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熹微(上)

關燈
第142章 熹微(上)

南漕河在瀘州城外拐了個大彎,河道在這裏驟然收窄,水流變得湍急。兩岸是密不透風的蘆葦蕩,一人多高的蘆葦在夜風裏嘩嘩作響,竊竊私語今夜。

這便是鬼見愁,行船人最怕的一段水道。

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疏星冷冷地懸在天際,河面黑沈沈一片,聽取水聲嗚咽。

距鬼見愁上游幾裏,一處地勢稍高的小土坡上,幾棵老樹掩映著一座廢棄的河神廟。廟墻塌了半邊,神像早已不知所蹤,只剩個空蕩蕩的破廟堂。

沈照野和李昶就站在廟堂外殘存的屋檐下,從這裏可以隱約俯瞰下游河道的影廓。祁連帶著王府侍衛,分散在四周警戒,連只鳥飛過的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夜風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沈照野把帶來的薄氅給李昶披上,又仔細系好帶子:“這兒風大,別著涼。”

李昶任他擺弄,望著下游那片黑黢黢的蘆葦蕩:“隨棹表哥,侯三他們到了嗎?”

“到了。”沈照野在他身邊站定,也望向同一個方向,“照海帶著他們,半個時辰前就埋伏進去了。劉老大的船,按侯三說的,再過一刻鐘就該到鬼見愁。”

“錦衣衛的人?”

“甘棠帶人盯著呢。”沈照野道,“那倆穿黑衣服的,上船前就被摸清了。藏在船艙裏,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

李昶點頭,靜立著。

時辰漸晚,河風似乎更冷了些。遠處傳來幾聲野鳥驚飛的聲音,很快又沈寂下去。

然後,他們聽到了。

先是隱約的搖櫓聲,嘩啦,嘩啦,一聲又一聲。接著是船身破開水面的聲音,飄忽的,但在寂靜的夜裏可以傳出很遠。

一艘吃水頗深的貨船,緩緩從下游駛來,進入了鬼見愁最窄的那段河道。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裏晃動著,像蘆葦蕩裏飛來撲去的螢火蟲。

“豐泰號。”沈照野低聲道。

船行得很慢,顯然船夫也知道這段水路險惡。燈籠的光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兩側是高聳的蘆葦墻,黑壓壓的,什麽也看不見。

就在船行到河道最窄處時——

“砰!”

一聲悶響,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緊接著是木頭碎裂的刺耳聲響。

“操!觸礁了!”船上有人驚叫。

“不是礁石!是木頭!水裏有木頭!”

“快!看看船漏了沒!”

船上頓時亂作一團,燈籠的光亂晃,人影憧憧。

幾乎就在同時,兩側蘆葦蕩裏驟然亮起十幾支火把。

“河匪!有河匪!”

“保護糧船!”

船上傳來兵刃出鞘聲和船員更加慌亂的呼喊,八個衙役打扮的人沖到船邊,緊張地望向蘆葦蕩,劉老大的二十幾個手下也拔出刀,圍在船舷四周。

蘆葦蕩裏,侯三那破鑼嗓子喊了起來:“此路是我開,留下買路財!”

此話遠遠傳來。

沈照野在土坡上聽著,嗤笑一聲:“這詞兒還真是百年不變。”

李昶也輕笑一聲,仍看著那艘船。

侯三的人沒立刻沖出來,只是在蘆葦蕩裏晃動火把,發出各種怪叫和威脅。這是水匪慣用的招數,先嚇,再拖,等船上的人自亂陣腳。

果然,船上的人更慌了,有人想放箭,但蘆葦蕩太密,根本找不到目標,有人建議立刻靠岸,可船已經半擱淺,動彈不得。

混亂中,船艙裏終於沖出來兩個人。

一身黑衣,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格外紮眼,正是那兩個錦衣衛。

他們一出現,船上的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圍攏過去。其中一個錦衣衛厲聲喝道:“慌什麽!結陣防禦!他們敢露頭就放箭!”

聲音通過夜風隱約傳到土坡上。

沈照野瞇起眼:“總算出來了。”

他對身邊一名侍衛做了個手勢,那侍衛從懷中掏出一支細小的竹哨,放在唇邊,吹出三聲短促的、模仿夜梟的鳴叫。

哨聲剛落——

蘆葦蕩裏的火把忽然全部熄滅。

天地間驟然陷入一片漆黑。

船上的人還沒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就聽見咻咻幾聲破空響動。

不是箭矢,是更小、更快的東西。

“啊!”

“我的眼睛!”

