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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殃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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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殃及(上)

子時過半,千燈節的熱鬧還沒散盡,永墉城東邊卻先亂了。

孔明燈從天上落下來,飄飄蕩蕩的。大多落在民居的瓦上、院子裏,有些剛沾上火星就被家裏仆從潑水澆滅了,有些落在柴堆旁,燒起來一小片,鄰裏幫著撲打幾下也就熄了。街坊間罵聲四起,說放燈的不長眼,又埋怨官府管得不嚴。

可也有幾處沒這麽走運。

東直門附近有家車馬店,後院堆著十幾垛幹草料,是給往來客商備的。店主今夜也去看燈了,只留個老夥計守門。老夥計喝了點酒,靠在門房裏打盹,等被煙嗆醒時,後院已經燒紅了半邊天。他慌慌張張提了桶水沖出去,那火卻順著草垛躥得比人還高,哪裏還救得及?

類似的情形在東城區好幾處上演。有的是堆木料的作坊,有的是賣油紙傘的鋪子後院,還有些是尋常人家堆在墻根的舊家具。火一處一處冒起來,巡夜的更夫敲著鑼沿街喊走水了,水龍局的人拖著水車在巷子裏跑,到處都是潑水聲、呼喊聲、木頭燃燒的劈啪聲。

但這些動靜,暫時還沒傳到京倉那邊。

京倉在城東偏北,占了好大一片地。這裏有太平倉、永豐倉、廣積倉、祿米倉等七八處常平倉,圍著倉場建了高墻,四角有瞭望樓,平日裏守備森嚴。今夜千燈節,上頭特意交代要加強巡查,怕有閑雜人等混進來。可命令歸命令,真輪到執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平倉東墻外,一隊巡兵正慢悠悠走著。

一共六個人,領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姓胡,大夥兒叫他胡頭兒。後面跟著五個年輕的,有兩個邊走邊打哈欠,還有一個在揉眼睛。

“這都第三趟了。”一個瘦高個抱怨,“胡頭兒,咱不能找個地兒歇歇腳?腿都走麻了。”

胡頭兒頭也不回:“歇什麽歇,今兒個什麽日子你不知道?萬一出點事,腦袋還要不要了?”

“能出什麽事啊。”旁邊一個圓臉的說,“這墻高三丈,老鼠都爬不進來。再說了,裏頭還有值夜的倉大使呢,咱們在外頭轉悠,頂什麽用?”

“讓你轉你就轉,哪那麽多廢話。”胡頭兒罵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轟一聲悶響。

六個人齊齊停下腳步,扭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看。那是東南邊,隔了幾條街,聽動靜不小。

“什麽聲兒?”瘦高個問。

“放炮吧?”圓臉的猜,“今兒過節,有錢人家買炮仗放。”

“不像。”胡頭兒皺起眉,“炮仗聲脆,這個悶,像是……什麽東西塌了。”

“該不會是哪家鋪子燒塌了吧?”另一個兵說,“剛才不還說走水了嗎?”

幾人正議論著,瘦高個忽然擡手指天:“你們看!”

夜空中,十幾盞孔明燈正飄過來。燈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紙殼子發黑,火苗忽明忽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看那飄的方向,是從南邊往北,正好經過京倉上空。

“他娘的,不會落下來吧?”圓臉的說。

胡頭兒瞇眼看了看:“看這風向,應該飄到外頭去。除非……”他頓了頓,“除非刮邪風。”

“邪風?”瘦高個笑了,“胡頭兒你還信這個?”

“你懂個屁。”胡頭兒啐了一口,“老話說,燈落倉房,必有災殃,這要是真掉下來……”

話音未落,一陣風猛地刮過來。

這風來得又急又怪,剛才還是南風,突然就轉了向,打著旋兒往京倉這邊卷。那十幾盞孔明燈本來已經要飄過去了,被這風一兜,齊齊轉了方向,晃晃悠悠往下墜。

“我操!”圓臉的臉都白了。

六個人眼睜睜看著,其中兩盞燈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平倉的倉房屋頂上。那屋頂是木板鋪的,上頭為了防雨還刷了桐油,幹透了,見火就著。紙燈落在上頭,火苗舔了兩下,呼一聲就躥起來了。

另外幾盞燈落在墻內的空地上,有的掉在草堆旁,有的滾到木料邊上。火一處一處燒起來,在風裏越躥越高。

胡頭兒楞了兩息,猛地吼起來:“快!快敲鑼!走水了!走水了!”

瘦高個抓起銅鑼就敲,咣咣咣的鑼聲在夜裏撕開一道口子。圓臉的已經往倉門方向跑,邊跑邊喊:“開門!快開門!裏頭著火了!”

倉門從裏面閂著,守門的兵丁聽見動靜,拉開小窗看了一眼,臉都綠了,慌慌張張卸門閂。門一開,胡頭兒帶頭沖進去,裏頭值夜的倉大使也提著燈籠跑出來,一看這景象,腿都軟了。

“快!快救火!”倉大使聲音都變了調,“去喊人!把所有人都叫起來!”

