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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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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倏然

朔風卷著砂石,打在冰冷鐵甲上,發出來自北方草原的、凜冽的聲響。兀術勒馬,停在最後一座關城,赤雁關外三裏處,身後是黑壓壓的烏紇鐵騎,人馬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連成一片。

赤雁關依山而建,墻高壑深,是大胤北疆東部防線最後一道險隘。只要拿下此關,再往南便是相對平坦的丘陵,接著就是一馬平川的京畿平原。永墉城,那座傳說中堆金砌玉、匯聚了天下財富與美人的都城,幾乎已能望見輪廓。

“王子,斥候回報,關內守軍不足三千,多是老弱。糧草儲備似乎也不多。”副將巴爾諾驅馬上前,“那南人的地圖,分毫不差。他說赤雁關守將貪鄙,早被他的人買通了大半,只等我們兵臨城下,便會開關獻城。”

兀術望著遠處那座在暮色中顯得沈默而堅固的關城,臉上沒什麽得意神情。風刮過他頰邊粗硬的短髭,帶來遠處依稀可辨的、屬於中原城池的煙火氣味,那味道陌生而誘人。

“不足三千,老弱,呵。”他不屑道,“大胤北疆的防線,已經糜爛至此了麽?還是說,那南人的本事,真的通天?”

另一個千夫長嘎魯咧嘴笑道:“管他糜爛還是通天!王子,咱們的刀早就渴了!一路打過來,這些南人城池看著唬人,裏頭卻早就爛透了!殺進去,搶錢,搶糧,搶女人!讓南邊那些兩腳羊知道,咱們烏紇勇士的厲害!”

周圍的將領們發出一陣壓抑而興奮的低吼,連續破關的勝利和唾手可得的巨大財富,已經燒紅了他們的眼睛。

兀術擡手,止住了嘈雜,他目光盯著赤雁關:“告訴兒郎們,準備進城。但記住,進了城,先控制府庫、武備、糧倉。搶掠可以,但不準放火,不準大規模屠城。這座城,以後或許還用得著。”

嘎魯有些不解:“王子,留著這些南人作甚?都是累贅!”

兀術瞥了他一眼:“我們要的是通往永墉的路,不是一片廢墟。人都殺光了,誰給我們帶路?誰給我們運糧?誰告訴我們永墉城裏哪家最富,哪條路最近?”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敢反抗的,殺。有錢有糧不肯交的,殺。但手腳要快,別耽誤行程。”

眾將恍然,紛紛領命。

就在這時,赤雁關方向忽然傳來沈悶的絞盤轉動聲。那兩扇厚重的包鐵城門,在無數烏紇騎兵驚愕又狂喜的目光註視下,竟緩緩地、主動地向內打開了。

城頭上沒有預想中的箭矢滾木,只有幾個穿著胤軍服飾的人影在晃動,遠遠地,似乎還在揮手。

“開了!真的開了!”嘎魯狂喜大叫。

兀術瞳孔微縮,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被眼前這荒謬又真實的一幕沖散。那南人的手竟真的伸得如此之長,連這北疆最後一道雄關的守將,都能為其所用。

“巴爾諾,帶先鋒營,進城控制城門、城墻、府庫。嘎魯,你的人隨後,肅清城內可能反抗的駐軍。記住我的話。”兀術沈聲下令,一夾馬腹,“其餘人,跟我進城!”

“嗚——嗬——”

低沈的號角聲響起,黑色的洪流開始湧動,馬蹄聲由緩至急,最終匯成震耳欲聾的轟鳴,朝著洞開的赤雁關洶湧而入。

城門後的景象,比預想中更不堪。街道空曠,店鋪緊閉,只有零星幾個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裏驚恐地張望,旋即被洶湧而入的異族騎兵嚇得縮了回去。駐守關內的胤軍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幾個低級軍官模樣的人戰戰兢兢地跪在路邊,手裏捧著象征城防的印信和鑰匙。

巴爾諾的人迅速接管了各處要害,嘎魯則帶著人馬沖進了軍營和幾處疑似官員富戶的宅邸。很快,驚叫、哭喊、咒罵、兵刃碰撞聲、以及肆意狂笑的聲音,便從城池各處響起,打破了關城死寂的偽裝。

