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康覆日記(一)[番外]

關燈
康覆日記(一)

明露抑郁自殺未遂的事情由秦煜書轉告秦泠和南意遲,原定的行程變更,秦泠北上看一看明露的情況,南意遲仍然留在老家陪姥姥。

等秦泠見到明露時,她的情況已經穩定,不過她神情懨懨,打不起精神,何況兩個人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交情不深,秦泠自覺自己沒走進過明露心裏,實在不知道能說點什麽,尤其她身邊還有個不討喜的徐泛。

徐泛倒是神色如常,她說,她計劃三月帶明露去南方的海島待個把月。為此,徐泛需要加急處理工作上的事情,盡量騰出多的時間,在明露身邊至少不需要花超過四小時處理工作。

秦煜書曾經請過護工,不過明露生活能自理,不需要有個人特意打理她的起居,和秦姐說不通,她直接反鎖家門,把人關在外面,表示只需要她幫忙跑跑腿就行,東西放在門口,後來徐泛回家看到門口的東西找護工溝通後,決定結算當月的工資,讓她不必再來。

徐泛仍然不放心明露的狀態,就裝起監控,這裏也裝、那裏也裝,家裏的監控多到連蚊子的飛行軌跡都能模擬出來,明露的行動被無死角監視。不過,她最近渴了知道喝水,餓了知道喝水,每天起床坐到哪兒算哪兒,有時候在廚房裏坐一天,有時候在沙發坐,有時候躺在躺椅上……總之,徐泛每天回來,都會見到明露隨機標記一個新的地點。

每次看到明露席地而坐時,她都想叫她起來,回到床上或者沙發上呆著。不過,明露從來沒搭理,得靠徐泛午休跑回家拉她去臥室,有時候上午忙得不可開交,徐泛只能加急工作,下午提前回去,但是晚上接著加班。

這天,明露起身不知道幹什麽,她坐在沙發上,卻又時不時起身,焦急地在客廳裏打轉,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逛,沙發上的抱枕套罩被她隨手亂丟。她還是不知道能怎麽辦,在沙發踩來踩去,罩布勾著她的腳,她一腳在上一腳在下,拼命想甩脫罩布,擡起兩條腿交替向前踢——

撲通!

她被沙發蓋布絆倒,身子趴在地磚,腳還掛在沙發上,她側過頭,臉緊緊貼著地面,人不動了。

成年人摔在地面的動靜可不小,徐泛通過監控看到她趴在地一動不動,隔著監控叫她:“明露、明露,你能聽到嗎?”

或許是她的聲音有點吵,明露不吭聲,只是默默轉頭,留個後腦勺給她。

“明露,你怎麽總是不說話?”明明隔著監控,她叫過無數次她的名字,還是只換來明露的沈默。

下午,徐泛提前回家時,明露還趴在地磚上,她閉著眼睛的神態安詳,像睡著了。徐泛將她抱起,托到沙發上,給她枕抱枕、蓋被子,她這一覺睡得沈,到七點多才醒。

徐泛坐在沙發前工作,電腦屏幕的光打在她面部,穿過厚重的鏡片,光將她褐色的眼睛變得透亮,側臉起伏精致。

明露輕輕咽口水,徐泛警覺地歪過腦袋,看到明露初醒的憨態,問:“吃點東西吧,我用微波爐給你熱一下。”

徐泛把冰箱裏的飯盒放進微波爐,順手給她倒杯水。明露坐在沙發角落,接過水,不過徐泛她不松手,兩個人在一杯水上較勁。

明露無奈望著她,徐泛說:“至少要給我說聲歇著吧。”

“……”明露似有若無哼了下,直接撒手搖頭,表示她不想要了。徐泛見實在撬不開她的嘴,只好塞到她手裏:“算了,你總是有辦法讓我妥協。”

說完,她去拿微波爐的飯盒遞給明露。

等她吃完東西,明露坐在沙發發會兒呆的功夫,徐泛才將剩下的工作處理完,她跟著徐泛,前後腳進浴室。洗漱後,又前後躺在一起。

“你總是不搭理我。”徐泛埋在她的肩膀上抱怨,周圍黑漆漆一片,她們只能依靠體溫和肢體動作感知對方的存在。

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明露不說話是常態,徐泛自我安慰,用針將破碎的心縫起來,每次針穿過心臟時,又刺痛得令人想流淚。

短暫沈默後,又是徐泛在說話。

“再等等我,還有幾天我就帶你離開這兒,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兩天。”徐泛掖緊被子,自言自語,“你說想去海邊定居,雖然這個願望對目前的我來說有點難,但是去度假總是可以的。”

