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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食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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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食萍(下)

山林深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短促,淒厲,劃破寂靜後,留下更深的空茫。

這陣空茫從逐鹿山繚繞的香火與丹爐煙氣中猛地拉升,掠過灰白的官道、枯黃的平原、冰封的河流,一路向北,速度越來越快,風聲呼嘯。

掠過朔風軍防區冷硬的哨塔、野狐嶺被血浸透又反覆凍結的褐色土地、落鷹堡殘破但飄揚的旌旗。最終陡然下墜,紮進黑石堡低矮甕城的一片混亂之中。

“嘶,你他娘輕點!”孫北驥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聲音。他光著上半身,左肩到胸口斜著一道猙獰的口子,皮肉翻著,邊緣泛白,深的地方能看見骨頭。血汙和汗泥混在一起,順著緊繃的腹肌往下淌。

破舊的箭樓裏攏著個小火盆,供著暖。軍醫是個臉上有疤的老兵,正用燒過的匕首尖,把嵌在孫北驥傷口裏的一小片碎甲片往外挑。每一下,孫北驥額角的青筋就蹦一跳,但他除了那一聲罵,再沒吭氣,只是背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李昭雲蹲在旁邊,舉著個陶碗,碗裏是渾濁的燒酒,給軍醫蘸刀子用。他臉上也有黑灰和幹涸的血跡,頭發胡亂紮著,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

“現在知道疼了?”李昭雲盯著那傷口,罵得很利索,“沖那麽前頭幹什麽?顯你能?烏紇人那重騎是紙糊的?你那馬都快被捅成篩子了,你還往上頂!孫逐風你腦子裏裝的是不是昨夜灌進去的馬尿?!”

軍醫趁機把甲片挑了出來,帶出一小股血,他迅速用蘸了燒酒的布按上去。孫北驥整個人猛地震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隨即卻扯著嘴角笑了,那笑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

“不頂上去,右翼那個口子就撕開了。”他喘了口氣,“真讓那股重騎撞進來,這會兒蹲在這兒挨罵的,可就不止我一個了。”他擡眼,瞥向李昭雲,“李校尉,您這關心人的方式還挺別致。”

“誰關心你!”李昭雲把碗往地上一頓,“我是心疼我那匹踏雪,為了撈你,前腿被劃了那麽長一道,你賠我馬!”

軍醫開始往傷口上撒藥粉,白色的粉末落上去,孫北驥又是一陣抽搐。他吸著氣:“賠,肯定賠。等仗打完了,我去靺鞨那邊給你弄匹更好的,聽說他們東邊草原出好馬,跑起來跟……”

“打住。”李昭雲打斷他,沒好氣,“仗打完?這仗他媽什麽時候是個頭?八年了,烏紇人跟地裏的韭菜似的,割一茬又一茬。咱們在這兒啃沙子喝風,腦袋別褲腰帶上玩命。”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黑漆漆的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火光,是打掃戰場的弟兄舉著的火把,“也不知道隨棹他們到京裏沒有。這王八蛋,回去述職,指不定正背著我們喝酒吃肉,快活似神仙呢。”

孫北驥聞言,嗤笑出聲,結果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緩了緩才道:“李逸之,你腦子是不是也挨了一下?隨棹這回回去,和克夷搭夥,要動的是糧草、兵員、邊貿三把刀,刀刀砍在那群吸北疆血的老爺心尖上。還喝酒吃肉?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不被那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暗箭射成刺猬,老子就謝天謝地了。腦袋懸褲腰帶上?他這會兒腦袋估計已經在永墉城的鍘刀邊上晃悠了。”

李昭雲沈默了,火光在他臉上明滅。

軍醫開始用幹凈的粗布條包紮,一圈一圈,勒得很緊。孫北驥任由他擺布,目光也投向窗外無盡的黑暗:“朝廷……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指望他們,北疆早他媽姓烏紇了。糧,年年說運,運來的是什麽?摻沙的陳米,發黴的豆餅。餉,層層克扣,到咱們手裏,買雙像樣的靴子都不夠。仗是我們在打,死人是我們的人在死。他們呢?在永墉城裏煉丹的煉丹,鬥蛐蛐的鬥蛐蛐,修園子的修園子。這大胤……”

“這次烏紇人有點怪。”李昭雲接過了話頭,眉頭擰著,也暫時忘了跟孫北驥置氣,“按理說,剛入冬,他們糧草也不豐裕,往年這時候都是小股騷擾,搶一把就走,可最近這一個月,動作太頻繁了。東邊佯攻,西邊放火,北邊還有游騎不停試探,像沒頭蒼蠅,但又說不上來得整齊。”

軍醫打好了最後一個結,用力一勒。孫北驥嗷一嗓子,差點從坐著的一塊破門板上彈起來:“老周!你捆牲口呢?!”