兀術騎著馬,緩緩行在街道中央,他冷眼看著兩旁。烏紇士兵踹開一扇扇緊閉的門戶,將裏面值錢的東西粗暴地扯出來,塞進馬背上的皮袋。有反抗的男丁被一刀砍倒,女人和孩子的哭聲尖利刺耳。濃煙從幾處地方升起,雖然很快被撲滅,但焦糊味混著血腥氣,已經彌漫開來。

這就是征服,赤裸,粗暴,帶著鐵與血的氣息。兀術心中並無多少憐憫,只覺南人的財富確實令人目眩,但這些士兵搶紅了眼的狀態,也讓他微微皺眉。劫掠能提振士氣,但也容易讓隊伍散漫,失去控制。

“王子,府庫清點了,存糧不多,但金銀絹帛不少!”巴爾諾策馬回來匯報,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武備庫裏甲胄兵器也算齊全,就是老舊了些。守將和幾個主要官員的家也抄了,撈了不少好東西!那些軟骨頭,跑得倒快,只留下些家眷仆役。”

兀術點點頭:“抓緊時間,讓兒郎們吃飽,馬匹餵足。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分給那些願意跟我們走的南人。一個時辰後,全軍開拔。”

“是!”

一個時辰後,赤雁關已徹底易主。街道上狼藉一片,幸存的百姓瑟縮在角落,用恐懼麻木的眼神看著這支異族軍隊重新集結。烏紇騎兵們馬背上大多鼓鼓囊囊,臉上帶著滿足和未褪的戾氣。

兀術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殘破的關城,不再留戀,一揮手:“出發!”

大軍再次開動,如同黑色的濁流,湧出南門,沿著官道,向著南方那片更低矮、更開闊的土地奔去。

又急行軍大半日,地勢逐漸平坦。黃昏時分,前鋒探馬來報,前方有一處高地,可俯瞰南面。

兀術催馬上前,在親衛簇擁下登上一處陡峭的山崖。時值冬末,山崖上草木枯黃,視野卻極好。

他勒住馬,向崖下望去。

剎那間,仿佛天地豁然開朗。

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緩緩向南傾斜的廣袤平原。冬日的田畝呈現出大片灰褐色,河流如緞帶蜿蜒其間,村落城鎮星星點點,道路縱橫如棋盤。極目遠眺,地平線盡頭,天空與大地交融處,一片氤氳之氣升騰,那後面,就是大胤的中心——永墉城所在的方向。

沒有重重山巒阻隔,沒有險關要隘擋路,一馬平川,直抵京畿。

兀術身後的將領們也跟了上來,看到眼前景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熱歡呼。

“長生天!這就是南人的膏腴之地!”

“永墉!永墉就在那邊!”

“王子!我們打過來了!我們真的打過來了!”

兀術沒有歡呼,他靜靜坐在馬背上,胸膛卻因劇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八年,整整八年,無數兒郎血灑北疆荒原,與沈望旌、沈照野父子在北安城下拉鋸、鏖戰、爭奪每一寸土地。多少日夜,他望著南方連綿的群山,想象著山後的世界。

如今,群山已在身後。這片傳說中流淌著蜜與奶、堆積著金山銀海的豐饒平原,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展露在他鐵蹄之下。

“沈望旌……”他低聲念出那個讓他又恨又敬的名字,“你的北安軍,還在北邊和敦格、庫勒那些廢物糾纏吧?你兒子,沈照野,聽說也在永墉附近?”他嘴角咧開一個冰冷而亢奮的弧度,“可惜,你們擋不住我了。”

他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嘹亮的嘶鳴。兀術拔出腰間彎刀,雪亮的刀鋒直指南方無垠的平原,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斬鐵斷金的決心和無窮野心,在呼嘯的山風中炸開。

“兒郎們!看清楚了!前面,就是南人的命脈,是他們皇帝的老巢!那裏有數不盡的金銀珠寶,有吃不完的糧食美酒,有最水靈的女人!八年的血,不會白流!跟著我,踏平這片土地!把烏紇的戰旗,插上永墉的城頭!”

“吼!!!”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震徹山崖,無數彎刀舉起,映著西墜的殘陽,反射出大片猩紅冰冷的光。

“傳令!”兀術收刀回鞘,目光灼灼如狼,“全軍在此休整一夜,餵飽戰馬,檢查兵甲。明日日出,全速南下!遇城不攻,逢鎮即過,以最快的速度,直插永墉!”

“目標只有一個,永墉城!拿下它,這萬裏江山,就有一半姓了我們烏紇!”

