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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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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明露嗅著黴味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掀開被子,看看自己的肚子是否完好:她總是嗅到黴味,害怕自己也爛掉,從墊在最下面的棉絮一層層向上,滲透至她的腹部,顏色從膚色逐漸加深,棕色、褐色糜爛至渾黑,最後腹腔中間變空心,沿著邊緣開始發黴,一點一點連成線、匯成圈,直到將她吞掉。

明露看了很久,她的肚腹尚且完好,只是有點重,像五臟六腑墜了什麽東西,不甚痛也不爽利,只是將她的行動拖緩,連翻身都困難。

明露盯著水泥天花板,它最大的變化就是四周多了不少裂痕,那根露在外面的鋼筋還在天花板正中央的位置,銹跡斑斑,棕褐色的,像裹滿血經年累月氧化後的模樣。

明露咽口水,舌後根苦澀非常,坐起身吞咽一口水,膽汁疑似順著咽喉汩汩翻湧,頂得眼角溢出淚。她迫切想和某個人見一面,見到一個圍城之外的人,證明她活著,既沒瘋,也沒死。

明露起身離開磚房,她鼓起勇氣看了眼停在她隔壁房間的棺材,塗了黑漆,卻因為環境潮濕陰暗,磕碰過的一角露出顆粒狀的碎屑,想必不能再用。

她走出房子,看到不遠處的老木屋。她站在臺階上,老木屋蓋著黑色瓦片屋頂已經大部分替換成藍色的鐵片,後山的斷枝、老死的果子砸在屋頂,發出巨大砰響。

每個月一萬,一年十二萬,白拿二十年的錢難道不夠翻新一個房子嗎?

明露看了眼時間,九點多。她走去木門,胃又開始隱隱抽搐。進了門,堂屋裏擺著八仙桌,八菜一湯,此刻桌上桌下全是狼藉,菜一掃而空,桌下煙灰、骨頭、魚刺和酒瓶亂七八糟。

明母端著飯走出來,和明露撞個正面。她端著兩碗飯,見到明露,扯出不自然的笑招呼她:“我還準備叫你,快來吃飯。”

她端著飯碗坐在桌子邊,跟在後面的是昨晚那個嬸子。她畏畏縮縮,端著碗就剩菜吃得津津有味。

“你吃慢點!”明母不滿她吃得快還不肯留,碗裏堆積成山還不停夾菜,活像餓死鬼。

“你也吃。”她招呼明露坐在她身邊,在她碗裏夾了塊魚尾,是整條魚骨裏,唯一算有肉的部位。

明露拿起筷子,腦子裏充斥起無數雙筷子在桌上刀光劍影的畫面,筷子夾了菜,在惡臭的、滿是黃垢黑斑的齒縫間、油膩的唇舌間嘬得滋滋響的聲音,談笑聲刺耳,口齒間唾沫橫飛,濺滿整桌菜。

咕咕。她聽見胃裏一陣翻湧,像堵塞的下水道口冒出綠色的液體,幾欲作嘔。

明露強忍不適,吃了兩口,再下不去筷。她不想表現得太異常,問:“其他人呢?”

“他們吃完東西就出門了。”有的甚至沒吃完,直接端著飯碗跑去別人家,只為聚眾喝酒吹牛或者打點牌、搓麻將。

明母吃完一碗飯就放下碗筷,然後用幹凈的碗分別裝生肉、饅頭、白酒、米飯等,擺在堂屋最內側的桌子,那個位置叫明堂,做祭祀供奉用,眼下,在明露正對面。

擡眼,就能看到一座不過比巴掌大點的小廟,左右點著蠟燭,因為中間的供奉神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見到黑漆漆的臉部中間有發亮的眼睛。

明母很是虔誠,雙數合十鞠躬三次,然後將酒水灑地,饅頭、米飯、生肉和一點年糕排開,借燭火燃香,插在她剛才灑過酒水的地面。

堂屋是泥巴,冬凍夏涼,但因常年踩踏也格外緊致,她跪地插香廢了好一番功夫,事後卻先一屁股坐在地,扶著腰在抓著桌角,方艱難起身。

明露五味雜陳,萬般情緒都哽在咽喉。她記得明堂後的小房間陰暗逼仄,傳來斷斷續續的哼聲。

她還沒說話,明母就交代:“你幫忙收拾一下,我要給你太爺餵飯,他去年中風癱瘓,離不得人。”

風貼著地面穿進門,撩得腳踝發涼,全身冰涼。明露轉頭看外面,發現對面山巒頂上的天變了。

上午還亮的出奇天色變得灰蒙蒙。臨近下班前兩個小時,天上下起鵝毛大雪,好在雪不大。

溫爾聞又看了眼手機:沒有任何消息彈出來。她戀戀不舍看著手機,默默嘆氣。她旁邊工位的女生問:“今天看手機那麽頻繁,魂不守舍還唉聲嘆氣的,怎麽,談戀愛了?”

