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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空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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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空崖(下)

沈照野沒有追,他立馬在原地,看著烏紇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文度離開的方向,最後想起周廷那具漸漸冰涼的屍體。夜風呼嘯,吹得他衣甲獵獵作響,手腕上那條彩色手繩在風中輕輕飄動。

他沈默地站了很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才猛地轉身,翻身上馬,對身後同樣沈默肅立的騎兵道:“回營!”

帥帳內,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將幾張沈凝的臉映得明暗不定。沈照野帶著一身夜露與寒氣掀簾而入,將外頭的冷風也卷了進來。

沈望旌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如鐵鑄般定在沈照野身上。眾將領分坐兩側,皆屏息以待。

“如何?”沈望旌開口詢問。

沈照野走到輿圖前,抓起旁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下嘴,才冷聲道:“追上了,是錦衣衛的人,扛著周廷的屍體。”他頓了頓,目光更冷,“兀術在坡後接應。”

楊凡大驚:“帶走了?”

“是。”沈照野聲音發澀,“周廷和他的死法,必回出現在永墉,證據確鑿。”

喬忠華道:“屍體帶回去,鐵證如山,北安軍刺殺欽差,百口莫辯。”

“辯?”楊凡此刻渾身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悲憤,“拿什麽辯?文度是誰的人?李長恨!李長恨背後是誰?是永墉!是他們,是他們自己殺了人,要把屎盆子扣死在我們頭上!他們這是鐵了心,不給我們留半點活路了!”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大帥!還等什麽?等著他們把咱們的腦袋一個個砍下來,掛在永墉城門上示眾嗎?他們連這種下三濫的栽贓都幹出來了,下一步就是大軍壓境!咱們現在不反,難道洗幹凈脖子等死?”

“楊將軍!”喬忠華喝道,眉頭緊鎖,“慎言,事情還沒到那一步!”

“還沒到?”楊凡指著帳外,“欽差死在我們營地,屍體被他們的人帶走,馬上就要送到皇帝老兒面前,這叫沒到哪一步?非要等朝廷的討逆大軍開到北安城下,刀架在咱們兄弟脖子上,才算到那一步嗎?”

“反了容易!”趙明英聲音疲憊,“孫將軍,反了之後呢?北疆這道防線,誰來守?尤丹,烏紇,就在外面虎視眈眈。咱們一亂,他們立刻就會像餓狼一樣撲進來,到時候,北安城、朔風城,還有後面幾十個州縣,成千上萬的百姓怎麽辦?讓他們給咱們的反旗陪葬嗎?”

楊凡被問得一滯,胸膛劇烈起伏,卻說不出話來。

“還有糧草,軍械。”喬忠華補充道,“一旦豎起反旗,朝廷必然斷絕一切供應。咱們現在的庫存,能撐多久?南邊的各州府,誰會賣糧食給反賊?到時候不用朝廷大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先餓死了,凍死了。”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沈望旌從始至終沒有打斷他們的爭論,他雙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木案上,仿佛那上面有千軍萬馬。直到所有人都說完,所有的憤怒、恐懼、絕望都盈滿了帥帳,他才緩緩擡起眼。

目光平靜,卻重若千鈞,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楊凡。”他開口,聲音像悶雷滾過帳頂,“你想反,因為你覺得受了冤屈,覺得朝廷不公,想出口惡氣,想活命。對不對?”

孫烈張了張嘴,在那雙平靜眼睛的註視下,竟有些不敢承認,最後只能硬邦邦地嗯了一聲。

“喬忠華,趙明英。”沈望旌又看向他們,“你們不想反,或者不敢立刻反,因為你們知道反了後果難測,怕害了百姓,怕斷了後路,怕北疆生靈塗炭。是不是?”

