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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聽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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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聽潮(中)

收到澹州征討永墉的檄文時,沈照野正帶人越過雲州往越州去。北疆一木難支,故而沈望旌派他南下,一為去江南最富庶的幾個州府籌措糧草,二為去南淮水師大營,面見陸帥,商議借調部分沿海糧道,並探聽朝廷對北疆下一步可能的動作。

原本北安軍幾個能主事的都脫不開身,沈望旌自己也因穩定軍心、布防調整難以離開。正焦頭爛額之際,朔風軍的扶餘出奇招,親自帶兵,走海路繞了個大圈子,直插烏紇的老巢,燒殺劫掠了一番。雖然沒傷到烏紇根本,但動靜鬧得極大,逼得兀術不得不分兵回援。

另外,豁阿黑部這幾年在東邊草原收攏了一些被敦格、庫勒排擠的小部落,漸漸有了點規模,時不時給尤丹兩部找點麻煩,尤丹內部也是亂哄哄的。

北疆戰事,竟因此得以喘息。沈照野便迫不及待主動請纓南下,理由冠冕堂皇:熟悉江南,曾辦過漕案,與一些地方官員和商戶有過接觸。私心裏,那一封封夾著幹花、貝殼、瑣碎叮嚀和遙遙思戀的信,早已將他的心拽向了南邊。他想親眼看看,李昶在那邊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又瘦了。也想告訴他,北疆還沒垮,他沈照野也還活蹦亂跳。

本打算辦完正事,再繞道去澹州,哪怕只見一面也好,可就在趕往越州途中,沈望旌的信追了上來。

沈照野在路邊攤開信紙時,嘴裏還叼著半塊幹硬的餅,起初只是隨意掃過,目光卻猛地定住。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連日奔波老眼眼花,把澹州安定看成了別的什麽。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餅胡亂塞進懷裏,捧著信紙,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了一遍,沒動。

又讀了一遍,手指捏得信紙邊緣咯吱作響。

第三遍,他擡起頭,眼神發直,看了看身邊同樣疲憊的照海,又低頭看了看信紙,仿佛那上面爬滿了看不懂的天書。

“澹州雁王李昶,布告天下:永墉失道,構陷忠良,苛虐百姓,人神共憤……今據澹州,承天順民,起兵討逆,清君側,正朝綱……”

後面那些文縐縐的討伐詞句,沈照野沒細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李昶、起兵討逆這幾個字釘死了。

李昶反了?

比他們北安軍扯旗子還快、還幹脆?

這消息太驚人,驚得沈照野一個從走路起就活在馬背上的人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旁邊照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少帥?”

沈照野甩甩頭,一把抓過照海手裏的水囊,兜頭澆了自己一臉。冰涼的河水讓他激靈一下,神智瞬間清明,但心頭的驚濤駭浪半點沒退。

他把濕漉漉的信紙胡亂塞進懷裏,抹了把臉,當機立斷:“掉頭,不去越州了,去澹州!”

“少帥,糧草和陸帥那邊……”照海愕然。

“管不了了。”沈照野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嘶鳴,“先去澹州!立刻!”

他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方向截然相反,身後親兵們面面相覷,也只能咬牙跟上。

一路向南,心急如焚,途徑一處荒廢的驛舍,天色已晚,馬匹實在跑不動了,沈照野才勉強同意歇息兩個時辰。驛舍破敗,屋頂漏風,但好歹能遮點露水。他們剛拴好馬,另一隊人也趕著幾輛大車進來了,看打扮像是行商,風塵仆仆,神色警惕。

亂世出門,彼此都帶著防備。兩方人只是遠遠點了點頭,便默契地各占了一邊角落,生火取暖,吃著幹糧。

沈照野靠坐在一根朽了一半的柱子下,閉目養神,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不遠處商隊的低語。他們大概以為隔著距離,聲音又壓得低,無人聽得見。卻不知沈照野這種在戰場上練出來的耳力,聽個大概不成問題。

“北邊這回,算是徹底撕破臉了。北安軍,嘿,當年多威風?如今被朝廷一紙檄文打成反賊,聽說糧草早斷了,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撐?拿什麽撐?沈望旌父子再能打,沒糧沒餉,幾萬張嘴等著餵,神仙也難救!我看啊,早晚得崩盤!”

