制服了,錢季槐讓他們愛穿什麽穿什麽,只要不穿拖鞋就行。

阿月下樓下一半,低頭的瞬間一秒急剎,轉身就要往回跑,錢季槐叫住她:“下來!”

阿月老老實實走過去,撒嬌耍賴:“老板…其實是我腳崴了還沒好,只能穿拖鞋,不信你問老張!”

任月是錢季槐親手把關招進來的,他招人有個原則:你可以有缺點,但一定要有能讓我忍受你缺點的優點。任月是個人才,她的缺點是太跳脫,不聽規訓,身為管理人員卻常常自己帶頭違反店規,可她身上也有一個連老板都佩服得沒話說的優點:社牛,超級善於人際交往,情商高會說話,什麽場面都能搞定。永定樓在網上99%的好評都是這位女俠一桌一桌“說”來的。

“行了。”錢季槐基本不追究她的這種小過錯,“你帶他上樓,把從前我午休睡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讓他住著,想一想有什麽缺的,列個清單出來,下午找個人出去買一下,錢我回頭給你。”

任月看了看柳緒疏,半句話沒多問,直接麻溜地上前去扶:“噢,好。跟我來吧。”

二位一走,老張就忙把錢季槐拉到收銀臺旁,問:“快說,誰啊?”

錢季槐不緊不慢地答他:“以後我們店的琴師。他會拉二胡。”

“二…二胡?我看你二吧?”老張皺眉,十分嫌棄:“生意差成這樣了,你還給自己找個累贅,咱們這店有需要琴師的地方嗎?你瞎搞!”

錢季槐也皺眉,跟他犟嘴:“你急什麽?又不給他多少錢,一個月兩千,我都想好了,實在不行我自己掏錢,你別操心了。”

錢季槐說完要走,老張使勁把他拽回來:“你等等等等,你還沒說清楚呢?哪找來的這個琴師啊?他…他他,他是盲人?”

錢季槐淡淡一嗯。

“你在峒谷認識的?”

“茶商家裏的。”錢季槐想說得更具體,但又嫌解釋起來累,嘴巴一嘖,“你別管那麽多了。你不知道他,這孩子很可憐,我把他從那帶出來,也算積德了。”

老張知道錢季槐善良,但不知道能善良成這樣,畢竟這不符合商人的尿性。不過算了,反正浪費的不是他的錢,他現在只在乎什麽時候能把茶供應的事解決,把廣告打出去,讓生意興隆起來。

“價格確定好了吧,我得跟李書記匯報一聲。”

“確定好了,可以走合同了。”

……

阿月對這弟弟的初印象就兩個字,好看,好看卻殘缺,阿月想想莫名有點難過,本來張牙舞爪的一個人,居然一聲不響地收拾完屋子,一句話沒敢亂說。

柳緒疏看著太乖巧了,阿月對於這樣的人本來很有撩撥欲,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她展示得很拘謹。

收拾完她坐下來倒了杯茶遞給他,小心翼翼問:“你叫什麽名字呀?”

“柳緒疏。”

“柳緒疏,好聽哎,我還是第一次認識姓柳的人,我叫你小柳行不行?”

柳緒疏點頭,禮貌地笑了下。

阿月內心輕松不少,接著說:“我叫任月,月亮的月,你可以叫我阿月姐姐。對了,你多大了?”

“十九。”

“這麽小啊。”阿月吃驚,“我比你大了…九歲,確實得叫我姐,哈哈哈哈哈……”

阿月有股神奇的魔力,柳緒疏聽著她的聲音,情緒慢慢放松下來。

“來,你站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柳緒疏手握盲杖乖乖站著,阿月的手從他肩膀一路捏到手腕,又蹲下去看他的鞋:“你這鞋子大了吧?”

柳緒疏兩只腳向後縮了縮。

“你跟我弟弟身材差不多,可能比他還要瘦點。”阿月站起來拍了拍手,叉著腰說:“嗯,我大概知道了,下午就去幫你買衣服鞋子。你先好好休息,我們都在樓下,這房子隔音不好,你有什麽事聲音喊大一點我們就能聽見。我先下去忙啦!”

“阿月姐姐。”

阿月一定,回頭:“怎麽了?還有什麽要問的?”

