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皇上於萬壽宴忽然駕崩,朝臣上下一片嘩然,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震驚中緩過神兒來,另一個更加炸裂的消息自代堯口中傳來。

代堯手持明黃聖旨,於宴席間朗聲宣布——庶民葉木蕭乃先祖皇帝初登帝位時不慎流落在外的皇子,幸得前右相葉從軍暗中相救並一路護佑成人,今朝得以認祖歸宗,改為時姓。朕寡德無子,乃立皇弟為太子,賜名“沐瀟”,望其今後令大越王朝沐微雨而潤萬物,自身也能絕瀟瀟而生山木。

即日起登皇帝位......

無論朝臣再如何震驚,聖旨乃時落深禦筆書寫,且宣讀聖旨的代堯還是他的心腹,此事不可能有假。大臣們皆是久經官場、浸淫幾十年的老狐貍了,皇室秘辛誰沒聽說過幾個,有的大臣還是前朝遺老,經歷過王朝更疊,更是經過大風大浪......

是以此聖旨宣布沒多久,朝臣便心安理得接受了葉木蕭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皇帝。

反正不管誰做皇帝,他們都是臣子。

不過朝臣對於萬壽宴時落深意外駕崩,一直都是議論紛紛。

此為後話,暫表不提。

遵照葉木縈的遺願,葉木蕭將他和時落深二人葬在一處。

代堯忠心為主,時落深一死,他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也沒了之前的雄姿英發,整個人仿若被抽掉了靈魂,萎靡不振,自請前去守皇陵,往後餘生,便和那巍峨的黃土堆相伴......

鳳之呢,本就對滿是禁錮的皇城無甚好感,以前時落深還在,她對皇城還有一點留戀,現在時落深不在了,她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至於那個郡主的身份,不要也罷......

宮門口辭別白如墨和葉木蕭,鳳之一身藏青色勁裝,腰配寶劍,縱身上馬,打馬揚鞭,疾馳而去,開啟了屬於她的全新篇章......

“師父,”少年天子身著明黃龍袍,發冠高束,負手立於高大的朱紅宮門之下,遠遠眺著離去的人,神色莫名,喃喃道,“他走了......”

白如墨一身玄衣站在葉木蕭身旁,以為他在為鳳之的離開感傷,便想著作為師父,開導傷心難過的小徒弟他責無旁貸,況且他之前還跟葉木縈有過約定......

自時落深死後,葉木蕭被推著莫名其妙當了皇帝,接著一直忙喪事,雖有朝中大臣輔佐,可他畢竟是個新手,許多皇家禮節一概不知,朝中諸多事宜都需要奏請定奪.........這些時日下來,葉木蕭真是肉眼可見的憔悴。

果然皇帝不是那麽好當的。

白如墨默默吐槽,嘴上還是一本正經安慰,“現在整個天下都是你的,若是日後想見鳳之,直接一道聖旨下去,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對於這番話,若是以前初出茅廬之時,白如墨是會相信的,但是經歷了這麽多,他已經不再相信做了皇帝便能夠呼風喚雨。

哪怕是萬人之上的皇帝也會有事與願違的時候。

葉木蕭聽聞此言立即收回視線,轉頭擡眸看向白如墨,神情古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一句話在喉嚨間滾了又滾,終是又滾回了肚子裏。

“父親走了,母親走了,哥哥走了,就連鳳之也離開了。”葉木蕭低聲說著,情緒看著很是低落,他又往白如墨身側挪了一小步,二人衣擺已經觸碰到一起,在寒風中碰撞、纏繞。

“師父,”寬袍大袖下,葉木蕭悄悄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白如墨垂於腰間的衣袖,嗓音低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情,“我只有你了......”

說完便立即垂眸不敢再看白如墨。

白如墨:???

什麽叫“只有我了”?你不是還有那一群忠君愛國的臣子嗎?不是還有這大好河山嗎?黎民百姓還等著你給他們造福,北邊的匈奴還等著你去擊退,是國事不夠忙還是政事不夠多?這孩子不會是累傻了罷!

白如墨幹咳兩聲,慈愛地拍了拍葉木蕭肩膀,說得語重心長,“放心,為師會陪著你的。等到朝堂安定,等到你能獨當一面......”

“然後呢?然後師父又將如何?會繼續留在——這裏,還是會離開?”

葉木蕭猛然擡起頭來,打斷白如墨的話,目光沈沈地凝著對方,猶如暗夜裏盯上獵物的惡狼,侵略性極強。

不過這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間,意識到不妥,葉木蕭立時變了眼神,立馬恢覆成以前單純無害的樣子,一對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著,一雙含情眼睜得大大的,顯得可愛又無辜。

白如墨恍惚了一瞬,方才某一瞬間,他脊背發涼,莫名有一種被惡狼盯上的感覺,可那感覺只存在了瞬間便很快消失。

“我下山的目的從來都只有一個。”白如墨正了正神色,“皇城雖繁華,卻也如牢籠,王宮便是一座打造精致的金籠。金籠扣住的是帝王,不是我。這皇城,終究不是我向往之地。”

這番話,已經將意思說得很明白了。

葉木蕭右手藏於袖中,五指漸漸收緊,直到骨節泛白,直到掌心傳來陣陣疼意......

不能強逼,上一世的記憶葉木蕭已經完全想起,血淋淋的教訓刻骨銘心,絕不能重蹈覆轍,這一世的師尊沒了前世的記憶,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現在,他成了這人間至高無上的帝王,那麽,很多事做起來就容易多了......