“崩了也好,這些年北疆打仗,商路斷斷續續,咱們生意也不好做。要是北安軍沒了,朝廷……呃,就算換個朝廷,總得有人守邊吧?說不定還能安穩點。”

“安穩?你想得太美了。北安軍真要完了,尤丹烏紇那些狼崽子立馬就能撲進來,到時候別說做生意,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那也未必,朝廷……永墉那邊,說不定早有安排呢?”

“安排個屁,永墉自己都亂成一鍋粥了!太子和皇帝明爭暗鬥,皇帝也不知道是真病還是裝病,錦衣衛那位李都督更是神出鬼沒。我前陣子跑永墉,好家夥,多少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在偷偷往南邊轉移產業、送走家眷,這架勢,像是太平年景嗎?”

眾人一陣沈默。

“還有更邪乎的呢,南邊也不太平。你們知道澹州吧?就最南邊那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

“知道,不是雁王封地嗎?聽說窮得叮當響。”

“窮?那是以前,現在可不一樣了。那位雁王殿下,嘿,了不得,悄沒聲息地把整個澹州官場血洗了一遍,抄家滅門,眼睛都不眨,聽說還端了海外一個叫什麽潛龍島的賊窩,把那群無法無天的海匪頭子砍了一地。現在整個澹州,鹽也好,海貨也好,走私……呃,海貿也好,全捏在他一個人手裏!”

“真的假的?”

“聽說他還發了檄文,把永墉罵得狗血淋頭,什麽昏聵無道、殘害忠良、民不聊生,然後宣布起兵討逆了,比北安軍反得還快。現在澹州那邊,兵馬調動頻繁,還跟南淮水師那邊勾勾搭搭,我看啊,這天下,真要亂嘍!”

“嘶,又是一個反的?這李家人,自己打自己,倒是挺起勁。”

“北有北安軍,南有澹州雁王,中間永墉自己還鬥得歡,這大胤,怕是要分家了。咱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往後的路,可怎麽走啊?”

“怎麽走?夾縫裏求活唄!神仙打架,咱們凡人遭殃。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平日裏作威作福、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賈,這時候才真是提心吊膽。北安軍要糧,澹州雁王要錢,哪一邊都不是善茬。你看澹州那些以前橫著走的鹽商、海霸,現在不都成了雁王砧板上的肉?家產充公,小命攥在人家手裏。所以說啊,這世道,太富了招禍,太窮了活不下去,難啊!”

嘆息聲,抱怨聲,對未來茫然的猜測聲,此起彼伏在破敗驛舍的夜色裏。

沈照野閉著眼,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只有微微顫動的眼睫,顯示他並未入眠。阿昶他……在那些人嘴裏,已經成了了不得、血洗、眼睛都不眨的狠角色了麽?他想象著李昶蒼白著臉,卻下令抄家殺人的樣子,心頭滋味覆雜難言。那條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可能了。

天剛蒙蒙亮,沈照野便起身,帶著人繼續趕路。越往南,道路越不太平。短短幾日,竟遭遇了三撥山匪劫道。規模不大,多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地痞湊成的烏合之眾,沈照野懶得糾纏,通常是一頓弓弩威懾加上幾句狠話,驅散了事。但頻繁的耽擱,還是讓行程慢了下來。

第六日清晨,一行人終於風塵仆仆地抵達了澹州邊界。人人面帶菜色,眼圈烏黑,馬也瘦了一圈。幾個親兵實在撐不住,委婉勸沈照野找個地方好好歇一天。

沈照野看看手下弟兄的疲態,又摸了摸自己有些滾燙的額頭,終於點了點頭。在邊界小鎮找了家還算幹凈的客棧,丟下眾人,自己胡亂塞了點東西,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極沈,但也極不安穩,夢裏盡是北疆的風雪、永墉的陰謀、還有李昶模糊的背影。兩個時辰後,他猛地驚醒,窗外日頭已高。心頭那股想見李昶的念頭非但沒有因休息而平息,反而燒得更旺,像是有無數只爪子在撓。