狂野的吼聲再次響徹雲霄,驚起飛鳥無數。

兀術不再言語,只是死死盯著南方那片暮色漸濃的平原,眼中燃燒的,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焚盡一切的征服欲和野心。

京畿,永墉。

我來了。

永墉城,雁王府暖房。

炭火比前幾日燒得更旺了些,顧彥章半躺在鋪了厚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絨毯,手裏拿著一卷剛送來的市井小報,正慢慢看著。

沈平遠坐在他對面的小凳上,挽著袖子,正用一把小銀匙,小心地給一盆素心蘭松土、施肥。

“謠言又換了個說法。”顧彥章放下小報,咳嗽了兩聲,“這次不說少帥擅離職守了,改說北安軍這些年虛報戰功、冒領糧餉,沈侯在北疆養寇自重,少帥此番回京,是來打點關節、掩蓋虧空的。”他頓了頓,補充道,“編得有鼻子有眼,連哪年哪月,在何處與尤丹小股部隊假打,繳獲了多少實際上不存在的牛羊馬匹,都列了出來。還在市井酒肆裏傳,說北安軍兵士實則面黃肌瘦,甲胄不全,都是沈家父子苛待所致。”

沈平遠手裏的銀匙停了一下:“這次倒是下了功夫,連細節都補上了。看來是急了,先前擅離的罪名不夠分量,撼動不了北安軍的根基,就改從貪腐和軍紀下手。”

“源頭查到了嗎?”顧彥章問。

“還在跟。”沈平遠道,“最初是從東市幾個說書人嘴裏流出來的,很快就在碼頭苦力、街邊小販裏傳開。傳播的路子很刁,繞了幾個彎,通過幾家背景覆雜的茶館、腳店中轉。背後定有人籌措,但藏得深。慧明那邊也在查,他門路不同我,或許能有發現。”

顧彥章點點頭:“李長恨的手筆。也只有他掌控的錦衣衛,能有這樣細致入微的市井手筆。先造勢,把北安軍和沈家名聲搞臭,等逐鹿山那邊塵埃落定,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可以順理成章地徹查軍費,甚至直接動兵權。”

“殿下在逐鹿山,暫時無恙,但也被晉王絆住了腳。”沈平遠將銀匙放下,“我們這邊,不能幹等著謠言坐大。李長恨想用民意和清議做刀子,我們就得先把這刀子掰折了,或者……換個方向。”

“荷光有何想法?”顧彥章看著他。

沈平遠擦凈了手,才緩緩道:“謠言這東西,就像野草,你越去撲打,它長得越快,濺起的泥點子還臟了自己的手。最好的辦法,不是辯解,而是種上別的、更高、更顯眼的花。”

顧彥章挑眉:“種花?”

“嗯。”沈平遠走到窗邊,指著暖房裏幾盆開得正好的水仙,“比如,我們可以讓別處的流言,更吸引人。”

“具體些。”

“錦衣衛不是喜歡編故事嗎?”沈平遠轉過身,“我們幫他編幾個更大的。譬如,可以說數年前漕運總督潘碩倒臺後,其貪墨的巨額銀兩,大半流入了朝中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家中,用以頤養天年、蔭庇子孫。再比如,可以說這些年戶部撥給邊軍的糧餉,被層層盤剝,最後落到士兵手中的十不足三,那剩下的七成去了哪裏?是不是在京中某些高門大戶的庫房裏,化作了亭臺樓閣、古玩字畫?”

他頓了頓:“不必指名道姓,但線索要若隱若現,讓人不由自主地往盧相、齊王外家,甚至某些與東宮過往密切的家族身上聯想。這些故事,要更香艷,更離奇,更關乎切身利益,譬如誰家貪了修河款導致水患,誰家奪了民田逼死人命。讓永墉城的百姓,茶餘飯後有的聊,而且聊得比北疆軍士是否面黃肌瘦更有勁頭。”

顧彥章聽明白了:“禍水東引,攪渾水池。”

“正是。”沈平遠道,“另外,北安軍那邊,也不能就此罷手。我已聯絡了幾個與侯府有舊、又在京中有些名望的致仕老將,還有國子監裏幾位素來推崇父親與大哥戰功的年輕學子。讓他們不必直接駁斥謠言,只消在日常言談、詩文唱和中,多提提北疆將士餐風飲雪、八年苦守的不易,說說北安城下幾場血戰的慘烈與功績。潤物細無聲,總比嘶聲力辯來得有用。”

“依你。”顧彥章點頭,“此事就有勞荷光安排了,分寸火候要把握好,別讓人抓住把柄是我們指使。”