慘叫聲接連響起,那是侯三手下特制的吹箭,箭頭淬了讓人暫時失明的麻藥,雖不致命,但足夠制造混亂。

“放箭!”錦衣衛的聲音已經有些氣急敗壞。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蘆葦蕩,大部分都落了空,只有少數幾支射中了蘆葦桿,發出噗噗的悶響。

而蘆葦蕩裏的反擊開始了。

這次是真正的箭。

不是一支兩支,而是十幾支同時從不同方向射來,直指兩個錦衣衛和劉老大的幾個心腹頭目。

“保護大人!”

“呃啊——”

又一輪慘叫,一個錦衣衛肩頭中箭,另一個險險躲過,劉老大一個手下被射中大腿,哀嚎著倒地。

“他們人不多!沖出去!”受傷的錦衣衛咬牙吼道,“不能讓他們燒船!”

可已經晚了。

幾支火箭從蘆葦蕩裏射出,並非射向人,而是射向船帆和堆在甲板上的幾捆防雨草席。

幹燥的草席瞬間被點燃,火苗躥起,在夜風中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

船上徹底亂套了,有人想打水救火,有人還在往蘆葦蕩裏胡亂放箭,更多的人在躲避不知會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冷箭。

兩個錦衣衛試圖組織反擊,可火光暴露了他們的位置,緊接著又是幾支箭專門破空而來,逼得他們只能找掩體躲避。

混亂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火越燒越大,已經蔓延到船艙,滾滾濃煙升起,在夜空裏格外顯眼。

這時,蘆葦蕩裏傳來侯三的吼聲:“撤,官軍來了!快撤!”

火把再次亮起,十幾個人影從蘆葦蕩裏竄出,迅速消失在蘆葦叢深處。

船上的人驚魂未定,眼睜睜看著河匪逃走,卻沒人敢追,船還在燒,還有兄弟受傷,誰知道蘆葦蕩裏還有沒有埋伏?

等瀘州城的巡防營被火光驚動,乘著小船趕到時,豐泰號已經燒了小半邊。糧袋被燒毀不少,更多的在救火過程中被水浸濕。八個衙役死了三個,傷了四個,劉老大的手下死了五個,傷了七八個。兩個錦衣衛,一個肩頭中箭,一個腿上挨了一刀,雖不致命,但也狼狽不堪。

至於河匪?早跑沒影了。

巡防營的軍官看著一片狼藉的現場,臉色慌亂,卻也只能先救人、救火,再把傷員和幸存者送回城。

土坡上,沈照野和李昶靜靜看著下游漸漸平息的混亂。

火把的光點聚攏又散開,人聲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燒焦的船體還在冒著縷縷青煙,和河風穿過蘆葦蕩的嗚咽聲。

“結束了。”沈照野說。

李昶問:“侯三的人?”

“照海盯著呢,一個不少,都撤出來了。看樣子傷了兩個,應當不重。”沈照野道,“錦衣衛死不了,但夠他們疼一陣子。劉老大折了這條船和這批糧,又死了這麽多手下,夠他肉疼的。”

“糧燒了多少?”

“三成吧,更多的是浸了水,不能久放。”沈照野扯答,“不過無所謂,這批糧本來也不是給咱們的。”

李昶轉頭看他,沈照野事先並未說明:“接下來如何?”

“接下來?”沈照野笑了,“接下來,瀘州的糧市就該有意思了。”

他拉著李昶往破廟裏走,廟堂裏雖然破敗,但好歹能擋風。祁連已經生起一小堆火,火上架著個小銅壺,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兩人在火堆旁坐下,沈照野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還溫熱的糕餅。

“出來前讓廚房準備的,墊墊肚子。”他遞給李昶一塊,“折騰大半宿,該餓了。”

李昶接過,小口吃著。糕餅也是瀘州獨有,甜糯適中,是他喜歡的口味。

沈照野自己也拿了一塊,三兩口吃完,又灌了半碗熱水,停下,看著李昶吃。

“劉老大經此一事,一時內不敢再大批運糧。”沈照野開始分析,“錦衣衛吃了虧,肯定會查,但侯三那幫人手腳幹凈,查不到我們頭上。他們最多懷疑是本地其他勢力黑吃黑,或者懷疑裴家內部有人搗鬼。”

李昶點頭:“裴家大房那邊,日子不會好過了。”

“豈止不好過。”沈照野道,“秦孝獻是個聰明人,看到錦衣衛的人受傷,劉老大的船被劫,他會怎麽想?他會覺得,瀘州這灘水太渾,貿然站隊太危險。而且……”

他看向李昶:“你昨日見過那些耆老和商戶,話已經遞出去了。現在劉老大出事,那些被排擠的糧商、貨運行東家,還有裴家那些旁系,只要不傻,就知道該往哪邊靠。”

“他們會主動找守白和裴敬聲。”李昶接道。

“對。”沈照野又倒了碗熱水,吹了吹,遞給李昶,“所以接下來幾天,他們兩個有的忙了。談生意,簽契約,安排人手,瀘州這邊,算是拿下了一半。”

李昶捧著碗,看著跳動的火苗:“糧有了,如何運到北疆?”