他翻身下床,洗漱一番,覺得頭重腳輕的感覺好了些,便不管不顧,牽了馬就要走。照海他們攔都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單人獨騎,再次沖進了南方的官道。

黃昏時分,澹州首府那帶著鹹濕海風氣息的城墻,終於出現在視野裏。沈照野打馬入城,一路問著雁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王府門臉並不算特別氣派,甚至有些舊,但守衛森嚴。沈照野揚聲道:“勞煩通傳,北安軍沈照野,求見雁王殿下。”

門房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他。眼前這人一身塵土,甲胄陳舊帶傷,臉上胡子拉碴,雖然身材高大,氣勢也有些迫人,但這副尊容,說是逃難的軍漢還差不多,哪像名震天下的北安軍少帥?

“沈少帥?”門房皮笑肉不笑,“這位軍爺,說笑呢吧?沈少帥遠在北疆,跟尤丹烏紇拼命呢!澹州離北疆幾千裏地,您就是插了翅膀,也沒這麽快飛過來啊!走走走,別處尋開心去!”說著就要趕人。

沈照野累極氣極,又覺得好笑。他耐著性子,從懷裏摸出北安軍的令牌和沈望旌給的身份文書,遞過去:“看清楚。”

門房瞟了一眼,卻根本不接,反而提高了聲音:“誰知道是真是假?這年頭,騙子多了去了!冒充朝廷命官、軍中大將的也不是沒有!我看你形跡可疑,再不走,我可要叫護衛拿人了!”

沈照野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往上竄。若是平時,他早一腳踹過去了。可眼前這是李昶的地盤,眼前這人再可惡,也是李昶的手下,為了李昶的安全盡心,雖然盡得有點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我不與你計較。去,叫你們殿下跟前能主事的人出來,顧守白,或者裴敬聲,誰都行,讓他們來認人。”

門房見他氣度不像尋常混混,心下也有些打鼓,但嘴上仍硬:“顧先生和裴先生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誰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同夥,想調虎離山?趕緊走!”

就在沈照野耐心耗盡,準備不管不顧硬闖,或者直接在外頭喊一嗓子的時候,一輛馬車吱呀呀地停在了王府側門。車簾掀開,顧彥章彎腰走了下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門前僵持的兩人,尤其是沈照野。

“少帥?”顧彥章難得地露出了驚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您怎麽會在這裏?”他算過時日,就算沈照野從接到消息就動身,不吃不喝不睡,也沒這麽快啊。

沈照野聞聲回頭,看見顧彥章,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笑容:“插了翅膀飛過來的。”

說完,他也不等顧彥章再客套,急聲問:“你們殿下呢?”

顧彥章立刻會意,指向城西方向:“殿下在城西稻田那邊,查看晚稻收成。順著這條路直走,出城三裏,看到大片金黃稻田便是。”

“謝了。”沈照野一點頭,轉身就要上馬。

“少帥且慢!”顧彥章叫住他,看了一眼旁邊已經傻眼、冷汗直冒的門房,溫聲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府歇息,不如我派人去請殿下回來?”

“不用。”沈照野翻身上馬,“我去找他。”

跑出去幾步,他又猛地勒住馬,掉頭回來,居高臨下地盯著那門房,臉色沈沈:“說話。”

門房這才如夢初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少帥恕罪,小人有眼無珠,小人該死!小人只是……只是怕有歹人對殿下不利,萬萬沒想到真是少帥親臨!少帥饒命啊!”

沈照野看著他嚇得面無人色的樣子,心裏那點火氣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聲:“行了,起來吧。下次機靈點。”說完,不再耽擱,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留下顧彥章看著連連擦汗的門房,無奈地笑了笑,溫言安慰:“沈少帥是豁達之人,知你是為殿下安危著想,不會真與你計較。不必過於惶恐。”

門房連連點頭,仍是後怕:“顧先生,那沈少帥的住處?”

顧彥章沈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廂房了。沈少帥與殿下歇在一處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門房:“……啊?”

