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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爾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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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爾聞

我承認,我確實對不起莫雯靜,當我知道她當眾邀請我時,我意識到她對我有惻隱之心,我原本只想暧昧著引導她簽下合同。可是後來有個女人出現了,我當下飛快意識到,在莫雯靜心裏,我可能是個替代品,既然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那我為什麽不借此撈一筆?

加之後來莫雯靜的姐姐也出現,她說莫雯靜有一個喜歡了十多年的人,我更加確信,我想著只要我忍住生理不適,安安分分假扮一年半載的替身情人就能得到很多價值不菲的東西,拿到和平分手的費用。然而,春節前幾天,莫雯靜突然準備一場正式的表白。

我看到那間房的時候,甚至還想裝傻混過去,奈何莫雯靜鐵了心要我回答,我必須勸她放棄。話說到那個份上,識相的人早就互不打擾了,誰曾想,莫雯靜不僅聽不懂人話還很難纏後來又假借合同的事宜,逼我去找她。

呵,她還真是拿捏我放不下那十萬塊。但凡我當初沒那麽貪心,直接掏出付款碼讓她掃,我坐等收錢不爽嗎?非得又當又立,給自己整得沒苦硬吃了。也不至於淪落到後來無法收場的地步。

後來我去見她了,在她面前我太過年輕,總是容易露出破綻:莫雯靜很耐心,她是個很溫柔的姐姐,願意包容我的青澀。同樣的是,她最後體面,當她讓我難堪的時候,她也會露出難堪的那一面告訴我,其實難堪也沒什麽,直至當她說出“你是我唯一爭來的”那句話時,我怎麽會不為之震撼。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我能愛她。

但我知道,我不會愛她,我也不能愛她。這涉及到一段我從來沒與人提起的隱秘過往。

我的家鄉用現今的話形容,就是窮鄉僻壤,窮山惡水。記憶裏,村子是連綿起伏的山丘,只要爬到隨便一坐山頂,就能看到無窮無盡的山在面前鋪開,如同一副在世丹青。這樣的地方,以前稱之為世外桃源與世無爭,後來則是糟粕留存難以開化的惡地。

這個故事與我無關,是我表姐的事情。

表姐打小很從聰明,懂事,能幹也讓人省心,據奶奶說,表姐會走路時就跟著她們上山幹活,她在還拎不動鋤頭的年紀就漫山遍野地撿柴火,後來扛得起鋤頭,就跟著她們一起種地,六歲時就能生火做飯,七歲時衣服照顧弟弟妹妹,直到八歲她開始上小學,起得比雞早的走十公裏上路去上學,晚上六七點才能到家,還要馬不停蹄做飯等她們回來吃。

後來,表姐功課完成得很好,第一個學期結束,她就被老師表揚,成了奶奶到處誇耀的資本,但她的負擔卻更重了。

我印象裏,有個周末,奶奶把她們姐弟帶到家裏(我與表姐家很近,但不住在一棟屋子裏,因而奶媽雖然與我們家住,但總會去表姐家竄門,送各種各樣的東西。表姐家是留守兒童,她的父母帶著弟弟常年外出務工,直到弟弟到了年紀必須上學,表姐也才因此得到上學的機會),天黑之後,表姐和我躺在一起準備睡覺,不過很快,外面傳來哭鬧聲。

弟弟的作業沒寫完,哭得很兇,奶奶有點心疼他,立刻把表姐從床上拉起來,拽到表弟身邊說:“你幫他寫一下,反正也不是什麽很難受的事,不然一直哭可怎麽睡?”