瀘州到北疆,千裏之遙,沿途關卡重重,還有永墉的耳目,大批糧食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過去,幾乎不可能。

沈照野卻笑了。

“走海路。”沈照野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瀘州有河通海,糧食可以先走河運到出海口,然後換海船,沿海南下,繞過江東,再往北走,在青州或登州一帶上岸,離北疆就近了。”

“陸帥不會同意。”李昶思索片刻,道。

“陸帥當然不會同意。”沈照野理所當然地說,“但如果是他兒子陸軻帶幾艘戰船出海操練,途中遇到風暴,不得不在某處港灣避幾天風,這總說得過去吧?”

李昶擡眼看他。

沈照野笑著聳聳肩:“陸軻那人,你知道的,看著一本正經,其實骨子裏……”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其實骨子裏怎樣?”李昶問。

“其實骨子裏,跟我是一路人。”沈照野笑了,“都不太安分。”

李昶沒說話,只是低頭喝了口水。火堆劈啪作響,廟外風聲嗚咽。

良久,李昶忽然開口:“隨棹表哥,陸少帥養的那只海東青,後來怎麽樣了?”

沈照野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他放下碗,驚訝地看著李昶:“你怎麽知道他養過海東青?”

李昶垂著眼:“聽說的。”

“那只鷹啊……”沈照野想了想,“後來死了,被人毒死的。”

“毒死?”

“嗯。”沈照野道,“有人往鷹食裏下了毒,陸軻查了很久,沒查出是誰幹的。為這事,他難過了好一陣子。”

李昶沒說話。

“還有陸軻那匹烏雲蓋雪。”沈照野繼續說,“後來也病了,莫名其妙就病了,請了多少獸醫都看不好,最後只能給個痛快。陸軻為這事,差點把馬廄掀了。”

李昶依舊沈默。

沈照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阿昶。”他慢慢開口,“陸軻參加武舉那年,考前突然腹瀉不止,差點錯過考試……是你做的?”

李昶擡眼,平靜地看著他:“我在他茶裏放了點巴豆。”

沈照野:“……”

“還有一次。”李昶繼續說,“陸軻去赴一個詩會,路上馬車輪子突然掉了,他從車上摔下來,扭傷了腳,詩會也沒去成。”

沈照野:“……也是你?”

“我讓人把他馬車輪軸的銷子弄松了。”李昶承認得很坦然。

沈照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陸軻書房裏那幅他最喜歡的,海天旭日圖,”李昶繼續說,“有一天突然被墨水潑了,毀了。”

“……你潑的?”

“嗯。”

沈照野扶額。

“陸軻有一次在朝會上奏對,袖子裏突然掉出來一本不太正經的話本。”李昶繼續道,“是他同僚塞給他的玩笑,他忘了拿出來。”

沈照野擡起頭,神色頗為好笑地看著他:“你別告訴我,也是你做的?”

“我讓人趁他不註意,把話本塞他袖子裏的。”李昶說。

沈照野:“……”

廟堂裏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在劈啪作響。

良久,沈照野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這些事情對上李昶的名姓。

“說說。”他問,“陸軻怎麽得罪我們雁王殿下了?值得你這麽費心費力捉弄他?”

李昶與他對視,那雙總是沈靜溫潤的眼眸裏,此刻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沈照野的影子。

“因為我不喜他。”李昶誠然道,“不喜他總跟你在一起,不喜你們那麽要好,不喜永墉城裏的人老是把你們倆相提並論,不喜……你看他時的眼神。”

沈照野怔住了。

“我看他時的眼神?”他不解,不是看兄弟的眼神嗎?

“嗯。”李昶點頭,“你看他時,眼睛會亮,會笑,會很放松。就像你看王知節,看李昭雲,看那些跟你一起長大、一起胡鬧的朋友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些許:“可你看我時,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沈照野的聲音也輕了下來。

李昶沈默了片刻。

“你看我時,有時候像看孩子,要照顧,要保護,要哄著。”他說,“有時候像看表弟,有血緣親情,有關心愛護,但也有距離。有時……有時又好像透過我在看別的什麽,很覆雜,那時的我尚年少,看不懂。”

他擡起眼,看著沈照野:“可你看陸軻時,就是看好友,很純粹,很簡單。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嫉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李昶自己都快忘了,曾經有過那樣一段年歲。那些故去的時日,像一壇深埋地下的苦酒,初嘗是澀,餘味是長久的、浸透骨髓的疼。