兩人默默點頭。

“都沒錯。”沈望旌說,“想活命,沒錯。想守住身後的百姓,也沒錯。”

他停頓了一下,帳內落針可聞。

“但你們要明白,如今,不是我們想不想反的問題。是有人,逼著我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周廷的屍體被帶走,這就是最後通牒。不是警告,是判決,他們不會給我們辯白的機會,也不會等我們想清楚。這道謀逆弒使的罪名一旦坐實,接下來就是檄文,是鎖拿,是圍剿。屆時,北安軍,從上到下,有一個算一個,在永墉那些人眼裏,已經是死人了。”

“所以,此刻爭論反與不反,沒有意義了。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我們現在要爭的,是怎麽活下去,是怎麽讓跟著我們的兄弟,讓北疆的百姓,盡量多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北疆輿圖前,背對著眾人。

“兩條路。”沈望旌沈聲道,指著輿圖一處,“第一條,坐以待斃。等著永墉的旨意和刀兵到來,我們引頸就戮,或者被分割瓦解,逐個消滅。北疆防線洞開,胡虜南下,屍橫遍野。我們成為史書上的叛逆,遺臭萬年,而身後的家園,化為焦土。”

他頓了頓,手指移到另一處。

“第二條,拿起刀,但不是為了殺向永墉,至少現在不是。”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我們要搶時間,在他們把罪名徹底坐實、大軍完成調動之前,我們先動。”

“沈帥,怎麽動?”趙明英沈聲問。

“收縮防線。”沈望旌的手指在北安城、朔風城等幾處劃過,“放棄部分外圍寨堡,兵力向幾座重要城池集中,互為犄角。立刻清點所有糧草軍械,統一調配,嚴格控制消耗。派出最可靠的夜不收,向南,偵查朝廷可能的進兵路線和沿途州府反應,向北,盯死烏紇和尤丹,絕不能讓外敵趁亂撿便宜。”

“同時以我的名義,向朔風軍、以及其他與我們交好的邊軍將領發出密信,陳明利害,不求他們同反,只求他們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要落井下石。”

“大帥,這……這仍是備戰啊!”喬忠華急道。

“是備戰。”沈望旌看向他,眼神覆雜,“備的是兩面受敵的絕死之戰。一面,要防著南邊來的王師,另一面,更要頂住北面必然趁火打劫的外敵。我們要做好在夾縫裏求生的準備,做好血戰到底的準備。”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反旗,現在不能豎,豎了,就是給所有人豎了的靶子,就是逼著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立刻站隊,就是告訴胡虜可以毫無顧忌地殺進來。我們要做的,是讓永墉投鼠忌器,他們想安罪名,我們偏不讓他們輕易剿滅;他們想借刀殺人,我們偏要死死釘在這條防線上,讓外敵知道,北安軍還在,北疆的骨頭,還沒斷!”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沈照野臉上,停了一會。

“諸位,此路難行。我們要頂著叛賊的汙名,繼續做著守土衛民的事,要忍受唾罵,要應對明槍暗箭,要在缺糧少械、內外交困中苦苦支撐。我們可能最終還是會背上反叛的罪名戰死,可能永遠也洗刷不清。”

“但是。”他聲音陡然一沈,帶著鐵與血的分量,“只要我們還站在這裏一天,北疆的百姓,就多一天安穩日子。只要北安軍的旗還沒倒,那些想趁亂咬一口的豺狼,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傳令各營,即日起,全軍警戒。加固城防,清點物資,整訓士卒。沒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一糧一草不得外流。所有與永墉、與朝廷的公文往來,一律由我親自過目。”

“隨棹。”他看向沈照野,“你看住使團剩下的人,不能放,也不能讓他們出事。軍械庫、糧倉,加三重崗哨,你的人親自負責。另外,派灰隼南下,我要知道永墉和沿途的一切風吹草動。”

“楊將軍,喬將軍,你們負責防務調整,要快,要穩,不能自亂陣腳。”

“趙將軍。”他看著依舊憤懣的朔風軍將領,“把你的火氣給我憋住了,帶好你的兵,守好朔風城。如今,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北安軍若垮,朔風軍獨木難支!明白嗎?”

趙明英重重喘了口氣,抱拳:“末將……明白!”

沈望旌最後看向帳內所有人:“都去準備吧。路難走,但總得有人走。我們是軍人,守土有責,護民有責。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劫不覆,這北疆的門,只要我沈望旌還有一口氣,就決不允許從裏面被打開!”

