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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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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白如墨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見過很多人;繁華的,熱鬧的;蕭索的,冷清的......

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自己永遠都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游離在外,無法融入。

始終感覺缺少了什麽,而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到底少了何物......

他就這樣一個人,從南到北,由東到西,最後在西北邊陲某不知名小鎮落了腳。

西北風沙大,可夜晚的星星卻比中原的要亮上許多;至於月亮,更不必說,更大、更圓、更亮,仿佛觸手可及。

白如墨甚是喜歡躺在房頂看星星看月亮,每每仰望蒼穹,他都會想,此時此刻,千裏之外的葉木蕭會不會也恰好擡起頭望向那夜空中的明月呢?

若是此時,葉木蕭就在自己身邊,陪他賞月,閑話家常,當真是人生樂事......

他似乎明白了為何自己去哪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那是源於他始終一個人的孤寂。

很久以前,白如墨立下雄心壯志,要一個人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間風光。那時的他初入江湖,意氣風發,一身武功舉世無雙,誰也入不了他的眼......

後來,他遇到了葉木蕭......

二人經歷種種,直到最後葉木蕭登上帝位,朝堂政局穩固後他仍是毅然決然選擇離開。

——即便那時他心中是有一些不舍的。

當初他離開師祖師父下山時也很不舍,後來不也是漸漸適應了麽?

白如墨以為這是正常反應,他和葉木蕭終究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他們的師徒緣分已盡,待他離開,自然就是相忘於江湖。

然而事實並非他預料的那麽簡單。

哪怕時間已經過去五年之久,白如墨也還是想著他的小徒弟,忘不了、放不下......

是日,白如墨到鎮上最大的酒樓吃飯,卻見大堂比平時多了許多客人,甚至還有不少商旅在此住宿。

這倒是稀奇了,平日冷冷清清的酒樓突然熱鬧起來。

也算是此家酒樓的常客,白如墨招來一個小二詢問:“今日為何這般熱鬧?”

“哎喲客官,這您可是問著了。”小二知無不言,倒豆子似的將自己知道的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您還不知道吧,聽說啊天子要巡疆,陣仗大著呢,噥,那邊的商人,來得晚了,州府郡縣的客棧已經住滿啦,所以才來我們這個小地方的酒樓住宿。天子駕臨,誰不想一睹天顏。我都已經提前跟掌櫃的告假,到時候我也要去大城市,一睹龍顏,那這輩子可真就值啦......”

小二依舊滔滔不絕,說的眉飛色舞。

怦怦怦——

白如墨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像是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濺起無數水花。

大腦有一瞬間的停滯。

天子巡疆?

邊疆安寧,多年沒有戰事,他突然來這裏做什麽?

白如墨已經無法思考。

葉木蕭來邊疆的原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

他可以遠遠的看他一眼。

五年了,恐怕孩子都到了開蒙的年齡了吧。

眾人想象的天子巡疆,儀仗十裏,群臣百姓夾道相迎,山呼萬歲,然而實際卻與之大相徑庭。

深夜,一隊輕騎來到肅州城外,城門早已關閉,守門士兵不予放行。

為首一人略一揚下頜,身後一人迅速下馬,將令牌出示給士兵看。

只見那士兵借著月光看清令牌後,差點嚇破了膽,慌忙下跪,大呼萬歲,顫顫巍巍將令牌雙手捧在掌心,高舉頭頂。

“今夜之事保密,若是走漏半點風聲......”

令牌被拿走後,頭頂傳來一道涼薄冷厲的嗓音,話未說完,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士兵哆哆嗦嗦地答應,目送絕塵而去的一隊人馬,後背已浸濕一大片。

不是說天子巡疆,儀仗十裏嗎?怎麽就這麽幾個人?而且還在大晚上進城?怎麽看都像是偷偷摸摸......

