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怪哉

關燈
怪哉

這幾日,不光是錦官,基本上是所有地方,怪事連連,郊野林間堆著成片的鳥屍,羽翅僵卷、喙角烏青,無半分外傷卻僵冷如冰;溪澗竟逆了水性,清波折轉向西奔湧,觸之刺骨。

市井巷陌早沒了往日喧嚷,貨郎收擔、漁舟泊岸,老人們攥著桃木符倚門低語,說天相逆、地脈亂,怕是有大劫將至。府衙差役四下查探,卻尋不到半分緣由,唯見天邊日色昏沈,連風過街巷,都帶著股說不清的冷澀。

萬世昭從嘉州回來深刻感知到不對勁,他走入街角的巷子,只有憂郁的風卷著枯葉帶過,大街小巷的店鋪人家,緊鎖房門,只看見那個為了過年貼上的火紅紅的“福”字兒。

“哎呀!快過年了整這一出,讓大家如何是好?”大爺在屋內和家人說著,連連唉聲嘆氣。

這聲音在屋外聽得一清二楚,也是讓人疑惑的一點?為什麽要過年了,反而出這種事?是什麽人幹的?他為什麽那麽幹?

巷口的風又卷著枯葉打在萬世昭頭上,擡手捋了捋頭發,這冷不是隆冬的凜冽,是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滯澀,裹著巷子裏飄來的淡淡香灰味,纏得人胸口發悶。

他立在那扇貼著火紅福字的木門前,門內大爺的嘆氣聲混著婦人低低的啜泣,碎在風裏。福字的金粉被吹得微揚,襯著緊閉的木門,紅得紮眼,偏生這滿街的紅,竟壓不住四下漫開的灰敗。

萬世昭在門前偷聽,聽著啜泣聲,和人們悲哀又無奈的聲音,還有小孩子的疑問。如同一根根針紮進心裏,刺痛萬分,好像是他對不起別人,但其實一切根本不在他,也不在任何無辜的人身上。

他喉間發緊,指尖抵在微涼的木門上,那點紅得灼眼的福字,就貼在離指尖寸許的地方,金粉蹭在指尖,涼絲絲的,卻燙得人心頭發顫。巷子裏的風卷著枯葉撞在墻根,發出細碎的響,混著屋內孩子怯生生的問句:“爺爺,年還能過嗎?竈王爺會來嗎?”

“會來的,你只要乖乖聽話,吃飯睡覺…”誰都知道這只是為了哄騙孩子,現實也並非如此。大爺的聲音越說越輕,末了只剩一聲沈沈的嘆息,壓過了竈間柴火劈啪的微響。那嘆息裹著無奈,混在冷澀的風裏,從木門的縫隙鉆出來,纏上萬世昭的衣角。他指尖還沾著福字的金粉,像攥了一把揉碎的年節歡喜。

“過年卻碰見這種事兒,可悲,真是可悲。”大爺連連感嘆,卻沒再說任何話。

萬世昭仔細觀察街上分布的逆向溪流,像是樹枝本分叉像四方,似乎在往一處聚集,他就跟著溪流,一直找。

這幾天天就夠冷的,不知怎地,天空忽然飄下白花花的東西,先是認不出了何物。一瞧才看出是雪花,隨後越下越多,萬世昭輕輕擡手將雪花接住,維持不了多久就化成了液體,“錦官一代難下雪真是奇遇,今年註定不安穩。”雪絮越飄越密,轉眼就落白了巷檐墻頭,把那點紮眼的紅福字襯得愈發孤絕。

他跟著溪流,走著走著就到了一出樹木叢生之地,那的鳥屍遍地兒是,卻多被白雪覆蓋,漏出少數的羽毛,在遠處有一道聲音,忽遠忽近,還有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萬世昭跑上前去,“婆婆,您是住在這兒的嗎?”

“小夥子,你跑到這是來自討苦吃的嗎?”老婦人轉過身去,萬世昭看到她眼神的一瞬間,無比熟悉,心裏思出一大堆,這個人是……

“小夥子,發什麽呆?”

“婆婆,您叫什麽名字?”

“小夥子問這個做什麽…”她本以為老婆婆不會告訴她,會嫌問自己的名字,沒想到她接著說,“我叫詩闌。”

“好的,明白了婆婆。”

老婦人看著萬世昭口中因天冷吐出的白氣,上前遞上一條深色圍巾,“小夥子,你先拿著,別著涼。”隨後轉身就離開,什麽都沒說,一眨眼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個婆婆…”他自言自語道,心裏想的也趕不上說出口,總是有奇怪的感覺。雪絮落得更急了,粘在萬世昭剛披上的深色圍巾上,融成細碎的涼珠,那圍巾料子摸著涼滑,卻奇異地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意,和周遭的滯澀冷意截然不同。“那個人,真是奇特,剛才想問的話還未說出口,她便先行一步。”