白日還好。

白日裏,他是六皇子李昶,要讀書,要習禮,要去弘文館聽講,要應付太傅考校,要出席那些沒完沒了的宮宴和典禮。瑣事填滿了時辰,規矩束住了手腳,便沒那麽多空閑去胡思亂想。

最多,是在某個春光明媚的午後,聽宮人閑聊說起沈少帥今日又和誰賽馬贏了,或是秋高氣爽時,聽說鎮北侯府設宴,世子請了哪些年輕俊傑,裏頭總少不了那幾個名字。那時,心裏總是悶的,不很痛,但那股酸澀的麻會蔓延開來,許久不散。

最怕的是宮宴。

沈照野若在京,必是座上賓。他總坐在武將那一邊,有時挨著他舅舅沈望旌,更多時候和王知節、陸軻他們湊在一處。隔著喧囂的絲竹、穿梭的宮人、滿殿的珠光寶氣,李昶能一眼就找到他。

看他仰頭灌下一杯酒,又一杯酒,身形在宮燈下顯得格外分明。

看他偏頭和身旁的人說什麽,嘴角勾起,眼睛裏映著燭火,亮得灼人。

看他偶爾百無聊賴地轉著酒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掠過自己這邊,笑一笑,但很快又移開,因為旁人,因為殿中任何一根柱子、任何一幅屏風,沒有長久停留。

李昶便垂下眼,盯著自己面前那份幾乎沒動過的、精致的菜肴,舌尖泛起藥湯的苦味。

他試過在散宴時偶遇。

算準了時機,在通往宮門的必經之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心會驟然提起來。然後沈照野果然會看到他,快步趕上來。

“李昶?怎麽一個人?臉色還是不好,是不是又吹風了?”

聲音是關切的,手會自然地探過來,碰碰他的額頭,或攏一攏他肩上的披風。那熱意透過衣料傳來,燙得李昶幾乎要顫抖。

他得用力掐住掌心,才能用最平靜溫和的語氣回答:“沒事,只是有些累。隨棹表哥今日飲了不少,回去記得讓廚房備些醒酒湯。”

沈照野便笑。

然後,多半會有人從後面追上來,勾住沈照野的脖子,可能是王知節,也可能是哪個宗室子弟,嚷嚷著,別磨蹭了,接著喝去,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

沈照野會回頭朝他擺擺手:“李昶,快回去吧,早點歇著。”

可李昶要的不是這個。

他想要更多,想要那雙總是飛揚著笑意的眼睛只看著他一個人,想要那雙手只攬著他的肩,想要那些爽朗的笑聲只為他一個人響起。

但他不能要。

所以只能看著。

李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被人群簇擁著,消失在宮燈照不到的夜色深處。

夜風很冷。

他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或許是某家還在營業的酒樓,或許是某位公子的私邸,或許是城西那家據說很不錯的賭坊,總之,是他去不了,也不會被邀請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寢殿,關上門,那層溫潤平和的面具才能卸下。

夜裏是最難熬的。

身體底子虧空,總是畏寒,哪怕夏日,殿內也要放著熏籠。可他時常覺得,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再多的炭火也暖不透。

睡不著,便睜著眼。

帳子是江南進貢的軟煙羅,層層疊疊,在黑暗裏像朦朧的霧,他會想起很多細節。

想起沈照野手指的熱意,想起他笑時眼角的紋路,想起他衣襟上常帶著的、混合了皂角與某種類似日光曬過青草的氣息。

然後,一些場景會不受控制地跳出來。

是哪年秋獵嗎?沈照野一身勁裝,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靶心。周圍喝彩聲雷動。他抹了把汗,回頭朝陸軻揚了揚下巴,笑容恣意。陸軻走上前,兩人擊掌,肩膀撞在一起。

還是上元燈節?滿城火樹銀花,沈照野和一群朋友走在街上,他手裏還拎著個兔子燈,大概是給嬰寧和他買的。他們不知在說什麽笑話,沈照野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撞到路人,被王知節趕緊拽住。

又或是僅僅在宮中的某條甬道,看見他和李昭雲並肩而行,李昭雲正比劃著什麽劍招,沈照野聽得認真,偶爾點頭,在宮墻的陰影裏顯得格外專註。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如昨。

每一個畫面裏,都沒有他。

嫉妒像藤蔓,在黑暗裏瘋狂生長,纏住喉嚨,讓人窒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自厭。他讀聖賢書,知禮義廉恥,明人倫綱常。可他都在想些什麽?對自己的親緣表哥,懷揣著這樣齷齪不堪、悖逆人倫的心思。這念頭每每想起,就讓他覺得自己骯臟又醜陋。