我也爬起來,站在房門的角落,表姐一個在昏黃的蠟燭下,沈默地提筆幫忙寫作業,寫著寫著,她便流淚了。

我不明白為什麽要哭,但是寫作業一定是她為表弟做的事情中,最不值一提的。

表姐寫得很快,她下筆龍飛鳳舞的樣子想必讀書於她而言是快樂有趣的事情。

後來,表姐小學畢業後考進縣裏的中學,家裏人的奶奶爺爺卻要她就在村裏面念初中,表姐不肯,好在表叔支持把表姐送進縣裏,但表姐那年十二歲,她一個人抱著被子做大巴進城,在茫茫人海裏一邊問路一邊拖著被子去學校報名。

第二年,表弟也要上初中,表叔托關系把表弟也送進縣裏的初中,他的成績不好,只能在表姐附近的中學念書,那以後,表姐的周末還得去照顧表弟,她攢下的零花錢還得分表弟。

但我聽說,就算到了縣城,表姐的基礎差,但是下學期她也已經趕上了同齡人的進度,這時候已經展露鋒芒,初一以後,她開始名列前茅,每年的頒獎都會有她的提名,但她總是差一點,因為差一點所以沒能進入火箭班,因為差一點她沒能擺脫這個家。

轉折發生在中考之後的那個暑假。

我和表姐,我還對著作業昏昏欲睡時,表姐已經能兼顧洗衣和做飯了,我坐在門口曬太陽,睡得天昏地暗,一個聲音突然傳來:“溫華!”

我被那個聲音猛地驚醒,表姐立刻從房間跑出來,她在門口看到那個人,很高興迎上去,拉著她的手親熱問:“你怎麽來了?”

“我在家反正閑著沒事幹,就來找你玩。”

我知道她,她是表姐的好朋友,表姐對我說過:她剛進學前班的時候,連1.2.3都不認識,在那個哭鬧喧嘩的環境裏,只有她很冷靜,她坐在表姐身邊,對表姐:你好,我是同桌,有什麽不懂可以找我幫忙。她很得老師喜歡,第一堂課老師就讓她當班長。

於是,在第一堂課寫數字的時候,表姐很吃力,她跟不上,也是那個女生教表姐怎麽握筆,手把手帶她寫字,一邊寫一邊念:“這是1,轉半個圈再拉一下就是2,3像彎彎的河流……”

表姐學得很快,她也記得那只手的溫度,暖和而不傷人。

午休時,她會帶著表姐去食堂吃飯,那些初到學校的窘迫時刻,都會有她解圍。

她們順理成章成了密友,表姐會因為她生病特意走很長一段路去她家看望她,耽誤回家做飯而被打,很多有彼此有關的事情構成她們整個童年。後來,她們約定一起考初中,要去縣城,逃離這個糟糕的地方。

表姐會在長假回來後和我一起睡,跟我聊她在縣城的見識,她告訴我,有些周末表姐一個人在宿舍或者她的好朋友一個很在宿舍時,就會去找彼此,然後周六擠在狹窄的宿舍床。

學校的宿舍環境也不好,尤其樓層低的,白色墻面會發黴,低矮潮濕的空氣裏會有一股黴味,她們就在黴味中彼此慰藉,互相依偎撐過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

我在昏暗的燈光裏,看到她提起那個密友時熠熠生輝的眼睛。我覺得,那是對未來的希望。

密友的造訪很突然,兩個人拉著手,把我丟在門外,不聞不問。她們聊了很多,表姐想留她,不過家裏沒地方給她睡,最後表姐拿著零食送她回家,這一送,天快黑了才回來。

後來表姐順利考上高中,高中得住宿且沒有周末,只有周六下午半天的休息時間,索性表姐和她的密友在同一所高中,她們分在不同班,課程緊,但總會晚別人十來分鐘等著彼此去食堂打飯。