軍令已下,再無轉圜。眾人起身,抱拳領命,沈重的腳步次第退出帥帳。

帳內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帳壁上。

沈照野看著沈望旌的側臉,低聲道:“老爹。”

沈望旌擺擺手,打斷他,聲音裏透出難以掩飾的疲憊:“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這條路,是把整個北安軍,把阿昶,把沈家,都放在了火上烤。”

他擡頭,望向帳頂,目光似乎穿透了牛皮帳篷,看到了北方晦暗的星空。

“但隨棹,我們沒有選擇。從他們用使團、用這種手段來算計我們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麽跪著死,遺臭萬年,還要連累身後百姓。要麽站著搏一線生機,哪怕最後粉身碎骨,至少對得起這身鎧甲,對得起北疆的父老。”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神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卻也有磐石般的堅定。

“去吧,做好你的事。記住,從現在起,一步都不能錯。一步錯,就是萬劫不覆。”

天色將明未明,草原上最後一點夜色正被驅趕到天邊,與灰白混沌的晨光糾纏在一起。堡內折騰了大半夜的嘈雜和火光終於徹底沈寂下去,只餘下一種緊繃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

沈照野把馬鞭扔給值守的親兵,誰也沒招呼,獨自一人朝著堡內西側走去。那裏有一道土坡,不高,但卻是黑石堡防區內能望見南邊最遠的所在。坡上長著稀疏的、被羊啃過的草,幾塊風化的石頭散落著。

他解開一匹親兵牽來的備馬,翻身而上,沒怎麽驅策,那馬便踏著松軟的泥土,小跑著上了坡頂。

風立刻大了起來,帶著清晨寒意,從空曠的草原深處吹來,毫不留情地灌進他半敞的衣領,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舞。

他勒住馬,立在坡頂,望向南方。

其實什麽都看不清,遠處只有一片濛濛的灰青色,是大地與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模糊的界線。更遠的地方,只有空想。

但他還是固執地看著,目光像是要穿透這無垠的草原,越過那些他只在輿圖上見過的連綿山脈、奔騰的江河、富庶卻人心叵測的平原城鎮,一直望到南方,望到那片潮濕溫熱、有著不同風聲與海浪聲的土地上去。

阿昶他,此刻在做什麽呢?

這個時辰,永墉怕是已過了早朝,而南地的天,應該亮得更早些吧。聽他說,澹州靠海,天亮得早,也黑得晚,他那個身子,睡不沈,這時候大概已經起身了,或許正披著件單衣,坐在窗前,就著熹微的晨光看書,或是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文書。窗外的芭蕉葉子,該被夜雨洗得碧綠透亮,水珠還在葉尖上掛著。

聽說南地這個時節,雨一場接過一場,纏纏綿綿,無休無止。屋裏總是泛著潮氣,被子摸上去都仿佛能擰出水。他那身子骨,在京都時就畏寒懼濕,到了那邊,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風毫無遮擋地刮過土坡,發出嗚嗚的聲響,卷起地上的細沙塵土,打在沈照野的臉上、甲胄上,沙沙作響。

他瞇著眼,任由風沙撲打。一夜未眠,加上舊傷隱隱作痛,讓他臉色透著股青白,眼眶下有著濃重的陰影。胡茬也冒了出來,青青的一層,讓他看起來滄桑了些。

但最不同的,是他臉上那種罕見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不是戰場上的殺伐果決,也不是平日的混不吝或深沈算計,而是一種空茫的、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疲憊和疑惑。這種神情在他臉上極少出現,像是堅硬鐵甲上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他望著南方,思緒卻被剛才帥帳裏壓抑的氣氛,父親沈痛卻不得不下的決斷,還有文度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兀術得意的冷笑,拉扯得支離破碎。

父親說,要穩住,要準備,但絕不能先亂。要封鎖消息,要統一口徑,哪怕那借口拙劣得像層紙。要秘密備戰,要探查四方動向,但表面上,北安軍還是那個忠君愛國、只是偶有怨言的邊軍。

他知道,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退?往哪裏退?身後就是北疆的百姓,是祖宗守了幾代人的土地。把刀扔了,跪下來向永墉請罪?且不說那罪名本就是憑空扣上的屎盆子,就算他們肯跪,永墉那邊會放過他們嗎?李長恨布了這麽久的局,費了這麽大勁,甚至不惜勾結外敵來坐實罪名,要的就是他們北安軍不得不反,要的就是他沈家萬劫不覆。跪下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鍘刀底下,死得更快,更憋屈。

所以只能硬扛著,像一塊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的石頭,外面焦了,裂了,裏面還得撐著那口氣,不能碎。