雪沫子從梢頭簌簌落,蓋過了鳥屍的淡腥,卻蓋不住那股散在風裏的陰寒。只見溪水匯集成一片水塘,水質清透,河面上漂浮著幹枯的荷葉,卻什麽都沒有,周圍沒有感知到陰氣,可溪流又在水塘盡頭向外延伸去,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雪片落得密了,糊住了林間的視線。萬世昭蹲下身,將覆蓋在鳥屍上的白雪扒開,漏出褐色的羽毛,這鳥死了多久?萬世昭有同樣的疑問,但下雪天天太冷會影響屍體死亡的溫度變化和僵硬程度。

且死亡的不光是鳥,還有家中飼養的牲畜和禽類,它們接連死亡,百姓靠這些生產,若天災繼續,死亡就會上升到人。河水幹枯,大地幹旱,從天上落下的白雪,似乎定了型,從今天後就再也沒有化開過,好像這不是雪。

萬世昭想在腦子裏冒出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師父,讓他解決當下的問題就是最好的選擇。

“師父!師父,您在嗎?”他叫了半天,也沒一人應答,其餘師弟師妹應是出去玩兒了。

忽然一陣風吹過,冷得刺骨,一個身影從窗戶翻進房,那人喘著粗氣,正是某人。“師父,您怎麽從這進來了。”

“那透風我就從哪進來,你有何事?”

“師父,最近的怪事您應該知道,弟子至今沒有頭緒…”他面對師長的威壓,多少有些不自在,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某人斜倚在窗邊的柱子上,眼前斜瞟見萬世昭脖子上的圍巾和雪粒,“你剛才出去了,那麽冷的天出去幹嘛?”語氣卻和平常大有不同。

“師父您怎麽…對,我出去了,只不過是沿著逆流溪水看看能找到什麽,接過什麽都沒有。”

“那世昭你不憑借外界,覺得這些事是什麽引起的。”

“我覺得是劫難影響,這些事兒沒有鬼怪作祟的證據,若是鬼怪,制造讓人恐慌的景象,又有什麽用?若我是鬼怪,斷不會費這般功夫攪亂地脈、枯水覆雪,只挑著年關前折損生靈,偏又不留半分陰氣痕跡,這般做派,倒像是在刻意引動天地間的某種失衡,而非單純為了作亂害人。”他心想:過年的本意就是“過掉”災害,暢享未來,迎接新的一年,可如今福字紅得孤絕,年味被寒澀壓得透不過氣,這股子失衡的冷意,反倒像是在借著年關的盛氣做文章,像是要把人間的暖硬生生掐斷,讓天地間的生息跟著滯澀下來。弟子猜,這背後定不是尋常精怪,怕是有什麽東西在撬動天地的根本法則,鳥屍無外傷、溪水逆流、白雪不化,皆是地脈失序、天候逆常的征兆,它們不是結果,是預警,是那東西在試探天地的底線,也是在引著我們往它布的局裏走。

“你倒是想的多,不過,這劫難的源頭,又從何查起。”

萬世昭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剛才在外的場景,“師父,我剛才沿著溪水走時,在路上瞧見熟悉的景象,是情家地界的路,如果真的要到情家地界,路還遠,但那的確是一條路。”

某人聽了,不急的慢慢說,“你確定那時通往情家的路?這又能說明什麽?“

師父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這是他心中所想,“確定,也許這些怪事和情家有些許聯系,況且我當時見到溪流匯集的水塘,並沒有感知到陰氣,被鬼怪動過手腳留有陰氣的水源,大都是渾濁不堪的,而我瞧見的水卻清澈見底。”萬世昭嘴上一直提著“水”,說著說著忽然想起魈河,就是那條水鬼時常作祟的大河,會不會是……

他望著師父,又望了望脖子上的深色圍巾,但渝水家主不是說過幫我處理嗎?難不成他忘了,還是他和水鬼有一腿,玩上包庇。

“世昭,看著我的眼睛,你在想什麽,為什麽你那麽喜歡管這些雜事,閑著時間去提升自己的修為或閑聊耍趣不好嗎?非要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討苦吃。”

萬世昭聽了這句話,本想抱怨幾句,忽然想起師父從未說過自己要以“蒼生為重“之類的話,現在說出這種言語也不算奇怪。“師父,您怎麽看待眾生。”

“怎麽看待,俗話說眾生皆平等,但沒有人能做到眾生皆平等,那只是人們流傳於口中的謊言罷了!自己騙自己。”

“師父,若你在草木的視角去看,一顆大樹和一顆小草,一個高大,一個渺小,在雨水來臨時,他們同樣能得到澆灌。”

“但如果這顆小草剛好在大樹茂盛的葉片之下,大雨已經將樹淋的透徹,而小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好友、愛人、親人死去,卻無能為力。”他說話時語氣不激動,也不和緩,只是形容不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