叫老周的軍醫面無表情:“捆緊了血才止得住。孫校尉您忍忍,這傷再深半寸,神仙來了也沒用。”說完,收拾起家夥什,提著藥箱晃晃悠悠走了。

孫北驥喘勻了氣,才慢慢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左臂,疼得直抽冷氣,但腦子沒停:“是太整齊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著亂,但每次咱們的人被調動起來,總像是撲了個空,或者正好打在不是最要命的地方,就像是在遛咱們,用這些亂七八糟的動作,把咱們的視線、人手,牢牢釘在這幾個方向上。”

“聲東擊西?”李昭雲道,“他們真正想打的地方,不在這裏?”

孫北驥忍著疼,用沒受傷的右手撐地,挪到箭樓破損的瞭望口邊,朝外望去。堡外,月光照著戰後狼藉的雪地,到處是倒伏的屍體、碎裂的兵器和凍成褐色的血冰,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沈睡在黑暗中的草原。

“不知道,但老子心裏不踏實。”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說,“烏紇人這八年,也被咱們磨得夠嗆。他們那位兀術王子,不是個肯吃虧的莽夫,這麽不計代價地亂打,要麽是瘋了,要麽,就是在憋個大的。”

他收回目光:“告訴大帥和扶帥,黑石堡這邊暫時穩住了,但讓各隘口都打起精神,尤其是西南邊,野狐嶺和落鷹堡之間,那片布防相對薄點的山谷,多放幾隊夜不收出去,探遠點。”

李昭雲點點頭,記下了。他看著孫北驥被包紮得厚厚的肩膀,還有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蒼白,之前那點火氣早就沒了,只剩下一股沈甸甸的東西堵在胸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覺得娘們,最終都沒說出口。

孫北驥卻像是看穿了他:“怎麽?心疼了?早說啊,李校尉。”

李昭雲瞬間炸毛,拳頭捏得嘎嘣響:“孫北驥!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這瞭望口扔下去?!”

“信,怎麽不信。”孫北驥笑得肩膀抖,又疼得吸氣,“不過扔下去之前,勞駕,扶我一把,老子腿有點軟,站不起來了。”

李昭雲瞪著他,瞪了好一會,終於還是罵罵咧咧地起身,伸出手,粗魯地架住孫北驥沒受傷的右邊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遠處,屬於北疆的、漫長而無盡的夜,還深得很。

逐鹿山的夜色裏,沈照野的身影從一株老松的陰影裏滑出來,衣物沾著夜露和一點松針的氣味。他腳步極輕,落地無聲,走到李昶那處偏僻院落緊閉的木門前。

照海從對面墻角轉出,兩人在門前匯合。

“少帥。”照海稟報,“都安排下去了。明日祭壇東、西、北三側高處,各有一組弩手,箭是特制的,動靜小。祭壇百步內的侍衛裏有我們七個人,位置都卡在要道上。外圍祁連的人負責截斷可能的退路和援兵。”

沈照野點點頭,目光掃過院墻:“殿下這邊呢?”

“殿下院子前後暗哨都加派了,我們的人也混進去了兩個,在角房。”照海又道,“方才接到的消息,晉王那邊,夜半吹簫的,確實是個生面孔,據說是半月前新收的門客,自稱涼州人,但口音雜,暫時摸不清底細。”

“涼州?”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兒往西走,可就是烏紇和靺鞨雜居的地帶了。繼續盯著,看他除了吹簫,還跟什麽人接觸,尤其是跟禁軍裏有沒有勾連。”

“明白。”照海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補充,“少帥,黑石堡那邊剛到的信,孫校尉受了傷,不算輕,但性命無礙。烏紇人這幾次進攻,有點不對勁。”

“怎麽個不對勁法?”