可就是這份不得不,讓他心裏頭堵得慌,像塞滿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沈又悶,透不過氣。

這些年,北疆流的血,太多了。

從他還只是個半大小子,跟在父親馬後開始,見過的血,就沒幹透過。野狐嶺的雪被染紅過,落鷹堡的石頭被血浸透又風幹過無數次,黑水河的冰層下面,不知道埋著多少雙方士卒的屍骨。他親手送走的兄弟,一茬接一茬,有的連個全屍都找不回來,只能在衣冠冢裏放幾件舊衣,一把故鄉的土。

他們為什麽流血?小時候,先生教,父親說,是為了忠君衛國,保境安民。他信過。後來年紀大了,見的腌臜事多了,知道君未必可忠,國也未必全然是書上寫的那樣清明。但他依然覺得,為了身後那些實實在在的、和他們一樣的百姓能安穩過日子,這血,流得值。

可如今呢?

現在他覺得,他們這些年流的血,快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他們在這邊拼死拼活,用血肉之軀築墻,擋住草原上的豺狼。永墉呢?那些他們用命護著的人,那些高坐廟堂、吃著民脂民膏的大人們,卻在算計著怎麽把他們這些墻推倒,怎麽把他們流血的功勞變成罪狀,怎麽用最齷齪的手段,給他們扣上叛亂的帽子。

他們守的國門,護的百姓,在那些人眼裏,或許還不如一次黨爭的勝負、一次權力的更疊來得重要。他們的命,他們的忠誠,他們的犧牲,都成了可以用來交易、可以用來構陷的籌碼。

這他媽算怎麽回事?

一股邪火在胸腔裏左沖右突,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他想怒吼,想殺人,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個稀巴爛。可他最終只是沈默地坐在馬上,迎著風,一動不動。

因為發火沒用,因為砸東西更沒用。

而且他知道,不論北疆這邊接下來如何應對,從使團離開永墉、踏上通往北疆這條路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從他沈照野在西南動了某些人的算盤,從他父親在朝堂上不肯完全倒向任何一方開始,他們沈家,北安軍,就已經被釘在了某些人的棋盤上,註定要成為犧牲品。

史書會怎麽寫?他不知道。但大抵不會有什麽好話。擁兵自重、跋扈不臣、刺殺欽差、勾結外敵?這些罪名,總會在某時某地落在紙上,傳於後世。他沈照野,他父親沈望旌,乃至北安軍那些戰死的、活著的英魂,或許都將成為後世人口中的亂臣賊子。

他不在乎自己背什麽罵名,從小就不是循規蹈矩的人,被罵慣了。真到了刀架脖子那天,砍了就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說不定還能早點下去跟早年戰死的叔伯兄弟們喝頓酒。

可他替父親不值,父親一生耿直,半輩子都耗在了北疆這片苦寒之地,身上大傷小傷無數,為了穩住防線,耗盡了心血,對朝廷也算得上盡心竭力。臨了,卻要落得這麽個名聲?

他替北安軍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還有無數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士卒。他們可能至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在保衛家園。可他們的血,最終卻成了染紅他人頂戴的染料,成了構陷他們袍澤的罪證。

還有那些還活著的弟兄,他們跟著沈家,是把命交出來的,如今卻要被逼著走上一條前途未蔔、甚至註定兇險萬分的路。

但最終,最讓他揪心,也最讓他割舍不下的,是李昶。

此事過後,無論北疆這邊是忍辱負重繼續撐著,還是最終被逼到絕境不得不反,永墉那邊,都不會再容忍李昶了。

阿昶因為他,因為沈家,才從那個無人問津的、只需讀書養病的皇子身份裏走出來,踏進了朝堂這個吃人的漩渦。為了保住北安城,他在太極殿上跟那些老狐貍爭辯,為了查清漕弊、疫情,他在西南險死還生,為了在澹州站住腳、暗中積蓄力量,他更是不知要面對多少明槍暗箭,耗費多少心神。

他本可以不這樣的。

沈照野還記得小時候的李昶,身體不好,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宮裏或侯府,看書,寫字,偶爾被他拉著去演武場,也只是坐在陰涼處看著,臉上帶著溫和又有點羨慕的笑。