“守白,不必憂心,都是自發的。”沈平遠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另一把小剪,開始修剪蘭葉的枯尖,“還有一事,城內的糧價,這幾日又悄悄漲了半成。雖然漲得不多,但逐鹿山爆炸在前,人心已經有些浮動。幾家大糧行背後,隱約有晉王府和盧相舊部的影子,恐怕是想趁亂再撈一筆。”

顧彥章眉頭微蹙:“李長恨若真想徹底控制永墉,糧食和物價是命脈。殿下離京前,已預留了部分應急的銀錢和物資在隱秘處。荷光,你暗中調撥一些,通過商號,尋幾處坊市,以略低於市價的價格,小批量放糧。不圖平抑全城糧價,只求穩住我們勢力範圍內百姓的基本口糧,另也給那些想囤積居奇的糧商提個醒,告訴他們,這永墉城裏,不是沒人盯著。”

沈平遠應下:“明白。”

兩人又沈默了一會兒,各自忙著手頭瑣事。暖房裏只餘炭火嗶剝和修剪枝葉的細微聲響。

“守白。”沈平遠忽然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凝重了些,“京畿的流民,又多了。”

顧彥章問:“哪來的?”

“各地都有,北邊逃戰亂的,南邊遭了水患的,中原鬧了蝗災的,都往永墉湧。朝廷雖有賑濟,但杯水車薪。巡防營和京兆尹的人看得緊,不讓流民靠近城門,但城外幾個破廟、荒村,已經擠不下了。天寒地凍,若再不管,怕是要出亂子。”

顧彥章閉了閉眼,這就是大胤如今的現狀,千瘡百孔,處處漏風。邊疆戰火未熄,內部天災人禍不斷,底層百姓流離失所,而永墉城裏的達官貴人,卻還在爭權奪利,算計著如何從這艘將沈的大船上,多撈一塊木板。

“殿下離京前,交代過。”他睜開眼,“若遇流民,力所能及,能救一個是一個。以殿下的名義不行,太紮眼,用我們在城外莊子的名義,或者用慧明那邊的一些江湖路子,設幾個粥棚,分發些禦寒的舊衣,別大張旗鼓,悄悄做。糧食從我們自己的存糧裏出,不夠再想辦法買。荷光,只救人,不聚眾,不招惹是非。”

沈平遠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曉得。只是守白,這口子一開,花費不小,而且未必討得好,朝廷若怪罪下來,可有應對?”

“朝廷?”顧彥章忽然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平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荷光,你看看這永墉,看看這大胤。朝廷若還有心力管這些流民的死活,他們又何至於背井離鄉,湧到天子腳下求活路?我們做這些,不是為了討好誰,只是求個心安。殿下若在,也會如此。”

沈平遠不再多言,重重點頭:“好,我去安排。”

他起身,準備離開去辦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躺在椅中、面色蒼白的顧彥章,以及他手中那盆被精心照料、卻依舊半死不活的素心蘭。

“守白,你也多歇著。你的身子,比這些花要緊。”

顧彥章擺擺手,沒說話,只是又拿起那卷小報,目光落在上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沈平遠輕嘆一聲,掀簾出去了。

暖房裏重歸寂靜。顧彥章望著那盆蘭,許久,才低低自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花要活,人也要活。這世道再難,總得有人,試著去補一補,擋一擋。”

與此同時,侯府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行駛在永墉城午後略顯冷清的街道上。沈嬰寧靠坐在車裏,手裏把玩著一把新得的匕首,這是她剛從自家庫房裏順出來的,準備帶去雁王府給二哥瞧瞧。

車外是熟悉的市井聲響,起初還清晰可辨,但漸漸的,這些聲音似乎弱了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沈嬰寧把玩匕首的手指頓住了,她撩開車窗簾一角,向外瞥去。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兩旁的店鋪也依舊開著門,但行人卻稀稀拉拉,而且神色匆匆,幾乎沒有人駐足交談。

她不是第一次自己坐車從侯府去雁王府,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從未覺得如此安靜。

“王伯,”她隔著車簾,對趕車的老仆道,“是不是走岔了?怎麽覺得人少了些?”

外面傳來王伯的聲音:“小姐放心,沒走岔。許是天冷,又過了午後最熱鬧的時辰,人都散了。前面拐過彎,就到雁王府那條街了。”

話是這麽說,但沈嬰寧心裏那股異樣感卻沒散去,她放下窗簾,將匕首插回鞘裏,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車外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車輪聲,馬蹄聲,王伯偶爾低低的吆喝聲,還有……風聲?

