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你也不是無所不能

關燈
第61章 你也不是無所不能

“易清昭,你很不想見到我嗎?”

易清昭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頓挫的悶響一下下震在她的耳膜,卻不及現在狂跳的心臟帶來疼痛的一分一毫。

“嚴老師……”脖頸又被滿是荊棘的藤蔓纏繞,死死收攏,吐息異常,“我想見你。”

好想,好想。

電話那頭的呼吸一滯,嚴錦書略帶急促的聲音流進耳道刮在內壁,“易清昭,發地址。”

“請五十六號到七診室就診。”

易清昭一直用力的手忽然就松懈下來,她失神地看向遠處大屏上自己的名字,喉嚨滾了滾,幹澀道:

“嚴老師,我想請你吃飯。”

“易清昭!”嚴錦書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著破了音的顫抖,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不僅易清昭楞住了,就連那頭急促的呼吸都沒了。

嚴錦書很快冷靜下來,她生硬著嗓子,“可以。可以,易老師,就今天。”

易清昭沈默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上的名字似乎要滾動到下個人,易清昭才動了動唇囁嚅:

“好。”

——

“你好,易女士。”

易清昭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扣置於大腿,視線落在右下方的名牌上——陳粒初。

聲音幹澀無比:

“你好。”

“您有什麽困擾?”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卻像裹了一層水膜,需要用針紮開才能聽到裏面的內容。

痛苦。

“我……”易清昭掃到她和善的笑容,又立刻移開目光,只緊緊盯著她的名字,沙啞著嗓子,道:“夢裏的人出現在現實了。”

陳醫生笑容不減,只是把兩只在桌上的手交握在了一起,聲音變得更柔了,重覆了一遍她的話,“您是說您能在現實裏看到曾經在夢裏見過的人。”

“嗯。”

“她是您認識的人嗎?”

易清昭指甲用力扣著手上的肉,許久,嗯了聲。

“她現在在嗎?”

易清昭的視線落在女人身後的嚴錦書陰沈的臉上,只見嚴錦書看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易清昭深吸口氣,“在。在你身後。”

女人面色不變,又追問了幾個細節:

“她是你現實的什麽人?”

“老師。”

“你的老師是個怎樣的人?”

“很好的人。”

“她幫過你?”

“她救過我。”

“您和您的老師一直有聯系嗎?”

“沒有,是最近才重新溝通的。”

“她出現多久了?”

“這幾天。”

“她在夢裏出現多久了?”

“十年。”

“她一開始出現在夢裏是什麽樣的?和現在一樣嗎?”

“不一樣,一開始只是重覆我和嚴老師相遇的那天。”

“每一次?”

“每一次。”

“什麽時候變了?”

“一個月前。”

易清昭甚至不需要去思考是哪一天,腦海裏嚴錦書的那句“第一面。”還音猶在耳。

“那天發生了什麽事?”

“嚴老師送我回家,而且……而且她認出我是她曾經的學生。”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

“很重要。”

“幻覺平時說話嗎?”

“說。”

“多嗎?”

“多。”

“她平時會說什麽?”

易清昭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她說'不會離開我'。”

嚴錦書的聲音和她同時響起,一模一樣的內容,就連音調都分毫不差,她的手搭在易清昭的肩上,俯身在她耳邊輕語。

……

“她說我是精神病,她說殺了她,她說……”

易清昭舔了舔幹澀的唇,止住了話,陳醫生一邊聽一邊在電腦上做記錄,見她停下,繼續問:

“你能摸到她嗎?”

“……能。”

“她還在嗎?”

“在。”

陳醫生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指,面色嚴峻地看向易清昭:“我給你開幾個檢查,你先去做,結果出來以後再過來找我。”

易清昭沈默地接過幾張單子,繳費,排隊,檢查。

冰涼、沈重的機器戴在頭上,壓彎她的脖頸,醫生的提示聲伴著嚴錦書的冷嘲,一字不漏地刺進大腦:

“放空就行,什麽都不要想。”

[“易清昭,鬧得人盡皆知很好玩嗎?”]

[“被別人當成瘋子很爽是嗎?”]

易清昭闔上眼,努力放空自己。

耳邊是她最熟悉的嗓音,此刻卻成了她避之不及的利刃,或刺或砍,鮮血淋漓也不會停手。

——易清昭,明天見。

——要請嚴老師吃飯。

——吃飯。

頭上猛的一輕,易清昭垂眸安靜站在一旁,無論嚴錦書說什麽也不為所動。

“易清昭,你覺得她知道你是瘋子以後,會不會離開你?”