身體裏的病痛仿佛成了某種天降的懲罰。咳嗽,低熱,心悸,眩暈,每一次不適,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正常,你不該,你不能。

他試過斷絕念想。

找了許多佛經道藏來看,試圖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裏尋求平靜。抄寫過無數遍清心咒,手腕酸疼,紙張堆積如山,可筆尖落下,心裏翻湧的依然是那個名字。

也試過故意去想沈照野的不好。想他恣意,不守禮,行事張揚,樹敵無數。可想著想著,又變成——可他活得那樣真實,那樣痛快,像荒野裏燒不盡的風,是自己永遠成為不了的樣子。

靠近是奢望,是飲鴆止渴。每一次短暫的相見、零星的觸碰之後,是更長久的空虛和更尖銳的疼痛。就像明明渴得要死,卻只被允許舔一舔沾了水的棉絮,那一點點濕潤,反而讓幹渴變得更難忍受。

遠離是囚籠,是自我放逐。把自己關在書房、寢殿、或任何沒有沈照野的地方,用書卷、湯藥、瑣事填滿所有時日。可心是空的,風穿過時,會發出嗚嗚的回響,那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日子變成一潭死水,不起波瀾,也照不見天光。

有時他會走到窗邊,看宮墻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的天空。想著沈照野此刻在做什麽?是在北疆的烽燧上眺望草原,還是在永墉的某條街上縱馬飛馳?無論在哪裏,他的世界都那樣廣闊,那樣自由。而自己的世界,只有這重重宮墻,和一顆被困在悖德情愫與孱弱軀殼裏、無處可逃的心。

最絕望的時候,他甚至想過死。

不是真的求死,而是那種,仿佛只有生命終結,這場無望的折磨才會停止的念頭。像在漫長黑夜裏行走,看不到盡頭,便覺得或許永遠閉上眼睛,才算解脫。

但終究沒有。

不是有多強的求生欲,而是……不甘心。

還沒看夠。

還想再多看一眼,哪怕痛。

也或許,心底最深處,還埋著一點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微弱的希冀。像在無盡寒冬裏,守著最後一顆不肯熄滅的火種,明知它暖不了身,卻還是舍不得掐滅。

於是就這樣一天天挨著。

在日覆一日的晨昏定省、藥香書卷裏,學會把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壓成唇角一抹平和的弧度,把所有的輾轉反側都藏進更深夜漏。

於是繼續看著。

看著沈照野在他生命裏進進出出,像一陣自在的風,拂過所有人,也包括他,卻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於是繼續想著。

就這樣吧。

能看見,就好。

能活著,看見他好好的,就好。

至於其他,不該想的,就不要想了。

天總會亮的。

今夜熬過去,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那時候的李昶,從未想過有一天,這陣風會真的停下來,停在他身邊。

直到後來,世事翻覆,命運推著他一步步走出宮墻,走向更廣闊的天地,也走向那個他從未敢奢望的、沈照野的世界。

而那些年少時蝕骨的嫉妒、自厭、和求而不得的苦楚,便漸漸沈入了記憶的最深處,蒙上了歲月的塵。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如今夜,在這荒郊破廟,火光跳躍,聽著沈照野用那樣溫柔篤定的語氣說起我看你時,那些舊日的隱痛才會被猝然勾起,泛起一陣遲來的、酸楚的漣漪。

原來那些獨自捱過的、冰冷粘稠的夜晚,那些無人知曉的、近乎自毀的掙紮,並非全無意義。

它們像漫長冬季裏落下的雪,一層層堆積,看似將一切生機掩埋。

卻原來,是在無聲地滋養著土壤,只為在某個春夜,催生出第一朵破土而出的、顫巍巍的芽。

沈照野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他。火光在李昶臉上跳躍,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和低垂的眼睫。

沈照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沈而溫暖的悶笑。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李昶放在膝上的手。

“說了,我們阿昶還是個孩子呢。”他說。

李昶擡眼看他。

“阿昶,你看過我和陸軻賽馬。”沈照野說,“記得那次嗎?我騎著奔雷,他騎著烏雲蓋雪。跑過看臺時,我餘光瞥見你在窗邊。”

李昶點了點頭。

“那時我剛從北疆回來,一身野性難馴,滿心想著要贏,要讓永墉所有人都知道,鎮北侯的兒子不是只會打仗的莽夫。”沈照野頓了頓,“可就在沖過終點、看到你也在的那一瞬間,贏不贏突然就不重要了。”

“我想的是,阿昶在看。我得贏得漂亮點,讓他看看,他表哥不是只會惹禍。”

