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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死亡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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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死亡的教育

冷色調灰白的雲層,鋪排在窗外的天空。黑湖被風吹皺,湖水打在崖壁上,蕩漾出些許白沫。校醫室裏點亮了墻壁上的火把和吊著的水晶燈。

失血過多令德拉科昏迷,卻也意外讓他在昏迷中得以強行放松緊張的神經。只是這種輕松沒能持續多久,他覆又在睡夢中皺起眉,像是被什麽夢魘困擾著。

普拉瑞斯長久坐在他的床邊,像一座沒有意識的雕像。她只離開過一次,為德拉科拿了一瓶無夢酣睡劑。

一天之內,潘西和米裏森先後來了兩次,一個關照普拉瑞斯的心情,一個給她帶了面包——只是普拉瑞斯沒吃。

晚間,巴倫來為德拉科做檢查,憂心忡忡地對普拉瑞斯說:“普拉瑞斯,你至少該吃點什麽……”

得不到普拉瑞斯的回應,巴倫遂呼喚他的老師龐弗雷夫人。

龐弗雷夫人慈愛地對普拉瑞斯說:“我想,他會希望醒來第一個看到的是你。普拉瑞斯,你總不能和他一起倒下。”

等巴倫再回來的時候,面包外裹著的紙被丟棄在垃圾桶裏。

普拉瑞斯眼角餘光看到,巴倫兩眼放光,刷刷在筆記本上記錄什麽——大約是一些與專業治療知識無關的人文關懷技巧吧。

普拉瑞斯說過她後悔,這並非虛言的。神鋒無影被記錄在混血王子的筆記上,她早有無數機會阻止哈利,卻沒有這麽做。

普拉瑞斯只是放縱自己的好勝心,一味想要擊敗哈利、取得勝利,證明自己的能力。直到忍無可忍、直到涉及斯內普教授的成果,她才采取舉措。

普拉瑞斯質問自己:德拉科的受傷,她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黑色的長袍如幽靈一般“飄”到她面前,普拉瑞斯緩緩擡頭,靜默地看著她的導師、她的表舅。

“小姐,我們需要談談。”斯內普近乎輕聲細語地說,“告訴我,你肚子裏還裝著什麽麻煩事?”

她肚子裏裝著什麽麻煩事?

那可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說不清。

隆——

醞釀已久的雲層開始招搖它的神威,一道閃電撕破天空黑色的帷幔,然後便是接連的滾滾雷聲。雨聲伴著驚雷而至,雨水一陣一陣地掃過,猛烈敲打著窗戶,打濕校醫室外的走廊。

火把昏黃的光影下,普拉瑞斯和斯內普的臉一半被照亮、一半隱沒在黑暗裏。

斯內普拷問一般地說:“波特的惡咒哪裏學的?”

“您心知肚明。”普拉瑞斯低著頭說。

斯內普又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不久前。”普拉瑞斯坦誠地說。

“書在哪裏?”斯內普譏諷地說,“我可不記得自己多收了個'好學生'。”

在說到“好學生”這兩個單詞時,他的語氣稱得上是咬牙切齒。

普拉瑞斯說:“不是您批準的,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錯手給出去的。我把它要回來了,在書櫥裏,《呼嘯山莊》下面。”

“真沒看出來,你們倆的關系好到這個地步?”斯內普冷冰冰地說,“我瞧他對自己偷來的'才華'分外陶醉,竟舍得把書交給你?”

“我姓普林斯,先生。”普拉瑞斯輕輕的聲音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普林斯(Prince)把王子(Prince)的書要回來,沒有比這更恰當的道理了。”

雨絲被風吹地失去了重心,劈裏啪啦地越欄桿,更多地飛濺到走廊上來,短暫打斷了這次對話,也掩蓋了斯內普被這句話打亂的心跳。

兩個人都往裏撤了一步,重整旗鼓。

斯內普努力維持自己不善的語氣:“你向他承認,是我的……親戚?”

“不。”普拉瑞斯說,“我告訴他,'混血王子'的'Prince',和我的'普林斯'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斯內普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氣還是其他什麽。他只說:“走吧,鄧布利多在等你。”

“不。”普拉瑞斯斷然拒絕,“先生,我現在不打算去了……”

“小姐,你不冷靜。”沒等她說完,斯內普就打斷了她的話,“你在鬧脾氣。”

“是,沒錯。”普拉瑞斯面無表情地說,“我在鬧脾氣,不可以嗎?”