“等過兩年,公司的情況穩定,我就得出國了,”徐泛說著,喉頭發熱,她開始哽咽,“我本來想帶你一起去……”

不過,她很難說服秦煜書放人。

半晌,黑夜裏徐泛收拾好心情,抱怨她:“我想聽你說話,像以前一樣,罵我也行。”

徐泛知道她等不來明露的反應,不過幾分鐘後,明露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她兩下,意在安撫。

徐泛很受用,這幾個月裏,明露養成拍她的習慣,徐泛也會因此閉嘴。徐泛老實躺在床上,對她說,睡吧。

掛在客廳的鐘滴滴答答,黑夜裏,萬籟俱寂,因此鐘聲也變得清晰,明露跟著鐘聲的節拍,一下一下,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沒聽到徐泛弄出其它動靜,不知道她是否睡著。

“徐泛?”黑暗裏,明露突然叫她的名字,徐泛嗯聲回覆,然後陷入沈默。徐泛已經習以為常,明露很少叫她,不過只要她叫她,徐泛懨懨的情緒瞬間高漲,就算沒有下文,叫她的名字就夠了。

不過半晌後,明露又說話:“徐泛?”

“我在。”徐泛乖順的回答她,明露輕輕嗯聲繼續說:“你在叫我嗎?我聽見有人在叫我。”

徐泛以為她在說笑,覺得好玩:“可是我真正叫你的時候,你總是聽不見,白天你躺在地上,嚇死我了,我叫你那麽久,就差打急救電話,你倒好,歪個腦袋就不理我。

現在不叫你了,反而聽到聲音,你的反射弧那麽長嗎?”

“是嗎?”明露的語氣很嚴肅,空洞望著天花板。

徐泛探頭瞧她,見她怔楞的模樣,意識她的反應不對勁:“你知道誰在叫你嗎?”

“很多人,”明露搖頭回答:“我分不清。”

徐泛意識到她是幻聽,且目前幻聽癥狀可能嚴重到影響生活了。盡管醫生嘗試讓她寫日記記錄下,明露的防備心實在太重,從頭到尾把醫生的當耳旁風,徐泛嘗試用引導性聊天套出明露的話,但她不想回答的問題就回以沈默,導致很多供醫生參考的對話毫無前後邏輯可言,但她無可奈何。

明露沈默著,她想很早的時候,她就開始聽到有人叫她:自她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時,仔細算一下,至少十年了。只不過以前的頻率很低。直到年前,她的幻聽越來越頻繁,起初只是夜裏不受控,後來白天也聽到有人叫她,因為叫她的聲音太多,明露回不過來,那些聲音就開始爭吵,迫使明露時不時就得嗯一聲,聲音很低,但又在外面難免讓人覺得神神叨叨,後來明露就不願意出門。但爭吵愈演愈烈,和諧的時候是在商量誰先叫她,或者安排她應該先回應誰。

哪些聲音讓明露產生錯覺,她覺得自己像顆蘑菇,身上掛滿孢子,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孢子就在她的菌褶裏嘰嘰喳喳活躍。她別無辦法,唯有沈默著忍受一切。

徐泛提氣要說話,不過明露立刻堵住她的嘴:“別吵了,我要睡覺。”然後,她裹著被子轉身,背對徐泛。

徐泛覺得,這句話不像對她說的。

第二天,她把明露的情況如實告知醫生,醫生判斷目前的情況很危險,不僅是幻聽影響到生活,情緒變化得快,也暗示她處於抑郁轉雙向的狀態中。

總之,明露能說話不是好征兆。

徐泛很難受,但她無可奈何,往好處想至少明露願意說話了不是?

徐泛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唉聲嘆氣。公司臨時開跨國會,她原定下午六的機票得改簽到第二天淩晨,帶著明露在機場滯留大半夜,還得熬夜開會。

明露安靜坐在她旁邊,看著她開完會後兩個人都困到不行,改簽到淩晨一點的機票,落地時已經是上午五點,酒店接車的人帶她們辦理入住後,兩個人又回去補覺。

南方的天亮的得早,陽光也充足。徐泛在一片光裏醒來,她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明露的狀態。不過,明露早就醒了,而且徐泛睜開眼就和她對視上。

徐泛知道明露在觀察她,視線不停在她身上打轉。徐泛任由她瞧個不停,自己也欣賞起明露這幅有點驚恐、有點不可置信的模樣,比很多時候都生動。

“你怎麽還留著這個發型,”明露伸手揉她的頭,其實她的頭發已經長長,能從她的指縫裏冒頭,只是因為徐泛的發質偏硬,又幾天沒洗所以一撮一撮黏在一起,明露毫不留情地評價:

“像顆海膽頭,難看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