李昶擡眼,撞進沈照野深沈的視線裏。

“後來我在北疆,每次沖鋒陷陣前,都會想——”沈照野繼續說,“阿昶在永墉等我回去,我得活著,得全須全尾地回去,不然那小子又該自己悶著難受,連哭都不會哭出聲。”

“所以,阿昶。”他輕聲說,“我看陸軻時,想的是這兄弟夠意思。我看王知節時,想的是,這老媽子又該嘮叨了。我看孫北驥和李昭雲時,想的是這倆小子今天又整什麽幺蛾子。”

“可是看你——”

沈照野握住李昶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看你就不是看別人。”

他輕嘆一口氣。

“每每看你的時候,身邊總是空無一人,形單又影只,我就會想,我的阿昶不該一個人站在那兒。”

自沈照野還年少的時候,他便心疼李昶。

李昶太靜了,靜得不像個孩子,而是一尊過早被抽走了所有熱意和情緒的瓷偶。沈照野自己是在馬背上摔打大的,皮實,熱血,天不怕地不怕。可李昶呢?蒼白,單薄,站在那兒像片隨時會碎的薄瓷。他無法想象李昶那種每一次四季更替都要小心謹慎的感覺,無法想象那種連春天開朵花、秋天落片葉子都可能引發一場大病的脆弱。

宮裏規矩多如牛毛,他得挺直了背脊去應對,身子又弱,一陣風就能吹倒。沈照野見過他病中的模樣,燒得迷迷糊糊,呼吸又輕又急,像只擱淺的魚。

那時候沈照野就覺著,憑什麽啊?憑什麽這麽小一個人,就要扛這麽多,連好好活著都要費盡力氣?

沈照野是侯府世子,是北安軍的少帥,他習慣了用拳頭和刀劍解決問題。誰欺負他兄弟,他打回去,誰挑釁北安軍,他打回去。可面對李昶的病,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不能替李昶生病,不能替李昶難受,甚至不能經常陪在他身邊,宮裏的規矩多,他一個外臣之子,出入宮闈本就受限。

所以他只能每次見到李昶時,變著法地帶些宮外的小玩意兒,講些北疆的趣事,或者幹脆什麽也不說,就陪他坐著。

可沈照野知道,這些都沒用。

再好玩的小玩意兒,也驅不散深宮的孤寂,再有趣的北疆故事,也治不好纏綿的病體。他做的這些,不過是杯水車薪,不過是自我安慰。

隨後,愧疚隨之而來。

沈照野不傻,他看得出皇帝看李昶的眼神,那不是看兒子,是在掂量一枚棋子。那些宮妃、皇子、甚至太監宮女,對李昶的態度也微妙得很。表面恭敬,背後卻不知有多少閑言碎語,多少冷眼旁觀。

為什麽?因為李昶身上打著沈家的烙印。沈家這棵大樹,給了蔭蔽,也招來了風雨。

沈照野想,如果李昶的母親不是出自沈家,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背景的皇子,或許就不會這麽早就被卷進權力的漩渦裏。他可以像其他不受寵的皇子一樣,默默無聞地長大,讀書,娶妻,封王,去封地,過點清靜日子。

可如今,就因為他是沈家的外孫,他就必須早早地學會察言觀色,學會謹慎行事,學會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求生存。這念頭一起,愧疚就蔓延不絕,是他沈家,連累了李昶。

他沈照野,連累了李昶。

於是,愛護就成了本能。

從李昶攥著他手指不松手那天起,沈照野就覺得,這人是他的責任。

李昶太依賴他了,宮裏那麽多人,皇子公主那麽多,可李昶的眼睛,好像只看得見沈照野。

每次沈照野進宮,李昶那雙總是安靜的眼睛,就會亮起來。他會放下手裏的書,或者停下正在寫的字,安安靜靜地看著沈照野走近,然後很輕地笑一下,叫一聲隨棹表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很快就散了。可沈照野就是記住了,而且莫名地覺得,自己應該讓這笑容停留得久一點。

李昶的話不多,但沈照野說什麽,他都聽得很認真。北疆的風雪,永墉的趣聞,甚至沈照野那些雞零狗碎的抱怨,李昶都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問得總是恰到好處,讓沈照野覺得,他是真的在意自己說的每一句話。

這種被全心全意關註、依賴的感覺,讓沈照野很受用。

他是侯府世子,從小身邊圍滿了人,恭維的,討好的,敬畏的,嫉妒的。可那些目光背後都有算計,都有目的。只有李昶的眼睛,幹凈得像北疆秋天最高的那片天空,裏面除了沈照野,什麽都沒有。