“反正德拉科還躺著,沒機會幹點什麽好事。您憑什麽,不允許我發這個脾氣?”

斯內普突然沈默了,像卡住的電視機。他沒想到,普拉瑞斯竟能以如此理性的方式鬧脾氣。一開始,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普拉瑞斯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卻不曾想這孩子竟然認認真真考慮過大局。

他是這樣教育這孩子的嗎?

是他令這孩子,即使發火也要考慮那麽多事情嗎?

“對不起,普拉瑞斯。”斯內普終於開口,可他卻出一句近乎殘忍的話,“不行。”

燭火搖曳的走廊上,斯內普大踏步走在前頭,普拉瑞斯緩緩地走在後頭。

和早晨相比,斯內普沒有放緩腳步等他唯一血脈相連的孩子,卻毫不懷疑她會跟上來。

他留出一段長長的距離,留給普拉瑞斯消化的空間,也留給他自己收斂情緒的空間。

斯內普漆黑的鬥篷遠遠映在普拉瑞斯黑色的眼睛裏,令普拉瑞斯不由反覆咀嚼他說過的話。

十分鐘前,他對普拉瑞斯說:“對不起,小姐。我本不應該阻止你的報覆,畢竟十七歲的我自己比誰都記仇。”

“可小姐。”斯內普轉身看向雨幕,聲音渺遠,“比今天你看到的更嚴重的事情,無數次發生在我面前。”

“每一天,有人倒下,而我只是看著。”斯內普喃喃自語般重覆了一遍,“只是看著。”

普拉瑞斯見過幽靈,卻沒有真正見證過謀殺。她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不是西爾維婭謀殺迪普爾,而是修道院的孩子病死。

無論梅恩修女如何責罰普拉瑞斯,也不會把對她的懲罰與死亡掛鉤。因而,普拉瑞斯只見過白色的棺木被鮮花環繞。

那時候,她遠遠站在人群中間,和其他孩子一樣為離開的同伴悼念,目送其回歸主的懷抱。

普拉瑞斯以一種請教的語氣問:“先生,我以為您並非第一次面對死亡。”

這是普拉瑞斯一直無法理解的一件事,也是她在二年級時努力學習的一種感情——為陌生人的生命而痛苦。

是,她舍不得任何親密的人死去。

但在那些孩子死去之前,道林神甫並不和她們有多麽深厚的感情。有一些,他甚至只知道她們的名字叫什麽。

神奇的是,當她們死去,事情就變得大不相同了。道林神甫會為她們流眼淚,悔恨自己沒能做到更好,沒能讓她們在真正完成自己在人世間的游歷後再回歸主的懷抱。

普拉瑞斯最無法理解的是,這竟然是道林神甫發自內心的情感。而梅恩修女,即使是她不喜歡的孩子死去,也是會掉下真實的眼淚。

就好像當一個人死亡,她就變得值得所有人為她難過一樣。

「如果我死了。」

「這些人也會為我難過嗎?」

「哪怕她們曾經百般折磨我?」

斯內普教授並非第一次經歷戰爭,不是嗎?十多年前他就已經為伏地魔服務,是伏地魔看重的手下。

為什麽時至今日,他卻開始為陌生人而感到難過,以至於無法在普拉瑞斯面前保持平靜,只能把目光投向雨幕之中呢?

普拉瑞斯不知道,這也是斯內普在問他自己的問題。

何以一個見慣了死亡的巫師,何以一個掌握無數黑魔法的巫師,何以一個曾為黑暗服務、促成過死亡的巫師,竟會為一個人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而痛苦。

“小姐,戰爭就是這樣,謀殺不會因為沒有在你的面前發生而消失。”斯內普背對著普拉瑞斯說,“它是公平的,公平到近乎殘忍,殘忍到如此容易。”

斯內普從沒有如此細致過,他和緩地說:“或許倒下的不是你的教授,卻會是其他人的教授。或許死去的不是你的親人,卻會是其他人的親人。或許被謀殺的不是你的愛人,卻會是其他人的愛人。”