他艱難出聲,看看顧彥章平靜的臉,又想想剛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帥,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語的殿下,腦子裏一團亂麻,只能楞楞地應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著顧彥章指的方向,策馬出城,沒跑多遠,眼前豁然開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陽下鋪陳開去,一直延伸到遠處隱約的山丘腳下。風從海上吹來,掠過稻田,掀起層層金浪,沙沙作響。沈照野聞見稻谷的溫厚香氣,與北疆草原的曠達蒼茫,永墉城的脂粉繁華截然不同,這是屬於土地的最豐饒的味道。

許多農人正在田裏忙碌,或彎腰收割,或捆紮稻束,看到沈照野這個全副武裝的陌生騎士闖入,不少人停下了手裏的活計,好奇又略帶警惕地望過來。

沈照野勒住馬,目光急切地在田埂間、人群中搜尋。他想下馬去問,可看著眼前整齊豐美的稻田,又怕踩壞了莊稼。

正著急時,旁邊一個正在捆稻子的老農直起身,用濃重的土話沖他說了句什麽。沈照野完全聽不懂,連比劃帶猜,也是雞同鴨講。他無奈,只好翻身下馬,將馬拴在田邊一棵歪脖子樹上,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沿著窄窄的田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稻田深處走去。

他走過一片又一片稻田,汗水浸濕了裏衣,額發黏在額角,靴子上沾滿了泥。目光掃過每一個彎腰的身影,心跳得又快又重。

就在他要以為顧彥章指錯了方向時,前方不遠處,一片田埂交匯的空地上,幾個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昶背對著他,微微彎著腰,手裏拿著一穗沈甸甸的稻谷,正低著頭仔細看著。小泉子和祁連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也湊近了看著那稻穗,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麽。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鹹濕和稻香,拂動李昶的衣擺和發梢。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忽然擡起頭,迎著風來的方向,望了過來。

然後,他的目光,撞進了沈照野的眼裏。

天地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沈照野停下了腳步,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隔著金黃的稻浪,望著那個人。

一年多不見,李昶似乎沒什麽太大變化,但又好像變了很多。具體哪裏變了,沈照野一時說不清,只是覺得,眼前這個站在豐收稻田邊的李昶,與記憶中在北疆風雪裏為他擔憂、在永墉朝堂上為他周旋、在書信裏絮絮叮囑的李昶,漸漸重疊,又漸漸分離。最終,所有的影子都淡去,只剩下眼前這個真實的、帶著海風與稻谷氣息的、活生生的李昶。

那些一路積攢的焦急、擔憂、疑惑、還有得知他造反時的震驚與無數疑問,在這一刻,忽然都變得不那麽緊要了。

他什麽也不想問,什麽也不想說,只想就這樣看著,好好地看著。看著他的阿昶,平安地、好好地站在這裏,站在屬於他的土地上。

風更大了些,吹得稻浪起伏,也吹散了沈照野心頭最後殘存的焦躁。他仿佛能聞到風裏帶來的,獨屬於李昶的、淺淡而熟悉的氣息,讓他無限沈溺,也無限安心。

李昶怔怔地望著這邊,眼睛微微睜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幻覺嗎?是因為這些日子殫精竭慮,舊疾又要覆發了,才會生出這樣逼真的幻象?否則,遠在千裏之外、應該在北疆浴血奮戰的隨棹表哥,怎麽會就這樣出現在澹州的稻田邊?

他下意識地想別開視線,告訴自己這只是疲憊導致的眼花。

然而——

“李昶!”

那聲音,帶著沙啞,帶著疲憊,卻無比真實,穿透風聲和稻浪,清晰地響在他耳邊。

不是幻覺。

下一瞬,沈照野已經大步流星地穿過田埂,來到了他的面前,帶著一身塵土和長途跋涉的疲憊氣息,近在咫尺。

沈照野看著李昶那雙有些茫然的眸子,笑著調侃:“怎麽?回神了,雁王殿下,你的子民們可都看著呢?”

李昶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喉頭發緊,發不出聲音。

沈照野被他看得心頭微軟,又有點好笑,忍不住伸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真傻了?”