沈照野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他護著李昶,像護著自己的眼珠子。

誰要是敢在李昶面前說一句陰陽怪氣的話,沈照野能記仇記上大半年,找機會非得讓對方吃點苦頭不可。誰要是敢怠慢李昶,克扣他的用度,沈照野能直接鬧到內務府去。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可能會給李昶帶來麻煩,畢竟一個皇子,總讓外戚表哥出頭,不是什麽好事,可他忍不住。

每次看到李昶那張蒼白的、沒什麽血色的臉,看到他總是挺得筆直卻難掩單薄的背脊,沈照野心裏那點理智就飛了。

他只想把李昶護在身後,把所有的風雨都擋住。

他甚至想過,等以後自己繼承了侯府與北安軍,有了更大的權力,就把李昶接出宮,接到北疆去。北疆天高地闊,雖然苦寒,但沒這麽多彎彎繞繞,沒這麽多吃人的規矩。李昶到了那兒,或許身體能好點,或許能活得自在點。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了沈照野心裏。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李昶。但他自己知道,這是他想為李昶做的事。

他疼惜李昶的境遇,又因家族牽連而隱隱負疚,更生出一種不容他人染指的保護欲。覆雜,濃烈,連他自己也未曾細辨。

他只知道自己見不得李昶受一點委屈。

這顆心早早地就偏了,偏得理直氣壯,偏得再無餘地。至於這偏心底下是否還藏著別的、更滾燙的東西,當時的沈照野還來不及想,也不願去想。

李昶就是李昶。

是他要放在心尖上,妥帖護著的人。

往昔的往昔,沈照野就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你看。”沈照野苦笑,“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矯情。可我確實這樣想的。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表弟,是我要護著的人,而如今,是……”

他笑了笑,無可奈何。

“是我放在心尖上,又怕碰碎了,又舍不得放下的那個。”

“你聰明,隱忍,能謀善斷,比永墉那些老狐貍加起來都厲害。”沈照野說,“可我總記得你六歲那年,被宮人欺負,躲在假山裏哭,哭完了擦幹臉,又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

沈照野輕輕撫平李昶此刻微蹙的眉心。

“所以我總放不下心。”他低聲說,“總覺得你還是那個攥著我手指不松手的小團子,是那個穿著女童衣裳氣鼓鼓瞪我的小表弟,是那個在北疆風雪裏等我回來的孩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沈照野直視著李昶的眼睛,“現在你是雁王殿下,是能獨當一面、讓整個澹州都聽你號令的人。我該欣慰,該驕傲,我也確實欣慰,確實驕傲。”

“但是阿昶。”他的聲音沈了下來,無比認真,“不管你是六歲還是二十六歲,是皇子還是親王,在我這兒——”

“你永遠是那個需要我護著的人。”

他笑了笑:“這些話,總覺得說出來矯情,總覺得兩個大男人,不該這樣。”

“可現在我想明白了。”沈照野看著李昶,“矯情就矯情。我沈照野這輩子,就對你一個人矯情。”

“所以阿昶。”他輕聲問,“你現在知道了嗎?”

“我看你的眼神,從來不只是看表弟,不只是看孩子,不是看什麽需要照顧的弱者。”

“那是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詞酌句。

“是看我沈照野這輩子,唯一想用命護著的人。”

“是看我無論走到哪兒,都知道有人在等我的那個念想。”

李昶久久無言。

“這麽多人看著呢,雁王殿下,別這樣看我吧?”過了一會兒,沈照野又開口,“不過話說回來,阿昶,你小時候可真夠可以的。給陸軻下巴豆,弄松他馬車輪子,還讓人打翻他墨硯,你知不知道,陸軻為那幅畫心疼了多久?那是他祖父留給他的。”

李昶悶悶地說:“後來我賠了他一幅更好的。”

“你賠了?”沈照野挑眉。

“嗯。”李昶點頭,“我托人從江南重金求了一幅吳道子的真跡,悄悄送給他了。”

沈照野:“……不愧是雁王殿下,大氣。”

他想了想:“那海東青和烏雲蓋雪呢?該不會也是你?”

“不是我。”李昶立刻說,“那兩件事跟我無關。”

沈照野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好好好,信你。”他揉了揉李昶的頭發,“不過你這些小把戲,陸軻後來知道是你幹的嗎?”

“應該不知。”李昶說,“我做得挺隱蔽的。”

沈照野想了想陸軻那些年莫名其妙倒黴的樣子,忽然有點同情這位老朋友了。

“那要是以後陸軻知道了,”他故意問,“你打算怎麽辦?”

李昶沈默了一會兒。

“那就知道了。”他道,“他若是不高興,我可以道歉,要是還想報覆,那便來。”

他擡眼,看著沈照野:“隨棹表哥會幫我嗎?”