不,不是普通的風聲。

“王伯,小心!”沈嬰寧瞳孔驟縮,低喝一聲,身體同時向車廂另一側猛地撲倒。

“咻——噗!”

一支烏黑的弩箭,帶著破空的銳響,穿透並不厚重的車簾,擦著沈嬰寧方才坐的位置,篤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對面的廂壁,尾羽猶自震顫。

“有刺客,保護小姐!”車外,跟隨護衛的四名侯府侍衛瞬間反應過來,拔刀出鞘的嗆啷聲響起一片。

拉車的馬受了驚,嘶鳴著人立而起,王伯死死拽住韁繩。

沈嬰寧在車廂地板上穩住身形,心跳雖如擂鼓,但她反手從靴筒裏抽出一柄貼身的、尺餘長的短刃,另一只手飛快地抓起車內小幾上的一碟蜜餞,踹開車門,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猛擲出去。

叮叮當當一片響聲。

蜜餞砸在瓦片上,伴隨著幾聲低沈的悶哼和雜物滾落聲,顯然,偷襲者不止一個,而且已經暴露了位置。

而就在蜜餞擲出的同時,兩側巷道屋頂上,驟然躍下七八條黑影,身手矯健,落地無聲,手中清一色握著狹長的彎刀。

“結陣,護住馬車!”為首的侯府侍衛大吼,四人立刻背靠馬車,圍成圈,刀刃向外。

黑衣人沒有廢話,悶頭撲上,刀光交織在一起,金鐵交鳴聲、怒喝聲、悶哼聲、利刃割破皮肉的嗤響此起彼伏,人群盡散。

沈嬰寧沒有躲在車裏,她在黑衣人撲上來的時候,已從被打爛的車簾處翻滾而出,落地一個輕巧的彈躍,手中短刃劃過一道線,格開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侍衛的黑衣人彎刀,順勢一腳踹在對方小腿迎面骨上。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伴隨著慘叫,那黑衣人踉蹌後退。

“小姐,進去!”一個侍衛急聲喊道,揮刀逼退兩人。

“啰嗦!”沈嬰寧沒理,招式不是北疆軍陣刀法的剛猛大氣,卻勝在身形靈動,在混戰中穿梭,往往在侍衛格擋的間隙補上一刀,或者用巧勁帶偏敵人的兵刃,為侍衛創造機會。

黑衣人的目標顯然是她,一人不顧身後侍衛的劈砍,合身撲上,彎刀直取沈嬰寧面門。沈嬰寧不退反進,矮身從對方腋下鉆過,短刃反手向上,狠狠紮進對方肋下。

溫熱的血噴濺出來,濺上了她的衣裳。沈嬰寧眉頭都沒皺一下,拔刀,側踢,將敵人踹向另一個撲來的同夥。

領頭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焦躁,顯然沒料到目標如此紮手。他吹了一聲尖銳的唿哨,剩餘幾人攻勢更猛,顯然是打算拼命了。

就在此時,街道另一端傳來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和甲胄碰撞聲。

“巡防營辦事!前方何人械鬥?!住手!”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傳來。

黑衣人頭領臉色一變,毫不猶豫:“撤!”

剩餘的黑衣人依言退去,動作迅捷,借著巷道的地形和繩索鉤爪,轉眼就消失在屋頂巷角,只留下幾具同伴的屍體和滿地狼藉。

巡防營一隊士兵跑步趕到,為首的是個面生的隊正,看到現場血跡和屍體,以及沈嬰寧,明顯楞了一下。

“沈小姐?”那隊正似乎認得她,連忙行禮,“此處發生何事?小姐可曾受傷?”

沈嬰寧擡手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不答反問:“你們來得倒及時,這條街,今日是你們哪一隊負責巡防?半個時辰前,可有異常?”

隊正被她問得一滯,臉色有些尷尬:“回小姐,今日是丙字隊輪值此區。卑職也是接到附近百姓驚報,說聽到打鬥聲,才立刻趕來。至於異常……”他遲疑了一下,“卑職交接時,並未聽聞。”

沈嬰寧呵呵了兩聲,不再看他,轉身查看受傷侍衛的傷勢,又看了一眼釘在車廂壁上的那支弩箭,箭桿上沒有任何標記,但工藝精良,並非尋常匪類能用。

光天化日,永墉城內,離雁王府僅一街之隔,竟然有人敢用弩箭刺殺侯府小姐?還提前清空了街道?