他喜歡那些精致但沒什麽用的小玩意兒,喜歡侍弄花草,喜歡聽雨打芭蕉的聲音。他聰慧,但那份聰明裏,沒有太多對權謀的渴求,只是聰慧而已。他其實不喜這些算計,不喜這些無休止的爭鬥和血腥。

是因為自己,因為父親是北安軍的大帥,因為自己是沈家的兒子,是北安軍的少帥,因為自己那些混不吝之下的不甘心和想護著的念頭,無形中把阿昶也卷了進來。阿昶是為了幫他,幫沈家,才不得不去學那些他原本不喜歡的東西,去周旋於他原本厭惡的人群,去面對那些陰險骯臟的陰謀。

如今,北疆這桶火藥眼看著就要炸了,爆炸的餘波,第一個就會沖到遠在澹州的李昶那裏。永墉會如何對待他這個明顯跟沈家綁在一起的雁王?那些恨沈家入骨的人,會如何對付他?他在澹州查到的那些東西,觸及的秘密,又會讓多少人寢食難安,欲除之而後快?

一想到這些,沈照野就覺得心口那塊棉花被點著了,燒得他喉嚨發幹,眼睛發澀。愧疚像寒冷的晨霜,一陣陣漫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他好像總是在讓阿昶擔心,讓阿昶涉險。小時候是,長大了更是。他承諾過要保護他,可現在,卻似乎正把他拖向更深的危險。

“對不起。”

極低的聲音從幹裂的嘴唇裏逸出,立刻就被風吹散了,他知道這三個字毫無分量,甚至可笑。可除了這個,他還能說什麽?

又一陣更大的風從北方卷來,帶著草原深處未散的寒意和沙塵,劈頭蓋臉地打在他身上。他瞇緊了眼,臉上被風沙刮得生疼。手腕上那條彩色的手繩被吹得揚了起來,細小的貝殼互相碰撞,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清脆聲響。

他在這裏已經眺望了很久,久到東邊的天際終於掙脫了灰白的束縛,透出一點金紅色的、銳利的光邊。

昨日已去,今日已至。

沈照野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擡起的手腕上,那條手繩在漸亮的天光下,顏色愈發鮮明。

這是阿昶親手編的,在千裏之外,在那潮濕多雨的南地,在可能同樣危機四伏的間隙裏,一點一點,認真編出來的。他說,這是澹州的習俗,有情人互贈,祈願平安順遂。他說,他手笨,學了好久,只這一條稍能入眼。他說,我不能在你身邊,便讓它替我陪著你。

沈照野看著那條手繩,看了很久。臉上那種茫然和沈重的疲憊,似乎被這抹鮮亮的色彩,一點點熨平了些。心頭那把燒著的火,那股冰冷的潮,還在,但好像有了一個可以暫時靠一靠的、柔軟的東西。

他擡起手腕,湊到臉前。粗糙的、帶著征戰痕跡和薄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彩線和貝殼。然後,他微微偏頭,將手腕內側,貼著彩繩的地方,輕輕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嘴唇觸碰到微涼的貝殼和柔軟的絲線,仿佛能透過這冰涼的物件,感受到遠方那個人指尖的熱意和氣味。

他沒有親吻出聲,只是那樣靜靜地貼著,閉上了眼睛。

風還在耳邊呼嘯,草原的清晨帶著凜冽的生機,但他此刻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手腕上這一點微不足道,卻又重逾千斤的觸碰。

良久,他放下手,重新握緊了韁繩,臉上的茫然和疲憊已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冷硬的、屬於北安軍少帥的鎧甲。

他最後看了一眼南方那片依然朦朧的天際,調轉馬頭。

“走了。”他低喝一聲,馬鞭輕揚,駿馬長嘶,馱著他沖下土坡,向著黑石堡內那片已然蘇醒、卻暗流洶湧的營地,疾馳而去。

風從背後推著他,也推著天邊那輪掙紮欲出的朝陽。新的一日,帶著舊的陰謀和新的抉擇,已然降臨。

既然早已退無可退,既然命運將北疆推到這裏,那麽他要做的,就是握緊刀,站穩,在這註定腥風血雨的路上,為他所珍視的一切,殺出一條血路來。

手腕上,彩繩隨著顛簸輕輕晃動,貝殼偶爾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昶: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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