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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夜的燈與舊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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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夜的燈與舊日記

晚上十點,寫字樓只剩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談一揉了揉發酸的眼眶,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開始模糊。她保存文檔,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皺眉,但至少能提神。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22:47。

這是她第三次修改這篇關於靳氏集團新能源戰略的深度報道。白天采訪的內容反覆在腦中回放,尤其是靳淮序說的那句話:“真正的轉型不是技術的革新,而是責任的重新定義。”

她指尖在鍵盤上停頓片刻,刪掉了一段略顯刻板的行業分析,重新敲入:

【當被問及為何投入數十億進入回報周期漫長的新能源領域時,靳淮序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簡單:“因為下一代需要。”這位以商業手腕冷酷著稱的年輕掌權人,在談及光伏電站對偏遠山區兒童的意義時,語氣裏有一種罕見的、近乎柔軟的東西。】

寫到這裏,談一停住了。

她點開采訪錄音,拖動進度條,找到那段對話。

耳機裏傳來靳淮序的聲音,比面對面時更低沈一些:“……靳氏的光伏項目第一站選址雲南山區,不是因為它商業回報最高,而是因為那裏的孩子晚上做作業還需要點煤油燈。”

然後是她的提問聲,比現在緊張些:“這不符合投資回報率最大化的商業邏輯。”

靳淮序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通過耳機傳來,讓談一耳根微熱。

“談記者,”他說,“商業邏輯教會我們如何賺錢,但做人的邏輯告訴我們,有些事比賺錢重要。”

談一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流成一片星河,她這間位於三十七樓的格子間,像是懸浮在光海中的孤島。她又想起白天他遞還名片時,指尖短暫的觸碰——只是禮節性的交接,她卻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太沒出息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從包裏拿出那個邊緣已經磨損的皮質筆記本。翻開,裏面不是工作筆記,而是從十年前開始斷斷續續記錄的、關於一個人的所有片段。

最新一頁,墨跡還沒幹透:

【2018.10.17 晴

今天終於采訪到他了。

比電視上更高,聲音比想象中沈穩。

他記得我上周提問的內容,說“你的問題很有意思”。

這不是客套,我能聽出來。

他給的私人郵箱是名字縮寫+1017,1017是什麽日子?

回去查查。

PS:他今天系了深藍色領帶,配銀色領帶夾。很好看。】

往前翻,紙張漸漸泛黃:

【2012.6.7 晴

高考最後一天。

作文題目是“光”。

我寫了他,寫他演講時說“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別人的光”。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如果能考上新聞系,是不是離他近一點?】

【2013.3.22 陰

在財經雜志上看到他的照片,靳氏最年輕的副總裁。

剪下來貼在日記本裏。

外婆問:“這男孩是誰?”

我說:“是星星。”

外婆笑:“那你要加油飛到天上去。”】

【2008.9.12 晴

初中禮堂,他作為優秀校友回來演講。

我舉手提問:“學長,如果夢想太遙遠怎麽辦?”

他看向我,說:“那就把遙遠的路切成小段,一段一段走。”

那是他第一次看我。

雖然可能第二天就忘了。】

談一輕輕撫摸那頁已經脆弱的紙張,上面還貼著從學校宣傳欄偷偷撕下來的、已經褪色的演講海報一角。

十年了。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從不敢擡頭看他的初中生,到可以坐在他對面提問的記者。這條路她真的一段一段走過來了,雖然他從不知道,有一個女孩用整個青春在追趕他的背影。

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回憶。

是主編陳薇的微信:“報道寫完了嗎?我剛開完會,現在可以看。”

談一深吸一口氣,關掉日記本,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裏最內側的夾層。然後點開文檔,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錯別字和邏輯,點擊發送。

幾乎是秒回。

陳薇:“收到,我現在看。”

談一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等待判決的十分鐘,漫長得像一整個晚上。

對話框終於跳動。

陳薇:“寫得好。”

短短三個字,談一卻長長舒了口氣。

陳薇又發來一段語音,談一點開,主編幹練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響起:“尤其是關於企業責任那段,角度抓得很準。靳淮序那個人出了名的難采訪,你居然能挖出他這些想法,不錯。明天上午十點,我們開個短會討論一下後續系列報道。”

談一回:“好的,謝謝陳姐。”

陳薇:“早點回去休息,別熬太晚。對了,”她頓了頓,“靳氏那邊公關部剛才聯系我,說希望我們派你跟進他們下個月的慈善基金會啟動儀式。你準備一下。”

談一楞住了。

手指懸在屏幕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最後只打了兩個字:“收到。”

放下手機,她看向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可有什麽東西,好像開始不一樣了。

她收拾好東西,關燈離開辦公室。電梯緩緩下降,鏡面墻壁映出她略顯疲憊但眼睛發亮的臉。

走出寫字樓,夜風微涼。

談一沒有立刻叫車,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過一家還沒打烊的花店,她停下腳步。

櫥窗裏擺著一小盆仙人掌,翠綠翠綠的,頂端開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她推門進去。

“這盆仙人掌,”她指著那盆開花的,“賣嗎?”