“說不上來。孫校尉信裏寫,像是被牽著鼻子走,東一下西一下,消耗我們,但又不像是真要打下來哪裏。他懷疑,是在為別處的動作打掩護。”

沈照野望著北方沈沈的天,那裏什麽也看不見,只有山巒的黑影:“傳信回去,黑石堡要穩,但眼睛不能只盯著黑石堡。野狐嶺到落鷹堡那片,多派夜不收,探遠,探細。烏紇人如果真想玩大的,不會只在一個方向使勁。”

“是。”照海記下。

“去吧,自己也機靈點。”沈照野擺擺手。

照海點頭,身影無聲退入黑暗,消失了。

門前只剩沈照野一人。

他沒立刻進去,站在原地,微微仰頭,看向院墻內。裏面靜悄悄的,沒有燭光,李昶大概睡了。

他擡起手臂,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和衣襟,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汗味,只有山林夜間行走後沾上的、清冽的草木潮氣和一點點松脂的苦香。還行,不難聞。

他又低頭整了整衣襟,拍掉肩頭或許並不存在的塵土,然後伸手握住木門的拉環。這逐鹿山的院門與別處不同,是朝外開的。沈照野握住拉環,向外一拉,門紋絲不動。

卡住了?

他加了點勁兒,還是不開,他皺了皺眉,別開頭,借著暗淡的天光看向門軸下方,果然,有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恰好硌在門板與地面之間。

他松開門環,用腳尖對著那石子輕輕踢了兩下,石子蹦開,咕嚕嚕滾出老遠,消失在黑暗裏。

沈照野再次握住拉環,準備用力。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使上勁——

從院子的北側,毫無預兆地,卷來一陣夜風。風不大,卻帶著山間獨有的清寒和力道,穿過院落,徑直撲向院門。

“吱呀——”

本就開了一些的門被這股風推著,朝外猛地敞開,直直拍向沈照野的面門、束起的發,還有他沾著夜晚潮氣的衣襟。

風灌進來,帶著濕冷的夜潮和一絲極淡的、被體溫烘暖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幹凈氣息。

沈照野擡眼。

李昶就立在這陣風裏。

他沒披大氅,只穿了件素色的錦袍,外罩一件深青色繡銀竹葉紋的氅衣,衣擺被風拂得微微揚起。頭發松松挽著,幾縷發絲垂在頰邊。

他頭頂上方,是那株從墻外探進來的野桃樹。夜風正掠過枝頭,吹得那些瘦伶伶的花苞和稀疏的葉片簌簌搖動,月光和雪光交織,在他周身落下晃動的、破碎的光影。

腳下,明月奴正撲騰著一顆不知從哪兒滾來的小石子,毛茸茸的尾巴甩來甩去,嘴裏發出嗚嗚的、專心的低鳴。

沈照野定住了。

不是那種驚艷的、憾然的定住。

是更加細微的,像胸腔裏的心忽然漏了一拍,然後猛地加速,撞得胸腔都有些發麻。明明眼前的人清清淺淺地站在那裏,衣著整齊,神色平靜,連眼神都還是他熟悉的、帶著點倦意的溫潤。

可就是莫名地,像被什麽細細的鉤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心尖。

風還在吹,桃枝還在晃,地上的貓還在傻玩。

李昶看著他,唇邊浮起一點很淺的弧度,聲音被風吹得有些輕,卻柔柔地遞過來:“隨棹表哥。”

沈照野喉結動了動,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嗯。”

他反手將敞開的木門拉上,插好門閂,然後大步走向李昶。經過明月奴時,那小貓擡頭喵了一聲,似乎想蹭過來,被沈照野無視了,徑直走到李昶面前。

他先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李昶的臉頰,溫的,不涼,又隔著氅衣摸了摸他手臂上的衣料,厚度適中。確認他沒有受冷,沈照野才收回手,改而攬住他的腰,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怎的出來了?”沈照野低頭看著他,“夜裏風冷,你身子不好,別受涼了。”

李昶順著他的力道,往他懷裏埋了埋,臉頰貼著他帶著夜露涼意的衣襟:“聽到你和照海說話的聲音,出來迎迎。”

沈照野笑了笑,收緊手臂:“行,心意我收下了。下次別到院子裏來,就站房門口,或者開著窗,我進院就能瞧見,一樣。”