她擡起頭,望向巡防營士兵們驚疑不定的臉,又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雁王府飛檐。

“王伯。”沈嬰寧道,“車壞了,走不了。勞煩各位軍爺,派兩個人,護送我和受傷的兄弟,步行去雁王府。剩下的,留在這裏,通知京兆尹和大哥留在永墉的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說,我差點被人宰了,讓他們看著辦。”

平原的風,幹冷,帶著揚起的塵土氣息,刮在臉上。沈照野帶著王知節、照海和三百餘名北安軍精銳,正沿著官道向永墉疾馳。馬蹄翻起幹燥的黃土,在身後拖出長長的煙塵。

突然間,沖在最前面的沈照野猛地一勒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生生釘在了原地。緊隨其後的照海、王知節等人也紛紛勒馬,三百騎如同驟然凝固的黑色鐵流,停在空曠的平原官道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沈照野凝望的方向,投向了官道遙遠的另一端。

起初只是地平線上一條模糊蠕動的黑線,像是蟲蟻在緩慢爬行。但隨著距離的漸行漸近,那黑線迅速變寬、變厚,顯露出其驚人的規模。

不是軍隊整齊的隊列,也不是商旅絡繹的車馬,那是人,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的人。他們大多步行,衣衫襤褸,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像一塊塊被扯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破布,裹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拖家帶口,步履蹣跚,沈默地向前挪動。有人拄著樹枝,有人背著幾乎空了的行囊,更多的人兩手空空,只是麻木地邁著步子。

人群裏聽不到多少哭喊或喧嘩,只有一片沈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喘息,匯成一股低沈而龐大的嗡鳴,從遠處傳來,壓迫在每個人眼前。

“……流民。”王知節策馬上前兩步,與沈照野並肩,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怎會有,這麽多?”

他們駐守北疆,見過被戰火驅離家園的百姓,也見過遭了白災南逃的牧民,但眼前這規模,仍然超出了想象。這絕非一地一城的災民,倒像是整個北方、甚至更遠地方的瘡痍,都被擠壓到了這條通往京畿的大路上。

“少帥,看那些旗子!”照海眼尖,指著流民隊伍中零星星豎起的幾桿東西。

距離還是有些遠,旗子也簡陋得可憐,大多是撕破的床單、舊衣服綁在樹枝上。但隨著人群緩慢靠近,那些歪歪扭扭、用木炭或鮮血塗寫的字跡,漸漸清晰起來。

有的寫著北安。

有的幹脆就是一個鬥大的、筆畫扭曲的沈字。

還有的,寫著活命、求糧、冤。

“北安……沈?!”王知節喃喃念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轉頭看向沈照野。

沈照野坐在馬背上,風卷起他額前碎發,露出底下那雙驟然縮緊的眼睛。他一錯不錯地盯著那些在灰暗人流中格外刺眼的旗幟,握著韁繩的手指捏得骨節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操。”他低低罵出一個字,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神情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和冰冷。

“隨棹。”王知節聲音發緊,“這是沖我們來的?沖北安軍來的?誰幹的?!”

這絕不是巧合,而是在如此草木皆兵的時刻,將北安軍和沈家,架在火上烤。流民舉著北安、沈字的旗子往京畿方向走,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在朝廷和永墉城所有人眼裏,這些無家可歸、瀕臨絕境的百姓,是將希望寄托在了北安軍和沈家身上,或者說,是有人刻意引導他們這麽認為。

一旦這支龐大的、絕望的流民隊伍抵達逐鹿山,打出這樣的旗號,朝廷會怎麽想?皇帝會怎麽想?那些早就看北安軍不順眼的文官,那些蠢蠢欲動的其他派系,會怎麽攻訐?

養寇自重的謠言還沒散去,虛報戰功的臟水還在潑,現在又加上煽動流民、意圖不軌、收買民心、其心可誅?

後果不堪設想!