店主是位老奶奶,笑瞇瞇地說:“賣呀,這孩子養了三年才開花,不容易的。”

談一付了錢,抱著那盆仙人掌走出來。

三年才開花。

她低頭看著那朵脆弱但倔強的小白花,突然笑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二點。老舊的居民樓裏大多數窗戶已經暗了,只有三樓那扇窗還亮著燈——外婆在等她。

談一加快腳步。

打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和飯菜的香味一起湧出來。外婆從沙發上站起來,嗔怪道:“又這麽晚,飯菜都熱了三遍了。”

“對不起外婆,今天工作有點多。”談一放下包和仙人掌,洗了手坐到桌邊。

簡單的兩菜一湯,青菜炒香菇,番茄雞蛋,還有一小碗排骨湯。

“多吃點,”外婆給她夾菜,“瘦成這樣。”

談一埋頭吃飯,突然說:“外婆,我今天采訪到靳淮序了。”

外婆動作一頓,擡頭看她。

昏黃的燈光下,老人家的眼睛依然清亮。她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是嗎?那孩子現在什麽樣了?”

“很高,很……穩重。”談一想了想,“比電視上好看。”

外婆點點頭,繼續吃飯。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一一啊。”

“嗯?”

“星星掛在天上,好看是好看,”外婆慢慢地說,“但咱們要記得,自己是站在地上的。”

談一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我知道,”她輕聲說,“我就是……想離光亮的地方近一點。”

外婆沒再說什麽,只是又給她盛了碗湯。

吃完飯,談一搶著洗了碗,催外婆去睡覺。等老人房間的燈滅了,她才抱著那盆仙人掌回到自己小小的臥室。

書桌上攤著幾本財經雜志,最新一期的封面就是靳淮序。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雜志收進抽屜,將仙人掌放在桌角。

然後她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收件箱裏除了工作郵件,還有一個新郵件——發件人欄赫然顯示著:JHX1017@……

靳淮序的私人郵箱。

談一的心臟猛地一跳。

郵件是晚上九點發來的,標題很簡單:【補充資料】。

內容更簡潔:

“談記者,附件是今天提到的雲南光伏項目的詳細數據,或許對你的報道有幫助。另,你提問的角度很專業。”

落款只有一個字母:J。

談一盯著那短短兩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五遍。

然後她點開附件,是幾十頁詳細的報表和項目規劃圖,甚至包括孩子們用上電燈前後的對比照片。這些資料遠遠超過一次普通采訪需要提供的範圍。

她咬了咬嘴唇,回覆:

“靳先生,資料已收到,非常感謝。我會在報道中妥善使用。另外,關於下個月慈善基金會啟動儀式,主編已告知我負責跟進,期待再次合作。”

點擊發送。

幾乎是立刻,郵箱提示新郵件。

談一睜大眼睛——這麽快?

點開,卻是一封自動回覆:

“郵件已收到。本人正在出差中,如有急事請聯系助理張薇,電話138xxxxxxx。歸期未定。”

原來是自動回覆。

談一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失落。她關掉郵箱,打開文檔開始整理那些資料。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只有她桌前這盞小燈,和仙人掌頂端那朵小白花,一起亮著微弱但執著的光。

而城市的另一端,國際機場的貴賓候機室裏,靳淮序剛結束一通越洋電話。

助理遞上平板:“靳總,這是明天紐約會議的議程。另外,您吩咐發給談記者的資料已經發送,她剛才回覆了。”

靳淮序接過平板,指尖劃過屏幕,看到那封簡短的回信。

“期待再次合作。”

他目光在這幾個字上停留片刻,然後關掉頁面,看向窗外起落的飛機。

“下個月慈善基金會的媒體名單,”他突然開口,“把《財經觀察》排在第一順位。”

助理有些意外——這家雜志雖然專業,但並非一線大刊。

“好的,”助理迅速記錄,“那專訪安排……”

“交給談一負責。”靳淮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登機吧。”

“是。”

飛機沖入雲層時,靳淮序靠在頭等艙的座椅裏,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浮現出白天采訪結束時,那個年輕記者收拾錄音筆的樣子——手指很細,動作很輕,低頭時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起身離開時,她的筆記本裏掉出一張便簽,他撿起來遞還,看到她倉促道謝時耳尖泛起的微紅。

有點……眼熟。

但他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或許只是錯覺。

靳淮序按下呼叫鈴,要了杯冰水。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卻莫名覺得有些煩躁。

他打開手機相冊,劃到最底端——那是十年前的照片了,模糊的畫質裏,是母校禮堂,臺下坐滿了穿校服的學生。

有一張拍到了觀眾席角落,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正在低頭記筆記,只能看到側臉。

當年負責拍照的老師說:“這個女生問的問題最有深度,可惜沒拍到正臉。”

靳淮序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望向舷窗外無邊的黑暗。

雲端之上,星光格外清晰。

而那盞亮到深夜的臺燈,直到淩晨三點,才終於熄滅。

談一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1017,到底是什麽日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靳淮序的密碼系統裏,1017從來不是日期。

那是他人生第一支股票代碼買入的日子。

也是他認定,有些路必須一個人孤獨啟程的紀念日。

而十年後的這個夜晚,兩條平行了太久的人生軌跡,終於開始緩慢地、不易察覺地,向彼此傾斜。

夜還很長。

黎明尚遠。

但有些種子一旦埋下,就註定要破土而出,無論需要等待多少個三年,才能開出一朵小小的、倔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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