這些話他也只敢想想,可萬萬不敢說出口。

翌日,白如墨照舊踏入酒樓,卻在進門的瞬間,眉頭緊鎖,面容嚴肅起來。

往日喧囂鼎沸的大堂,此刻空無一人,寬闊的大堂顯得空曠寂寥,店小二正趴在桌上頭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白如墨一度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走到桌前,屈指用關節輕輕敲了敲桌子,小二瞬時清醒過來。

“喲客官,您來啦!”小二熱情打招呼,連忙擦擦桌子請白如墨入座。

“今日為何這般冷清?”白如墨一邊入座一邊詢問。

“嗐,您是不知道,”小二湊近一點,彎彎腰指著通向二樓的樓梯說,“昨天深夜忽然來了幾個外鄉人,包下了整個酒樓,所以今天不讓別人來啦!”

“那為何讓我進來?”白如墨疑惑,來人可真是豪橫,竟然一擲千金包下整座酒樓。

“哦,那位客官說了,如果是酒樓的熟客,便可進入。您都來這麽多回了,自然是熟客。”小二笑瞇瞇地說著。

感情他能進來還是沾了對方的光,這倒是讓白如墨更好奇對方的身份了。

“你可知對方是何來歷?”白如墨目光放遠移到樓梯的盡頭,卻是什麽也看不見。

“這個嘛,”小二撓撓頭,一臉為難,“我也不太清楚。看他們打扮,似商非商,似官非官,年紀輕輕的,倒是有點像江湖俠客。”

這幾年的走南闖北,白如墨也是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江湖門派中不乏個性張揚的天之驕子,是以聽小二如此描述便沒了興趣,只叫小二按老規矩上菜。

菜上得很快。

“客官您慢用,有吩咐隨時叫小的。”小二手腳麻利地布好菜而後躬身退下。

白如墨笑著點頭,不經意間一瞥,目光掃到了樓梯上的一抹白影。

定睛一看,笑容登時凝固,震驚、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種種情緒輪番掠過眼底。

少年帝王一身月牙白袍,長身玉立,靜靜站在樓梯上,無悲無喜,目光沈沈,就這麽深深地凝著他。

白袍上繡著山水祥雲暗紋,在光線的照射下若隱若現,平添幾分飄然仙氣。

這是葉木蕭根據記憶畫的圖紙紋樣,特地命尚衣局趕制的長留派弟子服。

前世,葉木蕭入魔道之前,還是長留弟子時,穿的就是這一身弟子服。

相遇總是猝不及防。

二人一坐一立;一個坐在底下,一個站於高處;一個仰望,一個垂眸,遙遙相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二人對視良久。

終於,少年帝王邁開腳步,一步一步緩緩下樓。

目光卻仍舊落在對方身上。

咚——咚——咚——

踩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分明不大,可白如墨卻不知怎得,聽得一清二楚。

咚——咚——咚——

怦——怦——怦——

白如墨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又好像聽到的是少年帝王下樓的腳步聲。

那一步步,仿若不是踩在樓梯上,而是踩到了他的心上。

二人距離越來越近,白如墨聽到的聲音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些。

少年帝王走到桌前站定,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唇角微彎,眼底疾速閃過一抹瘋狂,說出的話反而溫柔至極:“ 可否允許徒兒跟您一起用膳,師父?”

五年未見,當初的小少年已經完全長開,龍章鳳姿,氣宇軒昂,尤其是那一雙含情眼,似乎帶著某種魔力,只需一眼,便能勾魂奪魄。

而白如墨卻是一直盯著那雙眼睛看。

“坐下吧。”他聽見自己如是回答。

二人靜靜吃飯,誰也不曾開口。

白如墨表面鎮定,內心卻已經抓狂了。

葉木蕭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偏僻小鎮?他不是要大張旗鼓地巡疆嗎?他是什麽時候到的?

忽然間他福至心靈,想到店小二說的昨夜有人住宿包下了整間酒樓。

那個人不會是葉木蕭吧?

不,就是葉木蕭。

這裏除了他,再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包下整間酒樓了。

這小子,以前是身無分文的小乞丐,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坐擁萬裏江山的帝王,就開始鋪張浪費了?

果真是由簡入奢易。

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如此浪費吧?

太奢靡了!