李昶只是笑,沒應聲。

沈照野在他腰側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聽到沒,李昶。”

“……聽到了。”李昶只得應下。

沈照野本想攬著他進屋,但腳邊的明月奴不幹了。它放棄石子,轉而撲過來,一口叼住沈照野氅衣的下擺,向後扯。但它那點力氣哪裏扯得動,只能憤憤地松開嘴,擡起爪子在那價值很菲的衣料上撓了幾道印子,然後轉換目標,去咬李昶的氅衣邊角。

李昶卻停住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腳邊執著的小貓,笑了笑,然後搭著沈照野手臂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隨棹表哥,今夜我不冷。陪明月奴在院裏玩一會兒吧?平日裏他精力旺盛,我總沒精神頭陪他,都是慧明他們逗著的。”

沈照野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行,風大,待久了容易著涼。”

李昶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只是微微踮起腳,擡起頭,下頜微微仰起,然後湊上去,在沈照野臉頰上很輕、很快地親了一下。

親完,他看著沈照野怔住的眼睛,小聲說:“隨棹表哥,答應我吧,只一會兒。”

沈照野:“……”

他盯著李昶看了一會兒,那眼神清澈,帶著一點乖順的央求,還有剛才親吻後殘留的一點水光,沈照野心裏那點堅持瞬間潰不成軍。

“就一會兒。”他敗下陣來,無奈道。

但還是不放心,他解開自己氅衣的系帶,將寬大的氅衣展開,移到李昶背後,把他整個人都裹進自己懷裏,用身體和衣料擋住四面八方可能襲來的寒風。他的下巴輕輕擱在李昶肩頭,兩人一起低頭看著地上又開始興奮撲騰的明月奴。

看了一會兒,沈照野問:“今日都做什麽了?用了什麽飯?公務辦了多久?身體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李昶一一答了:“看了些邸報和北疆文書,午食用了粥和小菜,晚食也是。公務……兩個時辰左右,身體無礙,只是有些乏。”

沈照野嗯了一聲,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窩。

李昶反過來問他:“明日祭神大典,隨棹表哥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妥了。”沈照野言簡意賅,“高處有眼睛,近處有我們的人。外圍祁連盯著。晉王那邊新來的涼州門客,在查。吳振是晉王的人,但他副手趙英可用,關鍵時候能頂一下。只要不是天崩地裂,祭壇上百步內,出不了大亂子。”

李昶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正說著,李昶感覺氅衣下擺又被扯了扯。低頭,明月奴正仰著小腦袋,澄澈的眼睛眼巴巴望著他,爪子搭在他鞋面上。

逗貓的羽毛棒、小鈴鐺都落在永墉王府裏,這臨時住處什麽都沒有。

李昶想了想,解下自己腰間系著的一塊玉佩,玉質溫潤,雕著簡單的雲紋,下面綴著深青色絲絳。他捏著絲絳,將玉佩垂下去,在明月奴面前輕輕晃了晃。

瑩白的玉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明月奴立刻被吸引了,後腿一蹬,立起來去撲,爪子揮出道道殘影。

沈照野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看了兩眼。

成色不錯,雕工也細致,但不是他送的。他送李昶的玉佩,要麽是北疆帶來的特殊籽玉,要麽是他自己畫樣子盯著匠人做的,都有記號。

“怎麽不戴我送的那塊?”沈照野問,語氣聽起來很平常。

李昶一邊晃著玉佩逗貓,一邊答:“祭神大典,列祖列宗都瞧著,總得給些面子。”

沈照野從鼻子裏輕輕哼了兩聲,沒說話。

李昶停下晃玉佩的手,微微側過臉,用臉頰蹭了蹭沈照野的頸側,聲音軟了些:“隨棹表哥送的,我素日裏都配著。從逐鹿山回去,我就換上。”他又蹭了蹭,“隨棹表哥,不要與我生氣吧。”

“怎敢。”沈照野道,伸手從李昶手裏接過那塊禦賜玉佩,就著兩人相擁的姿勢,摸索著重新給他系回腰間,指尖不可避免地蹭過李昶腰側的衣料,“既是禦賜,小心別叫明月奴撓壞了。”

“可是……”李昶看著沈照野低頭認真系結的側臉,想說撓壞了也無妨,卻被沈照野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

