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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因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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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因為愛

燭光晃動,映照出板凳背面留滿的黑色字跡,歪歪斜斜,卻無比清楚地記錄下對一個人最惡毒的咒罵。

嚴錦書視線在上面掃過,淡淡開口:“校園霸淩。”

易清昭的視線久久停留在和當年幾乎一樣的咒罵字符上。

只不過那時的她收到的更多是“怪胎”、“神經病”,而眼前的則是“賤人”、“去死”。

視線有些失焦。

她以為自己早就淡忘的畫面躍然閃回——折斷的鉛筆,撕碎的卷子和時不時出現在她書桌、背包裏的各種屍體。

從蟲子到老鼠,從死貓到死蛇。

【“易老師摸過貓嗎?”】

原來她摸過。

頭首分離的身軀,僵硬毛躁的皮發,血腥發騷的腥臭。

沒有聲音。

安靜的死屍。

最後是一次次揮向她的拳頭。

夕陽下,折射出光的刀刃。

都是一步步來的。

從試探,到狂歡。

易清昭輕輕嗯了聲,低聲重覆道:“校園霸淩。”

門外的嘶吼不知道何時消失了,安靜的只剩下血液滴落發出的“啪嗒”聲。

“啪嗒。”

“啪嗒。”

“賤人!”

“去死——!”

“憑什麽——去死——!”

不知道哪裏傳出經過失真處理的嘈雜人聲,帶著電流的混響,卻依然能分清男女的尖叫和咒罵。

有男。

“你也配!老子幹不死你——”

“叫啊!怎麽不叫了!老子還沒聽爽呢——”

有女。

“整天裝什麽?你就該跪下來舔,知道嗎!”

“你配嗎!你配看我嗎!”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砸門聲突然間響起,連同淒厲地嘶吼。

猛烈的砸門聲逐漸被指甲用力抓過木板發出的尖銳聲響替代。

“滋啦——滋啦——”

咒罵聲不停,指甲劃過地板的聲音卻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剛才更沈悶的刮擦聲。

“呲啦——”

是指甲劃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是逐漸變小卻不曾間斷的聲響。

“……?……?”

手上傳來輕微的擠壓感,易清昭緩慢地擡頭,註視著眼前人。

“易清昭?”

耳邊是揮之不去的咒罵,鼻尖是死死纏繞的血腥氣。

她輕聲呢喃:

“嚴老師。”

“我害怕。”

——松香回來了。

身體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溫熱的手掌隔著單薄的布料,一下下撫過她瘦削的後背。

血腥氣被松香驅散。

“老師在。”

惡毒的咒罵落在耳邊,又變成了落荒而逃的腳步聲。

被嚴錦書抱在懷裏。

易清昭低下頭,埋進她的肩窩。

呼吸隔著薄薄一層絲綢打在嚴錦書的脖頸。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夕陽下的巷子。

那個只有她和嚴錦書的巷子。

手掌懸在嚴錦書背後。

“啪嗒、啪嗒……”

手指揪住她的衣角。

在掌心收緊。

指尖用力到顫抖。

易清昭更深地埋進她的肩窩,悶聲悶氣:

“嚴老師。”

“嗯。”

緊接著,嚴錦書溫柔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在。”

易清昭的睫毛擦過她昂貴的上衣。

一下又一下。

“我害怕。”

嚴錦書撫著她後背的手掌停下,而後猛地收緊。

柔軟。

呼吸變得困難,卻貪婪地想要留存住當下。

易清昭松開揪在手心裏的衣角,輕輕撫上她的後腰。

隔著衣服,她虛虛地環抱著嚴錦書。

不敢再開口,也不想再開口。

只想——

久一點,再久一點。

——嚴錦書,再久一點吧。

久到蟬鳴周而覆始,久到松香融於血液,久到那張濕巾再次濕透。

——不想分開。

——不想。

血滴迸濺,飛過燭火。

最後一抹亮光熄滅。

……

……

“啪。”

四周亮起白熾,強烈的燈光致盲了她的雙眼,血液滴落的聲音早已消失。

易清昭閉上眼。

沒有動。

她諦聽著嚴錦書平穩的呼吸;她感受著嚴錦書胸口的起伏;她汲取著嚴錦書身體的溫度。

好快的心跳。

是誰的?

易清昭分不清。

“易老師。”

很輕的一聲,連帶著胸腔都微微震動,似在驅趕、掙紮。

易清昭忽然不想再聽到嚴錦書的聲音。

如果她是聾子就好了,那樣她就可以再溫存一會兒,多停留一會兒。

胳膊不自覺地收緊。

緊到嚴錦書的身體同她嚴絲合縫。

再插不進其他。

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離開的命令,等來的只有後背上傳來的持續撫摸。

又輕又慢。

卻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媽媽的日記。

她恐懼那本日記,恐懼那句“清昭確實像我”。

可易清昭翻過無數次那本日記,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愛。

5.19

小清昭好乖。

小時候,我總是聽見小孩子的哭聲,哭起來沒完。

有次放學回家,我又聽到了哭聲。

她家門沒關,透過門,我看到一個女人抱著那麽小的嬰兒,手背輕輕拍打著小孩的後背。哭聲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我問媽媽“我小時候會哭嗎?”

媽媽說會哭。

我問她“你會拍我的背嗎?”

她說會。

我說“那樣我就不哭了嗎?”

她說那樣我就不哭了。

我問她“為什麽?”

她說小孩都是這樣的。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直到有一天姐姐在我哭泣的時候輕拍我的背。

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麽。

因為愛。

因為小孩感受到了愛,所以不哭了。

姐姐愛我,所以我也不哭了。

清昭卻不哭,可我依舊經常抱著她輕拍。

因為我想告訴她,我愛她,姐姐也愛她。

姐姐總是不願意承認喜歡小清昭,她是很別扭的一個人,於是我連同姐姐的那份愛一起拍給她。

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刻在易清昭的肺上,每一次呼吸都泛起一股酸楚。

易清昭忽然很想問嚴錦書,

她愛嗎?

張開的嘴囁嚅幾下又閉上。

她發不出聲音。

手掌被擡起。

懸空。

而後,輕輕落在嚴錦書的背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

作者有話說:

母親的愛在她貧瘠荒漠裏留下了一顆種子,被風沙掩埋。

21歲的嚴錦書則帶來了一場短暫的綿綿細雨。

種子萌芽,去尋找唯一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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