每個周六她們會聚在一起做題,打球或者回宿舍聊天,聊生理期、聊對未來的規劃,聊理想聊成績,她們認為彼此有種能讓一切無聊的話題變有趣的魔力。

高三那年,表姐考上大學,不過在北方;她也考了大學,在南方,離家不遠。

如果順利的話,表姐和她或許一年只能見一次,可是變故來得很突然,高三暑假表叔被拖欠工資,又在工地摔斷了腿,表姐沒辦法再繼續學業,被強迫在家裏準備待嫁。

得到消息的密友上門來找表姐,她一再保證會有辦法的,求她不要放棄上學:可是那時候,就連北上的800塊車費對表姐而言都是天價。她實在沒希望,請求她原諒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表姐在她懷裏哭了很久,反反覆覆只說過這三個字。

表姐說,上大學對女孩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我想,不能上大學真的讓表姐覺得天塌了吧。

那天晚上,表姐留了她在家。表姐家已經住不下人了,幸好我這個時候也是留守兒童,但我已經十四了,不知道還算不算兒童的範疇。因我家沒有家長在,奶奶和表弟睡在最好的房間,我睡在老舊的房間,此外還有還有一間空置的側房,只有我母親和父親回來後,我奶奶和我去睡,我得把房間讓給表弟。

這天,我頗有眼力見地說,我去說側房,把老舊的房間騰給她們。表姐很感謝我沒讓她用最差的房間招待她的朋友。

那一夜裏,我睡得很熟,直到半夜裏發出尖叫,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召集村裏人和表姐的母親,在村裏的最大最廣的田地裏,放一輛木質推車,讓人綁著表姐和她的朋友放在中間,任人圍觀。

我在人群,尚且不知道前因後果。

在人不那麽多的時候,我聽見表姐說,她不想結婚,她不想自己只是作為交換彩禮的東西活著。她的朋友也說,她也不想,既不想是交換錢財的貨物也不想表姐是。

她們背對背依靠,頭枕著彼此的肩膀,手緊緊握著。

然後,所有人提著鍋碗瓢盆桶來圍觀,做法的黃袍道士也遠道而來。

她們說,表姐是讀書把腦子讀壞了,女孩子就不應該上學。

有人捂住我的眼睛,不讓我看。

當天下午我發了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這樣的高燒大概會把人燒糊塗,所有人都以為我記不得事了。其實,高燒的睡夢裏,我反覆想起那天所有人圍著表姐和她密友的場景,幾大盆狗血四面八方將兩個人淋得徹底,然後身著黃袍的法師圍著她們,扔的稻草圍成圈,將兩個人困在中央。

點火。

火燒得很高,燒透整片天,世界是火紅的。

那場高燒之後,我的成績一落千丈,始終在吊車尾的邊緣,說不上多好,但又勝在始終吊在鳳尾的及格線。

高考成績出來前,我說,我想結婚。

父母很高興,他們張羅著相親,也終於不擔心我會因為和表姐親近變得和她一樣。然而,那幾天我又開始做噩夢。

後來,高考成績成績出來後我很高興,高興得昏了頭,答應和面前那個男人盡快結婚的訴求。但當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時候,我就後悔了。

拍結婚照的前一天,高考的錄取結果出來了。我悄悄隱瞞了這件事,沒人在意我的去處,他們只高興我結婚了,盡管我和那個相親對象都沒有到法定結果年紀。

那天接親的晚上,所有人都忙到半夜才睡,我就是在後半夜的淩晨跑出家的,我坐了最早一趟的大巴前往縣城,用所有積蓄買了一張北上的車票,去到離大學最近的省會荷市。

漂泊很久才找到一份酒店服務員的工作,包吃包住,我上班三個月就掙到了學費,後來第一個學期結束後我又偷偷跑回去,帶著我的材料辦了助學貸款申請。

再後來,有個人通過我的高中老師聯系到我,說她想為我做點什麽,每個月給我打一千五百塊。我認得那個聲音,是表姐的朋友,表姐在那場大火將她撞出去,警察和救援來得不夠及時,表姐在路上不治身亡。