他深吸一口氣,回過頭對普拉瑞斯說:“或許死去的不是你自己,卻會是其他任何一個他們自己。像你一樣年輕,像你一樣有才華,像你一樣聰明,像你一樣——關心自己的親人和愛人。”

斯內普從沒一次性對普拉瑞斯說過那麽多話。他總是默認普拉瑞斯能輕易領悟那些知識,卻在面對“死亡”這個話題時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普拉瑞斯看著斯內普那雙和她相似卻又更加成熟的黑眼睛。

一樣的黑眼睛,一樣的黑頭發,相似的才華和不幸的過往,流淌在不同身體裏部分相同的血脈……斯內普站在走廊盡頭被雨水打濕,普拉瑞斯所處的方位卻是幹燥的。

普拉瑞斯又問:“先生,有人把這些事,告訴十七歲的西弗勒斯·斯內普嗎?有人這麽教導他嗎?”

轟隆——

雨愈加大了,把斯內普的鬥篷徹底打濕,黏糊地貼在他身上。即使如此,他卻也不願意走向普拉瑞斯,去到幹燥的地方。

“很遺憾,小姐。”斯內普說,“那時他一無所有。”

——直到命運讓他在真實的經歷中體悟這一切。

之後,這對另類的師生向彼此說了些什麽,普拉瑞斯沒有再繼續回憶下去了。

因為她已經被徹底說服了,被說服暫時在這件事上放下她的報覆。

說服普拉瑞斯的,不是嘴上的道理,而是那真實而動人的情感,來自她其實並不善表達的導師。

普拉瑞斯想,或許斯內普教授告訴自己這些他親身體會的感悟,不止是為了讓她開口說出食死徒們的謀劃,還為了教導他眼前的學生、教導他過去那個年輕的西弗勒斯。

鬥篷被魔法烘幹了,隨著斯內普的腳步而被風鼓起,像一面黑色的引路旗幟。

“我真高興你這時候還願意來到我面前。”鄧布利多微笑著說,“孩子,來一杯巧克力奶怎麽樣?”

“謝謝。”普拉瑞斯用禮貌的口吻說,“我不需要這個也能控制我的情緒。”

鄧布利多並沒有為他慣用的安撫人心小伎倆被拆穿而尷尬,他只是慈愛地說:“普拉瑞斯,對情緒友好點。它是我們一個可愛的朋友,有時候我們需要它來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一些。只是偶爾它也會變得調皮。”

普拉瑞斯眨眨眼睛,求教一般問道:“是我讓您的時間變得如此充裕嗎?”

咳——

斯內普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到底是誰教她用最禮貌的語氣說最不禮貌的話的!

鄧布利多聞言哈哈大笑:“我想是的。感謝你,普拉瑞斯!”

“不用謝。”普拉瑞斯坦然接受了這一點,“其實我有點驚訝您竟然還記得這件事。”

一陣沒有硝煙的唇槍舌戰後,鄧布利多終於回歸正題:“西弗勒斯說,你有事情想告訴我,對嗎?”

“消失櫃。”普拉瑞斯直白地說,“韋斯萊兄弟把蒙太塞進消失櫃裏,那讓德拉科發現了霍格沃茨與外界的通道。”

“那不屬於霍格沃茨,也不屬於外界,介於兩者之間。值得慶幸的是,它是壞掉的。”普拉瑞斯條理清晰地說,“不幸的是,德拉科在煉金術上頗有天賦。”

於是,德拉科指望通過謀殺鄧布利多彌補父親的失敗,指望通過破壞霍格沃茨的全方位保護而立功。

前者是他被要求完成的,後者是他主動攬下的。令他痛苦的是,他發現前者他做不到,後者他卻步不前。

“為此——”普拉瑞斯垂下眼眸,“他飽受折磨。”

鄧布利多沈默了,良久,他嘆了口氣:“你呢?普拉瑞斯。”

“什麽?”普拉瑞斯楞了一下。

“你也為他而飽受折磨嗎?”鄧布利多溫和地說,“這半年多來,你的心裏也不好受吧?”

普拉瑞斯感到不理解:“鄧布利多校長,為什麽您總是在他人需要寬宥的時候殘忍,在他人果決的時候變得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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