“錢先生他…”

阿月大概知道他想要問什麽,說:“大老板剛回來,店裏一堆事,暫時應該顧不上你,你需要什麽開門叫我就行。”

柳緒疏欲言又止,點了點頭。

……

阿月下樓,後院兩個小妹將她圍起來打聽:“阿月姐姐,聽說大老板帶回來一瞎子?什麽情況?還要住在店裏?”

阿月也在好奇:“不清楚,老板還讓我買生活用品給他,估計是要常住。”

“不會是大老板的侄子吧?不過沒聽說大老板有侄子啊。”

“不會是…”

阿月打住:“行了行了,好好幹活吧,老板今天心情不太好,別再惹他不高興。店裏莫名其妙住進來一個人,肯定會統一解釋,如果不解釋,就更不能問了。”

-

不出阿月所料,當天晚上錢季槐臨時召集大家開了個小會。會議內容包括最近一段時間工作出現的問題,以及這次他去湘南找茶源的進展,當然重點是,在會議的最後,宣布了店裏新崗位琴師的加入。

錢季槐多的話一句沒說,老板架子卸得幹幹凈凈,低著聲一副誠摯的語氣,叮囑他們:“孩子年紀小,眼睛也看不見,大家以後在工作上生活上都盡量幫著他點,照顧照顧他,如果遇到什麽困難,可以第一時間跟我說。”

“新茶的事完成了之後,生意如果好起來,我暫時也不打算擴招員工,還是要多辛苦辛苦你們,工資該漲的都會漲。”

員工們早習慣了老板畫的大餅,這生意能不能好是未知的,工資能不能漲也是未知的,但這個新來的琴師和他們大老板關系不一般,是肯定的了。

員工到點之後陸陸續續下班,老張整理完賬也開車回家了,錢季槐上樓,阿月姑娘正好端著一盆水往下走。

“洗好了?”

阿月累得滿頭汗,“洗好了,他說他自己洗可以,我就讓他在衛生間裏自己洗了。”

“他自己洗是可以,你這樣上上下下端水不方便,明天我找人在衛生間安一個淋浴。今天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這個月給你發獎金。”

阿月笑起來:“老板說話算數!”

……

柳緒疏洗完澡換上了阿月給他買的睡衣,淺藍色白條紋,短袖短褲。錢季槐坐在床上看手機,聽見開門的動靜,擡頭一看,眼睛瞪大了。

不過是件顏色稍微鮮亮一點的新衣服,怎麽感覺人都變精神了,變健康了。變得和峒谷毫無關系了。

柳緒疏不知道有人在房間,還是慢慢地用盲杖探路。

“小疏。”錢季槐喊他。

他腳步一停。

“錢先生?”

錢季槐站起來:“是我。”

小疏笑了。

錢季槐上前拉他:“慢點,躺下睡吧。”

小疏乖乖臥上床,錢季槐幫他蓋好毯子:“今天坐車累了,好好休息一晚。”

錢季槐說完,小疏立馬拽住他的手腕:“錢先生,你要走嗎?”

錢季槐低頭一瞥,小疏睡衣的第一顆扣子沒扣上,他視線停留了兩秒,很快移開。

“我…也要回去休息啊。”

小疏一下坐起來,抱住他,兩條胳膊緊緊束著他的腰胯。

“我害怕。”

小疏聲音發抖。

他害怕。是太情理之中的事了。

錢季槐拍了拍他的背,哄著說:“好,那我不走。”

小疏把手放下:“真的?”

錢季槐讓他乖乖躺好,逗他玩:“這床小得很,萬一我把你擠掉下來,你可別哭鼻子。”

小疏緊忙搖頭:“不會的,我…不怎麽占地方的。”

錢季槐笑,坐上床,拍拍枕頭:“那你往裏去一點,我可占地方得很。”

小疏身子向後蹭了一截,騰出很大的地方來,錢季槐側身躺下,撐著頭看他:“哪需要這麽大,我又不是大胖子,過來一點,別真的掉下去了。”

小疏不敢再動。

錢季槐拉住他的手,將他一把拽進懷裏:“離那麽遠幹什麽?嫌我沒洗澡?那要不我回家洗了再過來。”

“不要。”小疏急得又把他捆住。

兩條細胳膊還挺有勁的。

錢季槐忍不住笑:“逗你呢,我哪也不去。睡吧,在這裏睡,不用害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