談戀愛?溫爾聞怔楞數秒,搖搖頭說沒有的事,她有筆生意,和對方口頭約定合作的,但是目前一直沒有動靜。

同時給她點讚:事業心真強。

這會兒快下班了,溫爾聞卻被方曼留下來,要求和國外供應商那邊開會,會一開始就是一小時起步。等她下線,已經七點多。

溫爾聞下班出公司,雪卻突然下得緊,公司的同事都走了差不多,方曼和她不順路,也不好意思麻煩老板送她回家。不過,但凡溫爾聞早點點開打車app就不會拒絕方曼了。

附近打車的還有十來個,而且遲遲沒人接單,就算溫爾聞不斷加價,最後不到十公裏的路二百塊也沒人接單。溫爾聞只好取消叫車,冒著風雪去公交站等車。

霜天雪地,寒刀刮骨,臉凍得發疼,風一吹像刀割,走幾分鐘後就頭也痛。

溫爾聞在公交車站又等將近半小時才等到公交車。這會兒公交車上就兩個,一個坐在靠窗的位置睡覺,一個坐在最後一排打游戲。溫爾聞隨意占個位置,等回溫才卸下層層包裹,掏出手機。



溫爾聞看到未讀消息,先是驚訝再是狂喜直沖腦門。

她會消息說明自己在外面,沒來得及消息,對方秒回:在哪兒?我來接你。

第二條消息:發個定位吧。

溫爾聞編輯婉拒的消息,莫雯靜看到反覆跳出的對方正在輸入,直接打電話給她。

“餵?溫爾聞。”莫雯靜叫她,溫爾聞低聲回嗯,她繼續說:“發個定位吧,我來接你。”

“不用了,”溫爾聞婉拒,“我在公交車上,應該不用太久就能到家。”

莫雯靜沒在追問,交代她:“好,早點回來。”

早點回來?溫爾聞覺得這個詞用的奇怪,不過也沒追究,笑聲說好。

雪天,公交車行駛得慢慢悠悠,溫爾聞沒想到平時只要走個神的功夫,今天竟然也用了二十來分鐘。

等她到了小區門口,一樓前坪停著輛車,打著前後燈,一個人靠著車門,低頭看手機。溫爾聞遠遠瞧著,輪廓是個女人,還有熟悉感。

溫爾聞走進,踩雪的動靜吸引她的註意,側頭看到溫爾聞,她收起手機問:“怎麽才回來?”

“你什麽時候到的?”溫爾聞看見她前額碎發結冰,不像是只等幾分鐘的樣子。

“沒多久。”

“怎麽不直接告訴我?”

“你說,你很快就能到家。”莫雯靜默認她的話,所以,當她給溫爾聞發消息時,就已經在樓下了。

“外面冷,”溫爾聞牽起她的手,冷意蟄人,“先和我上去再說吧。”

溫爾聞在前面開門,莫雯靜被她拉進門,溫爾聞手忙腳亂,一會兒找來吹風機,一會兒給她又用新毛巾,讓她擦頭發的同時燒上水,翻箱倒櫃找到感冒藥,莫雯靜這邊剛弄幹頭發,溫爾聞遞上感冒藥。

溫爾聞坐在她身邊:“下次不要傻站在外面,在車裏等或者便利店什麽地方都行。”

“我怕讓你找太久。”莫雯靜低聲反駁,順便拿出她準備的文件,溫爾聞只顧著莫雯靜,沒註意她手裏還有東西。

“之前說過的,我要給你的禮物。”莫雯靜將文件袋遞給她。

溫爾聞雖然沒再提過,但她確實內心隱蔽想過,萬一莫雯靜不記得、或者不想給,她又該怎麽處理,但萬幸,莫雯靜更按照我預想的,將文件合同雙手奉上。

溫爾聞嘴角上揚,她卻沒想到莫雯靜會突然上門找她,溫爾聞一早也有東西想給莫雯靜,但苦於這兩天沒聯系,沒有到有了層關系後,她反而更小心翼翼。

溫爾聞神神秘秘地讓她伸手。

莫雯靜照做,攤開手。莫雯靜猜測她其實沒想到自己會帶著禮物出來,所以也提前準備什麽,畢竟她現在兩手空空。

溫爾聞握拳的手放在莫雯靜手心,兩手相貼,像心跳共振。溫爾聞松開手,冰涼的金屬物掉在莫雯靜手心。

“下次別在外面等了。”溫爾聞拿開手,落在對方掌心中的是一把鑰匙,“我這裏會為你敞開大門,隨時歡迎。”

“你知道,送這把要是意味著什麽嗎?”莫雯靜看著手裏的鑰匙,意味深長的問。

莫雯靜知道,這不是鑰匙,是溫爾聞在承諾她會給莫雯靜一個家,即使現在並不光鮮亮麗,但永遠會為莫雯靜敞開的家。

有個家很重要,因為莫雯靜終於有種落地的踏實感,前半生的飄揚仿佛會隨著今夜消失,她盼望以後的每一天。

但這在溫爾聞看來,不過是一場交易:莫雯靜用一筆錢換來溫爾聞的感情,盡管站在旁觀者的立場,這聽起來不像多光彩的事情。而溫爾聞明知故犯,企圖自欺欺人,將它包裝成愛情。除了賤,她竟然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

我要向她告白。莫雯靜想。

真是有夠可憐的。溫爾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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