“酒樓是你包的?”白如墨問,此時他已經沒了剛才的慌張和無措。

“嗯。”葉木蕭淡淡回應,身形如松,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

“為何?”白如墨追問。

葉木蕭頓了頓,沒有立即回覆。

店小二勤快地跑過來,面帶標準的服務式微笑:“客官可要添水?今天中午我就要出發啦,去看帝王巡疆。”

此話一出,白如墨差點被水嗆到,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店小二一眼,目光又移到葉木蕭身上。

葉木蕭一副雲淡風輕,仿佛說得跟他無關。

我說這位仁兄,有沒有一種可能,坐在你面前的這位俊美少年就是當今皇上呢?白如墨腹誹,他還不知道葉木蕭此行目的,不能隨意透露他的身份。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店小二懷著憧憬之情屁顛兒屁顛兒地離開了。

兄臺,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啊!

酒樓大堂只有白如墨和葉木蕭二人。

“我來接師父回家。”葉木蕭眼底晦色一閃而過,說得輕描淡寫,可濕潤的手心卻昭示著他此刻緊張的心情。

他真的害怕再被拒絕一次。

不過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放任白如墨在外五年已經到了他忍耐的極限,若是對方願意跟他回去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他不願跟自己回去,那就算是綁他也得把人綁回去。

他帶的秘藥,讓人昏睡三日不成問題,即便是清醒過來,也是渾身乏力,沒有半分力氣。況且他此次輕裝減行,帶來的也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雖說沒有白如墨那般功夫,但快馬加鞭護送一個人回皇城是綽綽有餘的。

屆時他就把白如墨用金鏈子鎖起來,讓他不能離開他半步——他的金鏈子可是早就打造好了的......

“回家?”白如墨喃喃著,自小到大,他對“家”一直都沒有具體的概念。以前和師祖師父在一起生活,他們都對他很好,但也僅限於“好”而已,若說家人,他倒是覺得師祖和師父更像一家人。

“皇宮很大,明明有那麽多人在身邊侍候,可我還是覺得孤單,我天天想,若是師父在就好了;宮裏很冷,冬日的地龍明明燒的那麽旺盛,可我還是覺得寒冷,我天天想,若是師父在就好了......師父,徒兒真的很想——很想很想您能一直陪在我身邊,不,不是,是我需要您,是我依賴您,是我想一直陪在您身邊......師父,就當是我求您了,您跟我回去吧......”

葉木蕭一雙含情眼微微濕潤,身體緩緩前傾,伸手像是要抓住白如墨衣袖,手指動了動,終究是沒敢碰上去。

一番心底剖白,猶如一根根細密的刺,毫不留情地紮到白如墨心上。

他竟是如此想的麽?

五年時間,他沒娶妻沒生子,竟是一人守孤著偌大的皇宮麽?

這更加堅定了白如墨要回去的決心。

不,更確切地說是堅定了他回去找葉木蕭的決心。

師祖給他的留信,要他遵循本心。

這就是他的本心。

“好,我答應你。”

葉木蕭倏然收緊了五指,嗓音微微顫抖,“真的嗎?”

“真的。”

葉木蕭瞬間紅了眼眶,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心臟忽然被某種情緒灌滿,撐得要炸開。

白如墨——他的師父竟然真的願意陪在他身邊!

前世的求而不得,今生卻如願以償。

哈哈哈哈哈,看來天道終究是待他不薄。

“師父,陪我去騎馬吧。”

葉木蕭現在真的很想像只猴子似的上躥下跳,仰天長嚎,不過為了維持自己在白如墨面前的形象,他硬是忍住了。

但一腔喜悅還是需要發洩,不然他怕自己會高興得瘋掉。

小鎮地廣人稀,非常適合跑馬,這些他在來的路上就知道了。

這樣小小的要求,白如墨又怎會拒絕。

小鎮東邊地形平坦,一馬平川。

一黑一白兩匹駿馬朝著太陽先後疾馳而過,濺起的黃沙模糊了他們的背影。

紅日將將升起,卻已光芒萬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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