沈照野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沖垮理智的殺意。他掃視著越來越近的流民隊伍,試圖從中找出旁的的痕跡。但入目所及,只有一張張麻木、絕望、被苦難磨去了所有神采的臉孔。他們只是被一股力量推動著,本能地朝著傳說中能活下去的方向移動。

“不是沖著我們。”沈照野冷聲道,“是有人,想用這些人的命,來給我們,給北安軍,下一道催命符。”

流民大軍越來越近,那沈悶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夾雜著孩童細弱的哭泣和老人壓抑的咳嗽。塵土飛揚,遮蔽了半個天空。

沈照野沒有動,他身後的三百北安軍也沒有動,所有人都沈默地看著這支隊伍靠近。

流民們也看到了官道上這支沈默肅殺的黑甲騎兵,但他們沒有任何反應,沒有驚恐,沒有騷動,甚至連多看幾眼的興趣都沒有。那雙雙空洞的眼睛裏,映不出沈照野他們的身影,只有前方看不見盡頭的路。

當先頭的流民走到離沈照野馬前不到十丈時,人群自然而然地、緩慢地向兩側分開,就像水流遇到了中流的礁石,他們繞過這支精銳的騎兵,繞過那些鋒利的刀槍和冰冷的甲胄,繼續拖著沈重的步伐,向前,向著逐鹿山的方向,向著更遠處的永墉,麻木地行進。

沈照野就騎在馬上,看著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沈默地從自己身邊流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混合著汗臭、塵土和若有若無死亡氣息的味道。能看到他們皸裂的腳掌,磨破的草鞋,空洞絕望的眼神,還有那些被高高舉起的、刺眼的北安和沈字旗幟,在風中無力地飄搖。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懷裏抱著個氣息微弱的孩子,幾乎是擦著沈照野的馬腿走過去。她懷裏的孩子忽然微弱地哭了一聲,婦人麻木地拍了拍,嘴裏無意識地哼著破碎的調子,眼神卻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仿佛沈照野和這些殺氣騰騰的騎兵,只是路邊的石頭。

三百北安軍精銳,在這天地間流淌的、龐大的人潮面前,竟顯得如此渺小,如此格格不入。他們手握利刃,身披鐵甲,戰馬雄駿,卻無法阻擋,甚至無法影響這股沈默洪流分毫。

沈照野一直看著,看著最後一批流民從他們身邊繞過,匯入前方那望不到頭的行列,繼續向著東方蠕動。

官道上重新變得空曠,只剩下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定,和空氣中殘留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氣味。

“隨棹?”王知節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沈照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臉上再沒有任何憤怒神色,但那雙眼睛,黑沈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夜空。

“加速,回永墉。”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用最快的速度。”

“那這些流民……”照海忍不住問。

沈照野猛地一扯韁繩,戰馬調轉方向,面向永墉,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漸行漸遠的、沈默的黑色人潮,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冰冷,還有原本應該深藏的、但無論如何都再也掩飾不了的悲涼。

“有人想用他們的命來做文章,”他聲音冰冷,“我們就得趕在文章寫成之前,把執筆人的手,剁下來。”

“出發!”

就在沈照野下令全速趕回永墉、馬隊重新開始奔騰揚起煙塵後不到半個時辰,天際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羽翼撲棱聲。一只灰撲撲、羽毛淩亂的信鴿,歪歪斜斜地從北方飛來,直直朝著隊伍前方沈照野的方向墜落。

照海眼疾手快,在馬背上側身探臂,一把將快要砸到地上的信鴿抄在手中。入手只覺得這鳥兒輕飄飄的,胸膛劇烈起伏,腿上綁著的細竹管沾滿了塵土和幹涸的血跡。

“少帥!北疆急報!”照海聲音一緊,立刻策馬上前,將信鴿和竹筒遞給沈照野。

沈照野接過,信鴿在他掌心無力地蹬了蹬腿,發出微弱的咕嚕聲。他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才將鴿子遞給旁邊的親兵,拇指用力,啪地一聲捏碎竹筒封蠟,抽出裏面卷得緊緊的一張薄絹。

薄絹不大,上面字跡潦草而密集,用的是北安軍內部最高級別的暗語。沈照野只掃了一眼開頭幾個詞,瞳孔便驟然收縮,神色大變。

他猛地勒住戰馬,身後的隊伍又是一陣混亂的停駐,平原上的風似乎瞬間變得更冷,刮在臉上如同冰刃。

王知節和照海立刻圍攏過來,只見沈照野捏著那張薄絹,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僵硬的震怒。他死死盯著絹上的字,仿佛要將那些潦草的墨跡盯穿。

“念。”沈照野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嘶啞得不成樣子。

王知節接過薄絹,只看了一眼,額頭冷汗就下來了。他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用盡量平穩但依舊帶著顫抖的聲音念出其上的字。