沈照野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幫!當然幫!”他一邊笑一邊說,“不過我覺得,陸軻那小子,要是知道了這些事是你幹的,估計不會生氣。”

“為什麽?”

“因為他那人,其實挺有意思的。”沈照野止住笑,但眼裏還滿是笑意,“你要真當面告訴他,說,陸軻,你那些年倒黴事都是我幹的,因為我看你不順眼,我估計他會先楞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說原來是你小子,接著拉你喝酒,讓你自罰三杯。”

李昶想了想那個場景,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不過。”沈照野又說,“以後別再這樣了。”

“為何?”

“因為……”沈照野看著他,眼神溫柔,“你現在有我。要是看誰不順眼,告訴我,我去想辦法收拾他。用不著你自己動手,還下巴豆、弄馬車那麽麻煩。”

李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

“好。”他說。

火堆又小了。沈照野起身,想去外面再撿些柴。

李昶拉住他:“隨棹表哥,別去了,天快亮了。”

沈照野看了看廟門外,確實,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夜將盡。

他重新坐下,把李昶往懷裏摟了摟。

“累不累?要不要睡會兒?離天亮還有一會兒。”

李昶搖搖頭:“不累。”

其實累的,但他不想睡,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時刻,太珍貴,舍不得睡。

兩人就這麽依偎著,看著火堆最後的餘燼。

“等糧籌夠了,陸少帥那邊何時接應?”李昶輕聲問。

“我來安排。”沈照野說,“陸軻那邊不用擔心,他既然答應幫忙,就一定有辦法。南淮水師出海操練是常事,遇到風暴在某個港灣避幾天也是常事。只要時間掐得準,路線安排好,不會出問題。”

“永墉那邊呢?”李昶隨口問。

“永墉現在自顧不暇。”沈照野冷笑,“太子和皇帝鬥得歡,李長恨忙著收拾朝局,江南這點事,他們暫時顧不上。等他們反應過來,糧早運走了。”

李昶點點頭,沒再問,他知道隨棹表哥既然說了,就一定能做到。

“等這批糧到了北疆,”沈照野繼續說,“老爹那邊就能緩口氣,北疆穩住了,你在南邊才能放手做事。”

“嗯。”

“瀘州這條線,以後就交給顧守白和裴敬聲。”沈照野說,“他們一個穩重,一個機變,配合得好,能把這條線經營起來。澹州需要糧食,瀘州需要鹽和貨,這是雙贏。”

“秦孝獻是個聰明人。”沈照野說,“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今天我們劫了劉老大的糧,傷了他的人,就是在告訴他,瀘州這地方,不是他秦孝獻或者永墉說了算。他要還想坐穩知州的位置,就得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昶輕輕嗯了一聲。

沈照野低頭看他:“困了?”

“沒有。”

“那在想什麽?”

李昶沈默了一會兒。

“在想……”他說,“如果當年我沒有做那些小動作,沒有給陸軻使絆子,隨棹表哥與他之間會不會更好?”

沈照野笑了。

“傻不傻。”他又說了一遍,“我和陸軻的關系,不會因為幾件小事就改變。那是過命的交情,是打出來的兄弟。你那些小動作,頂多算……調味的食材。”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就算你沒做那些,我和他的關系也不會比現在更好。”

“為什麽?”

“因為現在我有你了。”沈照野認真道,“阿昶,有了你,其他所有人,所有關系,都只能排在後面。”

李昶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裏靠了靠。

天光漸亮,第一縷晨光透過破廟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遠處傳來雞鳴聲,新的一日開始了。

沈照野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劈啪的輕響。

“走吧。”他對李昶伸出手,“該回去了,今天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李昶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兩人走出破廟,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蘆葦的清香。下游,鬼見愁的河道靜靜流淌,那艘燒焦的貨船還半沈在那裏,但河面上已經有早起的漁船開始游水,為生計奔波。

祁連和其他侍衛已經牽了馬過來。

沈照野先扶李昶上馬,然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後,手臂環住他的腰,去牽韁繩。

“駕!”

馬小跑起來,朝著瀘州城的方向。

“隨棹表哥。”李昶輕聲喚。

“嗯?”

“等糧運走了,我們回澹州之前……”

“怎麽了?”

“再去一次賭坊吧。”李昶說,“我想贏點別的。”

沈照野一楞,隨即大笑。

“好!”他收緊手臂,“你想贏什麽,咱們就去贏什麽。”

馬蹄聲嘚嘚,踏著晨光,奔向那座即將迎來新生的城池,而他們身後,鬼見愁的蘆葦蕩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瀘州河神的一場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