指尖觸到,李昶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飾住瞬間翻湧的情緒,再擡起:“隨棹表哥,你怎麽會來澹州?”

沈照野嘆了口氣,伸手攬住李昶的肩膀,將人輕輕帶向自己,避開田裏那些好奇張望的視線,一邊往田埂外走,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想你了唄。”

“一年多沒見,雁王殿下在澹州殫精竭慮,翻天覆地,就不想我?”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李昶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想的。”

熱氣蒸騰,氤氳了視線。

沈照野整個人沈在寬大的木桶裏,連日奔波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來,眼皮沈得打架,但他強撐著,不想睡。李昶就立在一旁,拿著水瓢,時不時給他添些熱水。

“隨棹表哥,你怎麽會來澹州?”李昶又問了一遍。他剛才被突如其來的重逢沖擊得有些失態,此刻稍稍平覆,才想起這不合常理。北疆戰事吃緊,沈照野身為少帥,怎能輕易離開?還來得這麽快?

沈照野懶洋洋地靠在桶邊,半閉著眼:“不是說過了?想你了。”他頓了頓,側過頭,睜開一只眼看向李昶,嘴角勾起,“怎麽,不行啊?雁王殿下日理萬機,不想見我?”

李昶舀起一瓢熱水,輕輕澆在他肩頭:“沒有不想。”他頓了頓,“只是北疆那邊……”

“北疆暫時沒事。”沈照野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扶餘帶人抄了兀術的老窩,雖然沒傷筋動骨,但夠他忙活一陣子了。豁阿黑在東邊也牽制了尤丹一部分兵力,今年打不起大仗。”他伸手,握住李昶拿著水瓢的手腕,輕輕摩挲著上面微微凸起的骨節,“老爹派我南下籌糧,聯絡南淮水師。我順路……嗯,主要是順路,過來看看你。”

李昶任由他握著手:“隨棹表哥,辛苦了。”

沈照野笑了:“你比我還辛苦。”他往桶邊靠了靠,示意李昶靠近些。

李昶會意,微微傾身。

沈照野擡起頭,吻住了他的唇。沒有任何急切的情欲,只是溫柔地、細致地廝磨著,傳達著久別重逢的珍視和無聲的慰藉。濕熱的水汽蒸騰在兩人之間,呼吸交織,氣息相融。

良久,沈照野才退開,用額頭碰了碰李昶的額頭,然後重新靠回桶壁:“澹州還真是風水養人。”他上下打量著李昶,雖然依舊清瘦,但臉頰似乎比去年豐潤了一點,氣色也好些,“沒再瘦了,好像還胖了點。”

李昶抿唇輕笑道:“澹州一應事宜繁多,只怕事多食少,總得多用些,才有力氣。”

“嗯,是該多吃點。”沈照野伸手,掌心輕輕覆上李昶半邊臉頰,“我們阿昶,辛苦了。”

李昶感受著臉頰傳來的溫熱觸感,像只被順毛的貓,不自覺地偏頭蹭了蹭他的掌心。這個細微的小動作惹到了沈照野,他低低笑起來:“小貓似的。”忽然想起什麽,問,“明月奴呢?不是胖成球了?早知道這麽能吃,在西南遇到它的時候,就不該心軟撿回來。”

提起越來越有分量的明月奴,李昶眼底笑意更深:“澹州魚蝦多些,明月奴愛吃,總自己溜出去覓食,如今更是豐腴了許多。”

沈照野撇撇嘴:“那今晚不許它上榻了,那麽重一坨,壓得人喘不過氣,讓它在外頭自己打窩睡去。”

李昶想象著明月奴被拒之門外的委屈模樣,忍不住淺淺笑出聲。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閑話,沈照野漸漸將北疆這幾個月的情況,挑些能說的、有趣的講給李昶聽。

“永墉那檄文一下,阿昶,你猜如何?”沈照野語氣帶著點嘲諷,又有點好笑,“北疆各州府,從刺史到縣令,平日裏對我們北安軍客氣是客氣,但該要糧要餉的時候也從不手軟,這回倒好,檄文發過去沒兩天,密信雪片似的往北安城飛。說什麽沈帥忠義,天地可鑒、朝廷無道,逼迫忠良、願與北安軍同進退……嘖,墻頭草都沒他們倒得快。”