“易清昭我說過我就是她,她會怎麽看你,我很清楚。”

“易清昭——”

易清昭忽然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為什麽不碰我了?”

嚴錦書冷靜的面容出現裂痕,下一秒,她扯出一抹笑,“怎麽?現在想要我摸你了?知道這些只有我能給你了?”

易清昭卻只是搖搖頭,認真地開口:“你碰不到我了。”

陳述句。

易清昭沒去管嚴錦書瞬間陰沈下來的臉,自顧自說道:

“在學校的時候,你拉住我的手腕,我走不動了,可為什麽到了醫院你反而不碰我了?”

“你一直說吃藥沒用,醫院沒用,從不阻止我的行動,卻從不停下說話。”

“恐嚇也好,溫柔也好,你不再碰我了。”

“你也沒那麽無所不能,不是嗎?”

空氣靜默了很久,房間裏負責檢查的醫生頻頻朝自說自話的易清昭投來目光,卻沒一個人開口。

恰逢此時,單子被遞過來,易清昭伸手接過離開了房間,嚴錦書的臉被徹底關在門後,耳邊是她慍怒又冰冷的話語:

“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

後面的幾個檢查,易清昭沒再看到嚴錦書的身影。

再次推開門診室的門時,耳邊甚至沒了她滔滔不絕的說話聲。

陳醫生翻過手裏的單子,嚴肅開口:“易女士,根據目前的檢查和您的描述,您出現了典型的精神分裂癥狀。”

“一般來說,更常見的情況是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您說,您這幾天才看到她,並且可以聽到,摸到,此前也只是夢到,我更傾向於中間發生了什麽,才會讓她出現在現實裏。”

“可能是您發生了什麽重大變故,也可能……”醫生的聲音明顯遲疑了,“據您的描述她以前十年來都是溫柔的形象出現,甚至您說她第一次變換場景時也不像現在這樣,而突然變得偏執,甚至會用侮辱性的詞語,可能是……”

“別說了。”易清昭啞著聲音打斷,不願再聽下去。

“這邊建議您最好住院治——”

“不可以!”陳醫生沒說完的話,被易清昭急促打斷,她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張開唇用力深呼吸幾下,而後看向陳醫生平靜地開口:“我不住院,給我開藥吧。”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言僵持了很久,最終陳醫生無奈開口:

“好,但你最好每周都來覆查。”

“嗯。”

——

手裏的袋子仿佛有千萬斤重,腳下的步伐沈重又緩慢,易清昭失神地盯著腳下,根本聚焦不了。

身體猛地撞上一個人,易清昭一直失焦的眼神終於聚焦在眼前這個高高瘦瘦的女人身上,顴骨瘦到突出,頭發長到已經到了腰間,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易清昭低聲道歉:“不好意思。”

那女人卻直直地盯著她,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我是蘇見青。”

易清昭不解地看過去,對上女人柔和的目光。

“你好,我的名字是蘇見青。你叫什麽名字?”還沒等易清昭反應過來,自詡為蘇見青的女人就擺擺手,臉上是溫柔又得體卻讓人不寒而栗的笑,“不重要,你只需要記住——”

“我是蘇見青。”

易清昭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易清昭坐進車裏,晃了晃腦袋,把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拋之腦後。她打開手機,上面是嚴錦書發來的信息:

[JS:中午,club 8。]

易清昭掃了眼發送的時間,是那時掛斷電話沒多久就發來的。

易清昭又看向現在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她抿唇,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12:好,我很快過去。]

嚴錦書似乎一直守在手機旁一樣,下一秒她的信息就回過來了:

[JS:嗯。]

袋子裏的藥盒被易清昭一個個拆開,藥板被放進她臥室裏抽屜的最深處,關抽屜的動作頓住,醫生那句“早晚各一片。”在腦海裏浮現。

她看了眼高高懸在天上的太陽,又重新拉開抽屜,隨意拿起一板從裏面扣出一片,直接扔進嘴裏咽了下去。

苦澀的藥片剛碰到舌頭,還沒蔓延開苦味,就被嘴裏的唾液帶著流進喉管,掉進胃液裏等待腐蝕。

而剩下的藥盒還有檢查單子,甚至是印著醫院名字的塑料袋都被易清昭一同裝進黑色的垃圾袋裏,扔進小區外面的垃圾桶。

“呵。”

嚴錦書消失很久的聲音在垃圾袋落進垃圾桶時,突然出現在耳邊。

易清昭環顧四周,沒有看到嚴錦書,而聲音在這聲冷笑後也沒再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