“元和十八年臘月廿七,午時三刻急報——烏紇王子兀術,率本部精銳並裹挾仆從部族約兩萬騎,自北疆缺口突然南下,行軍極速,軌跡詭異,似有精確輿圖指引。”

“正月廿八,破臨川堡,守將殉國,軍民……十不存一。”

“正月廿九,下白亭關,關內守軍不戰自潰,城門自內而開。”

“正月三十,克武威城,城主攜家眷早遁,庫府被掠一空。”

“卯月初二,陷赤雁關,我軍北疆最後一道險隘,關城未做有效抵抗,據殘卒口述,城門亦是主動洞開。”

念到這裏,王知節的聲音已經抖得厲害,他擡頭看了一眼沈照野,很快又低下。

薄絹最後幾行字,筆跡更加淩亂倉促。

“兀術大軍過赤雁關後,未做停留,直撲南面平原。其兵鋒所指,疑為京畿。沿途州縣,或望風而遁,或門戶洞開,幾無阻滯。北疆諸軍主力,此前被尤丹敦格、庫勒部佯攻牽制於野狐嶺一線,回援不及。末將等已盡力收攏潰兵,沿路設伏襲擾,然敵勢大且行軍迅疾,收效甚微。”

“赤雁關以南,已無險可守。若朝廷援軍不至,兀術鐵騎不日可抵永墉城下。”

“此皆末將等失職之罪,萬死難贖。唯泣血以聞,望少帥與朝廷早作綢繆!”

落款是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沈望旌留在北疆鎮守後方的心腹將領,字跡最後已然潦草不堪。

絹布從王知節顫抖的手中滑落,被風一卷,飄向遠處,又被照海抓回來。

平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呼嘯,以及三百北安軍將士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接連破關,如入無人之境,城門自開,守軍潰散。赤雁關,那是朔風軍經營多年、堪稱銅墻鐵壁的最後屏障!竟然也是如此!

“輿圖指引,門戶洞開。”沈照野低聲重覆著這幾個詞,咬著後槽牙,“好,好得很。”

他忽然仰天笑了起來,那笑聲幹澀、暴戾,充滿了無盡的憤怒和一種近乎荒謬的悲涼。

“北疆將士八年血戰,守著國門,餓著肚子,等著朝廷的糧餉和援軍!結果呢?糧餉遲遲不到,援軍不見蹤影!背後倒有人把地圖和開城門的鑰匙,親手送到了兀術手裏!”

他猛地收住笑聲,臉上再無半點神情,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克夷。”

“在。”

“剛才那些流民,打著北安和沈字旗號的流民,他們是往哪裏走?”

王知節喉結滾動了一下:“往逐鹿山,往永墉。”

“逐鹿山有陛下,有皇子,有文武百官。”沈照野一字一頓,“永墉有太子,有朝廷,有糧倉,有武庫。”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南方,望向永墉城的方向,又望向剛才流民消失的官道盡頭,最後,目光似乎穿透了千裏山河,落在了那份軍報描述的、赤雁關以南一馬平川的土地上。

“流民在前面請願,兀術的刀在後面跟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一前一後,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有人,是鐵了心,要把這大胤的天,徹底捅個窟窿,順便把咱們北安軍和沈家,填進去當祭品。”

他猛地一提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響徹原野的嘶鳴。沈照野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鋒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永墉。

“八年!北疆的弟兄們守了八年!餓著肚子,穿著破甲,用命填出來的防線!不是為了今天讓人從背後捅穿,不是為了替那些龜縮在永墉城裏算計自己人的王八蛋背黑鍋!”

“赤雁關破了,後面就是爹娘妻兒,就是大胤的根基!”

他刀鋒回轉,目光灼灼如狼,掃視著麾下兒郎:

“咱們是北安軍!是狼!是鷹!天塌下來,咱們頂著!地陷下去,咱們填著!”

“管他前面是流言還是刀子,管他背後是烏紇還是內鬼,想從咱們守著的國門上踏過去,想把這盆臟水扣到咱們北安軍頭上?”

他嘴角咧開一道悍厲的笑,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平原上空。

“兒郎們!刀磨快了嗎?!箭攢足了嗎?!”

三百鐵騎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時刻準備著!”

“好!”沈照野刀鋒向前狠狠一揮,“全速!回永墉!”

“讓永墉城裏的牛鬼蛇神看看,咱們北安軍的刀,砍外敵是什麽樣,清內賊,也是一樣!”

“隨我——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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