李昶安靜地聽著,唇角微彎。他能想象那些地方官在得知北安軍可能自立時的惶恐與算計,急於撇清與永墉的關系,向新的強者表忠心。

“逸之那個性情中人。”沈照野繼續道,“看到第一封密信的時候,眼眶都紅了,說總算有人知道咱們的委屈了,差點沒掉淚。結果被珠峰好一通嘲笑,說他是娘們唧唧、沒見過世面,兩人差點在軍帳裏打起來,還是克夷一人踹了一腳才消停。”

李昶想象著那場景,也不禁莞爾,北疆那些人,雖處絕境,卻依舊鮮活生動。

沈照野又講了幾個打仗時的趣事。

譬如有個新提拔的校尉負責押送一批糧草,結果在草原上迷了路,帶著車隊兜兜轉轉一天,糧沒送到,差點把自己走丟了,最後還是沈照野親自帶人,循著車轍和馬糞才把人找回來,那校尉臊得恨不得鉆進地縫。

再譬如,有一次一小股烏紇騎兵不知怎麽昏了頭,居然誤打誤撞闖進了北安軍一個剛紮好的營盤,簡直是送貨上門,營裏將士都樂瘋了,爭先恐後沖出去搶軍功,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他講得繪聲繪色,李昶聽得認真,時而蹙眉,時而展顏,偶爾插話問一兩句。浴室溫馨而寧靜,仿佛外面的風起雲湧、生死搏殺,都被隔絕在了這間氤氳著水汽的屋子之外。

說了好一會兒,李昶伸手探了探桶裏的水溫,已經有些涼了。南地雖悶熱,但他總擔心沈照野著涼,連忙讓他起身。

沈照野有些意猶未盡,但身上也確實泡得有些發軟了,他接過李昶遞來的浴巾,胡亂擦著身上的水珠。

看著李昶轉身去衣櫃前,拿出一套幹凈的裏衣,說這是澹州特有的一種蠶絲織的料子,比棉布透氣軟和些,又說不知如今合不合身。

沈照野擦頭發的手頓了頓,看著李昶在燭火下絮絮叨叨的模樣,心頭那點疑問,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有什麽好問的?

看李昶這樣子,哪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反的?分明是思慮周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再者說,永墉那幫孫子不仁不義在前,卸磨殺驢、構陷忠良,把北疆往死路上逼。李昶看不過眼,反了他娘的,又能怎樣?

都是李家的種,李瑾那陰貨當得太子,他沈照野的表弟、從小聰明到大的李昶,怎麽就反不得?不僅反得,論本事、論心性、論長得好看,李昶哪樣不比李瑾強?

沈照野越想越覺得有理,甚至開始覺得,這皇帝龍椅,李昶坐上去,說不定也挺像那麽回事兒。至少比現在永墉宮裏那個煉丹的、或者東宮裏那個心思深沈的強吧?

他兀自想著,嘴角忍不住翹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顧彥章的聲音:“殿下,敬聲與蘇教授到了,有要事稟報。”

緊接著是裴頌聲:“是啊殿下,有些瑣事,需您定奪。”

沈照野一邊系著裏衣的帶子,一邊對李昶道:“你先去書房,我穿好衣服就來。”

李昶替他攏了攏還有些濕潤的、貼在額角的發絲,然後靠近,輕輕環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頸窩裏,深吸了一口氣。片刻後,他才低聲道:“不過是些瑣事,隨棹表哥你累了一路,去榻上歇息吧。我讓明月奴回來陪你。”

“誰要那胖貓陪?重死了,壓得慌。”沈照野嘴上嫌棄,手卻輕輕在李昶腰間拍了拍,“去吧,我不累。順便聽聽,你們這雁王府平日裏都忙些什麽。”

李昶擡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清明,雖疲憊但並無困意,便點了點頭:“好。”