她僥幸活下來,也因此失去家裏的支持,沒辦法繼續學業,她偷偷跑出去流浪。大火燒毀了她的左臉的位置,那個燒傷不明顯,但是疤痕也法再祛除。

她高中學歷,在外面幹得應該也是服務員的工作,那筆工資是刨去她基本生活後的所有錢。她的資助和大學貸款的供我上完大學畢業後,我竟然也攢到小幾千塊錢。

那時,我拿著錢聯系她,可是電話接通的時候,我啞口無言,我不知道怎麽開口。很久以後,她叫我溫娣。我嗯了聲,說,我要還錢。

她沈默很久,告訴我:“你拿著這筆錢去改個名字吧。如果不知道叫什麽,就叫溫爾聞吧,這是她給你取的名字。”那是她們曾經躺在宿舍狹窄的床上,傾訴少女心事時,立志要走出大山後要拯救的第一個人。

溫華很喜歡她的妹妹,她討厭自己的妹妹叫溫娣。她想了很多名字,但都不適合那個表面沈默寡言實則牙尖嘴利、處處維護她的妹妹,表姐想,就算不夠溫文爾雅也沒什麽所謂。

那叫溫爾聞吧。她說。

這個名字好,就叫溫爾聞,以後我要去帶她改名字。表姐拉著她的手,很高興地抱住她的脖子,體溫交織,彼此感受。

我很不爭氣地哭了,問她:“那你呢?你要去哪兒?”

她說,她想要自由,想要去流浪。

我想留住她。

後來,那個電話再也沒人接聽,我的賬戶裏卻還是時不時收到一筆錢,賬戶來自不同的人,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但我明白,她不想我給她轉回去。

我想在荷市買房,還差十萬就攢夠首付。

我想,

我要買她從此不必再流浪。

我想,

還有人和我一樣沒忘記那場大火。

我想,

我不會和莫雯靜在一起的,我不想再燃起一把火,把世界燒得天翻地覆。

— · —

莫雯靜沒放棄,一直找機會想和溫爾聞再談一談。

溫爾聞不明白她坦白了所有動機,結果莫雯靜像鬼上身,糾纏不休,不管後來溫爾聞跳槽去哪兒,莫雯靜都會入局,找機會和她見面。

就連徐泛對她的毅力生出敬佩。

“為什麽不把她放在你身邊?”莫雯青很少有空回來,但莫雯靜追求溫爾聞的事情傳得人盡皆知,她總覺得莫雯靜這麽做有失身份,“你應該管好自己,把事情鬧得這麽大,想整個京市看我們家的笑話嗎?”

莫雯靜置若罔聞,接兩杯水,給她遞過去,游刃有餘倚靠她的辦公桌說:“她還年輕,需要多一點時間接納我的存在,我能等。”

她還年輕,不能攥得太緊,總要再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後發現,她仍是溫爾聞的最優選。

“為什麽非她不可?”莫雯青不理解她總是喜歡在一棵樹上吊死的行為,畢竟她是絕對的利己主義,如同徐家,有用的時候拿過來用,沒用的時候一腳踹開。

莫雯靜凝視杯中的倒影,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溫爾聞就是不一樣,她一出現就讓莫雯靜覺得不能放手,多年委曲求全的意志爆發出無窮膽量,想留溫爾聞在身邊。

話輾轉到嘴邊,最後變成一句:“她不一樣。”

莫雯靜有很多耐心陪溫爾聞,一年不夠就五年,五年不夠還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直到莫雯靜死去,她才會放手。

透明澄清的水渾濁成異色液體,白色的房間轉換為暖色的酒會展廳,臺上的年輕女人舉杯慶祝,莫雯靜站在等待她的目光,隔著人聲鼎沸遙遙對視。

溫爾聞會橫穿人潮走向她。

溫爾聞會有輝煌傳奇的一生,而她拿到的每個獎後,要碰杯的第一個人永遠是莫雯靜。

她們不算彼此名正言順的誰,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莫雯靜和溫爾聞是彼此唯一同行的對象:有溫爾聞在的地方,某個角落就會有莫雯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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