正沈思之際,寒風乍起,緊接著小片的雪花自高空零零散散灑落下來。

“師父,下雪了。”葉木蕭嗓音輕快,難掩興奮,甚至伸出手去接半空中的雪花。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雪花便紛紛揚揚、下得又密又急,儼然有覆蓋整座王宮之勢。

“阿嚏!”葉木蕭忽而打了個噴嚏,白如墨見狀,道,“外面太冷,快些回宮罷。”

方才他就看見葉木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現在又打了噴嚏,這段時間一直勞累沒怎麽好好休息,今日又寒風呼嘯,可別再凍出什麽好歹來。遑論葉木蕭現在是皇帝,萬金之軀,更是馬虎不得。

“師父,”葉木蕭擡眸深深凝著白如墨,嗓音帶著些甜膩,像是在撒嬌,“我手冷。”

這一句話突然把白如墨給整不會了。

此次他們到宮門口給鳳之送行,葉木蕭特地沒讓內侍隨行,甚至還支開了守宮門的侍衛。

是以此時宮門附近除他二人,再無別人。

要不用輕功帶小徒弟回宮?這樣肯定比徒步回去快。

“師父,可以給我暖暖手嗎?”葉木蕭見人無動於衷,只好忍著羞意,忐忑著一顆心再把話說得具體些。

白如墨垂眸看著葉木蕭露在外面的手——正是方才伸出去接雪花的那只手,似乎真是凍紅了。

將葉木蕭的手撈過來放在掌心,的確冰冰涼涼的。

白如墨兩手給他輕輕搓著,低頭朝掌心輕輕哈著熱氣,一切都那麽地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卻不帶半分旖旎之思。

這一只手給暖著,另一只手白如墨也沒有忘記。

待對方手暖和之後,白如墨提議,“不若我以輕功帶你回宮?”

葉木蕭即使已經成為一國之君,白如墨也沒有改掉稱呼,依舊和以前一樣稱呼對方,而對方也還是如從前一般稱他為“師父”。

除卻葉木蕭的身份變成了皇帝,二人之間的相處並沒有變化。

白如墨雖無職位在朝中,然而卻是當朝官員口中的“風雲人物”,是他們眼中新帝跟前的大紅人。

畢竟他可是新帝入宮之前的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有這層特殊的關系在,即便在朝中沒有官職,亦是許多朝臣巴結的對象。

師父本就是當今江湖上武功卓絕的俠客,輕功冠絕天下,舉世無雙,帶著徒弟飛檐走壁沒什麽大不了的——哪怕那個徒弟是當今皇上。

一開始一眾老臣都暗暗捏了把汗,生怕白如墨一個閃失傷了他們的新帝,只有一群武將看得兩眼放光,恨不得當場給白如墨跪下,拜他為師。還有一些老將軍年齡大得都能當白如墨爺爺了,也甘願豁出面子拜白如墨為師。

只可惜啊,這群武將到底是空歡喜一場。

葉木蕭一個淩厲的眼神過去,他們登時如鵪鶉一般縮著腦袋。

也不知道頸後忽然涼涼的是怎麽回事。

自那之後武將不敢再有任何念頭,每每見白如墨挾葉木蕭飛檐走壁,一邊暗暗驚羨白如墨的輕功,又一邊暗暗感慨他們的新帝真是命好啊,天降皇位不說,還能成為輕功蓋世之人的徒弟,真真是留下了羨慕的淚水啊......

回到寢殿門口,立時有內侍前來送上手爐,“皇上,天氣寒冷,請用手爐暖和暖和吧。”

說罷低頭彎腰將手爐恭恭敬敬奉上。

葉木蕭卻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給那個手爐。

“師父,你的頭上落滿了白雪。”一面說著一面自然伸手輕輕給對方撫掉雪花,神情專註而認真。

“你頭上也有不少呢,為師幫你拍掉。”

二人在殿門前旁若無人,互相給對方撫掉滿頭白雪,內侍站在原地,將二人對話一字不落聽了進去,沒有命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卻見他將腰彎得更厲害了,頭幾乎要埋到心口。

直到白如墨頭上再沒一片雪花,葉木蕭才滿意收手,然後接過內侍的手爐,讓其退下,同時屏退寢殿內所有宮人。

內侍如蒙大赦,趕緊溜之大吉。

殿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此時已過正午,周圍靜悄悄的,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令人莫名放松。

葉木蕭打了個哈欠,眼角微微濕潤,嗓音也有些啞,“師父,我困了,想睡會兒覺。”

自萬壽宴起,葉木蕭就沒怎麽睡過一個好覺,現在一切暫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白如墨欣然應允:“去睡吧,為師就在外面,幫你看會兒奏折。”

葉木蕭初登大寶,政事上有許多不明白之處,白如墨雖對政事沒有興趣,但為了幫葉木蕭,自己也不得不試著學習一些治國理政之道。

好在他這個人學習什麽都快,批閱奏折這方面他上手也比葉木蕭快。每次葉木蕭批閱奏折時,不是問他這個就是問他那個,有時候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的......

在政事上葉木蕭從來都不避諱白如墨,甚至很樂意對方給自己批閱奏折。

對方批閱奏折時專註的神色,總能讓葉木蕭想到前世師尊燈下看書的樣子......

白如墨剛坐在桌前,一本奏折還未看完,就聽見裏間傳來葉木蕭哼哼唧唧的聲音,“師父,被窩裏好冷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