沈照野抱著已經胖得十分紮實、像個巨大毛絨球似的明月奴走進書房時,裏面已經或坐或站聚了七八個人。有他認識的顧彥章、裴頌聲、祁連,還有幾個面生的,看氣質文官武將都有。

見他這麽大大咧咧地抱著貓進來,還徑直走到李昶身旁空著的榻上坐下,幾個生面孔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目光在他和李昶之間逡巡。

李昶面色如常,等沈照野坐定,才溫和開口,向眾人介紹:“諸位,這位是北安軍少帥,沈照野沈將軍。他南下公幹,途經澹州,暫住些時日。”他又轉向沈照野,一一指認那幾位生面孔,“隨棹表哥,這位是澹州新任鹽鐵使,蘇枕石蘇大人;這位是負責海防與船務的趙擎趙校尉;這位是王府記室,負責文書機要的……”

他介紹得仔細,語氣平和,仿佛沈照野的出現再正常不過。

沈照野抱著貓,對眾人隨意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道:“你們議你們的,不必管我。”

說著,順手從李昶手邊拿過幾份攤開的邸報和文書,翻看起來,還把沈甸甸的明月奴放在膝上當暖手墊。

李昶便不再多言,繼續剛才中斷的議事。眾人雖心中好奇這位煞名在外的北安軍少帥為何突然出現在此,又與殿下如此熟稔親昵,但見李昶態度坦然,便也按下疑惑,重新投入到正事中。

他們討論的多是澹州內政,新收上來的鹽稅如何差使,潛龍島上那批被俘海匪如何安置與整編,永墉最新發來的幾道針對澹州的裁撤、問罪旨意該如何應對,以及通往北疆的糧道籌措。

沈照野起初還分神聽著,一邊撓著明月奴的下巴,惹得胖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但書房裏炭火燒得暖和,李昶的嗓音就在耳邊,懷裏的貓柔軟溫熱,手邊的文書雖涉及機密,但字裏行間透出的都是李昶已然掌控局面的篤定。北疆的血火、奔襲、廝殺,江南的籌謀、險阻,都一時變得遙遠。

他終於可以暫時卸下肩上重擔,只是坐在這裏,看著身旁的李昶垂眸聆聽或從容下令的側影,鼻尖縈繞著澹州的海腥氣,還有李昶身上那種清冽幹凈的味道。

緊繃了太久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松弛下來,疲憊如同潮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耳邊李昶的聲音漸漸模糊,化作了遙遠而令人安心的存在。

不知何時,他的頭越來越低,漸漸歪向了一邊。

正說到北疆糧道一處關鍵隘口需加派護衛時,李昶忽然感覺肩頭一沈。

他側頭看去,只見沈照野已經闔上了眼,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而原本窩在他膝上的明月奴,似乎不滿被冷落,正伸著毛茸茸的爪子,試圖去扒拉沈照野垂落的手。

書房內的聲音戛然而止,眾人都看到了這一幕,神色各異。顧彥章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裴頌聲挑了挑眉,蘇枕石等人則是面露驚訝,隨即迅速低下頭,非禮勿視。

顧彥章輕咳一聲,溫聲提議:“殿下,不如我們移步偏廳?”

李昶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照野,不願折騰他,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必。他累極了,莫要吵醒他。”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處,“勞煩守白,讓人將那架山水屏風移過來,隔一隔便好。”

很快,一扇高大的木屏風被輕輕挪了過來,隔開了李昶和沈照野所在的角落與書房其他區域。李昶又朝沈照野身邊挪近了些,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睡夢中的沈照野似乎有所察覺,無意識地伸出手,攬住了李昶的腰,臉在他肩頭蹭了蹭,尋到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呼吸愈發沈緩。

明月奴還想搗亂,被李昶伸手輕輕按住腦袋,低聲道:“乖一些,陪隨棹表哥睡一會兒。”

胖貓的圓眼睛看了看沈睡的沈照野,又看了看李昶,竟似聽懂了般,不滿地喵嗚一聲,卻也團了團身子,窩在沈照野腿邊不動了。

李昶這才擡眼,隔著屏風,對眾人輕聲道:“繼續吧。”

議事聲重新低低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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