因為沈照野系好玉佩後,並未直起身。

他半俯下身,左臂繞過李昶的膝彎,右手仍攬著他的背,稍一用力,便將李昶整個人托了起來,穩穩地抱坐在自己結實的手臂上。

李昶低呼一聲,下意識地雙手摟住了沈照野的脖頸,低頭看向他。

沈照野也正仰頭看著他。

月光和雪光從他們頭頂的桃枝縫隙間漏下來,落在李昶驟然升高的臉龐上。他微微睜大的眼睛裏映著細碎的光,還有沈照野清晰的倒影。因為姿勢的變化,他的錦袍和氅衣下擺垂落下來,像一朵驟然綻開的、素色的花。沈照野的手臂穩穩地托著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份重量和熱意,以及因為驚訝而微微繃緊的身體。

這是一個抱孩童般的姿勢,李昶臉頰瞬間染上些紅,有些難為情地轉開視線:“隨棹表哥,作什麽?”

“別動。”沈照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笑意,手臂又掂了掂,“雖然我很歡喜你看著我,”沈照野繼續說,“但現下,別看我。看頭上。”

李昶依言,帶著疑惑擡頭。

然後,他怔住了。

方才在下面看,只覺得桃枝低垂,如今被沈照野托到這個高度,他仿佛一下子撞進了那片花枝織就的淺緋色裏。

無數細瘦的枝條就在他眼前、手邊,甚至臉頰旁。那些鼓脹的、尚未完全開放的花苞,有的緊緊閉合,有的已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內裏更嬌嫩的顏色。

清冽的、帶著寒意的花香瞬間將他包圍,比在下面聞到時濃郁了數倍。月光穿過交錯的枝椏,將斑駁的光影投在他臉上、身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他身處一片觸手可及的桃花海裏。

“李昶。”沈照野的聲音在下方響起,很穩,“折一枝。”

李昶聞著近在咫尺的花香,看著眼前密匝匝的枝條,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該折哪一枝。

“閉著眼。”沈照野又道,“手碰到哪一枝,就折哪一枝。”

李昶依言閉上眼睛,憑著感覺伸出手,指尖在微涼的空氣和粗糙的樹皮間掠過,然後,碰到了一根略細、但觸感飽滿的枝條。他握住,輕輕一折。

“哢。”

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睜開眼,手裏多了一枝桃花。枝條斜逸,上面綴著七八個花苞,有兩個已微微綻開,露出淺粉的內瓣,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玉。

他覺得這一枝很好。

沈照野見他折好了,便慢慢將他放下來,依舊是攬在懷裏的姿勢。他把那枝桃花遞到李昶手裏:“用這個逗它。”

李昶接過花枝,蹲下身,沈照野也跟著他蹲下,氅衣依舊裹著他。李昶捏著花枝,用那幾朵顫巍巍的花苞在明月奴面前輕輕晃動。

桃花清淡的香氣散開。

明月奴先是警惕地後退半步,粉嫩的鼻子動了動,嗅著陌生的花香。然後,它似乎被那晃動的影子吸引了,試探著伸出爪子,去夠最近的那朵花苞。爪子碰到花瓣,軟軟的觸感讓它楞了一下,隨即更興奮地撲上來,用兩只前爪去抱花枝,腦袋湊上去嗅,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花瓣。

李昶忍不住輕笑出聲,手腕輕轉,讓花枝逃離貓爪的範圍。明月奴不依不饒,追著花枝撲騰,在鋪著薄雪的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巧的梅花印。花枝搖曳,花瓣上的雪末被抖落,混著月光,紛紛揚揚。

沈照野從背後擁著李昶,看著他唇邊那抹輕松的笑,看著小貓憨態可掬的追逐,看著月光、雪色、花枝、還有懷裏人溫軟的體溫。

這一刻,風聲、遠處的隱約樂聲、甚至明日可能到來的風暴,都暫時遠去了。

只有眼前這片小小的、偷來的寧靜。

【作者有話說】

明月奴跟倆人寶寶一樣,我不行了。

如果真這樣看的話,那明月奴跟他老父親一樣不要臉,因為這次逐鹿山李昶本沒帶著它來,它悄摸摸爬到馬車上,到了逐鹿山才跑出來滴。

野子:打包送去北安軍當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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