可已經來不及了。

今夜這風邪性,一陣緊過一陣。太平倉這邊火剛起來,火星子就被風卷著往隔壁的永豐倉飄。永豐倉的倉房也是木結構,頂上鋪的茅草,火星落上去,噗一下就著了。接著是廣積倉、祿米倉……火借風勢,風助火威,不過半刻鐘工夫,七八處倉房全燒起來了。

倉場裏亂成一團。兵丁、雜役提著水桶來回跑,可那點火對於沖天大火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水井離得遠,打上來的水還沒潑到火上就被蒸幹了。有人想爬上房頂拆瓦斷火路,可梯子剛架上去,火就撲過來,根本近不了身。

火越燒越大,黑煙滾滾往上冒,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熱浪逼得人連連後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囤了不知多少糧食的倉房,在火裏劈啪作響,一點點塌下去。

醜時初,消息傳開了。

最先趕到的是附近衙門的官員。京兆府尹披了件外袍就來了,靴子左右腳穿反了,跑起來一瘸一拐。戶部管倉場的主事更狼狽,氅衣帶子都沒系好,頭發散著,一到現場看見那火勢,臉唰一下白了。

“這……這怎麽可能……”他喃喃道。

接著來的是五城兵馬司的人,指揮使親自帶隊,調了十幾架水龍車,可火太大,水龍車根本靠不近。指揮使急得直跳腳,罵手下人沒用,可罵有什麽用?火已經控制不住了。

寅時前後,沈照野到了。

他是騎馬來的,只帶了照海和兩個府兵。到的時候火還在燒,熱浪撲面而來,隔著幾十步都能感覺到灼人。他勒住馬,看著那片火海,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握韁繩的手攥得死緊。

沈平遠跟在他後面,也是一臉凝重。兩人下馬,往前走了幾步,被熱浪逼得又退回來。

“大哥。”沈平遠低聲道,“看這火勢,怕是……”

沈照野沒接話,目光掃過現場。官員們聚在一處,有的在指揮救火,有的在唉聲嘆氣,更多的則是面如死灰地站著,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不多時,又幾匹馬疾馳而來,是扶餘和陸珂。

兩人下馬走過來,扶餘先開口:“情況如何?”

這話是問在場的官員。府尹硬著頭皮上前:“扶餘少帥,火是從太平倉起的,風大,沒控制住,現在七八處倉房都……”

“我問的是損失。”扶餘打斷他,語氣冷硬,“倉裏有多少糧?能救出多少?”

戶部主事擦了擦汗:“太、太平倉存糧約八萬石,永豐倉六萬石,廣積倉五萬石,祿米倉四萬石,其他幾處加起來,也有十來萬石。眼下這火勢,能、能救出來的恐怕……不足一成。”

扶餘閉了閉眼。

沈照野這時才開口:“起火原因?”

“是、是孔明燈。”倉大使戰戰兢兢道,“今夜千燈節,天上飄的燈多,有幾盞被風吹落,掉在倉房上,就、就著了……”

“孔明燈?”陸珂忍不住插話,“京倉重地,夜裏沒人值守?沒人看著天上?”

“有人值守,可是……”倉大使說不下去了。

沈照野不再追問。他轉身看著火場,心裏飛快盤算。

三十多萬石糧。這不是個小數目。大胤的常平倉制度沿襲前朝,京師這幾處倉庫存的是備荒、備災、備戰的糧食,平時不動,關鍵時刻才開倉。眼下北疆局勢不穩,烏紇部虎視眈眈,萬一開春後有事,這批糧食就是軍需保障。

現在一把火燒了。

後果是什麽?

軍糧必定短缺,北疆十幾萬邊軍,人吃馬嚼,一天就要耗掉上千石糧。朝廷從江南調糧,走漕運,至少需要兩個月。這兩個月空著倉,萬一打起仗來,前線將士吃什麽?

且京倉失火的消息傳出去,糧商必然囤積居奇。永墉城百萬人口,每日消耗的糧食是個天文數字。一旦市面缺糧,糧價飛漲,民亂隨時可能發生。

天子腳下,京倉重地,竟然被幾盞孔明燈燒了?這傳出去,百姓會怎麽想?地方官府會怎麽想?那些本來就對朝廷不滿的豪強世家,恐怕更要蠢蠢欲動。

他正想著,又一匹馬沖進現場。馬上是李昭雲,他顯然是一路疾馳過來的,額頭上全是汗,衣服都濕透了。

李昭雲翻身下馬,徑直沖到沈照野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隨棹,出事了。”

沈照野心頭一沈:“說。”

“通州倉……也著火了。”

這話如晴天霹靂,周圍瞬間靜了。

通州倉不在城裏,在城東三十裏的通州,是漕糧入京的中轉站。江南來的糧船先在通州卸貨,存入庫中,再由陸路運進京城。那裏存的糧食,比京倉只多不少。

扶餘猛地轉身:“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剛才。”李昭雲喘了口氣,“我本來在通州辦事,看見火光才趕過去,那邊已經燒起來了。我留了人幫忙,自己趕回來報信。”

陸珂罵了一句臟話。

沈照野沈默了片刻,擡頭看天。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著魚肚白,可京倉這邊的火還在燒,黑煙滾滾,把剛露出來的那點晨光都遮住了。

他收回視線,對沈平遠道:“平遠,你留在這裏,控制局面,能救多少糧是多少。陸珂,你帶人去通州倉,看看那邊情況。扶餘,我們走。”

“去哪兒?”陸珂問。

“內閣。”沈照野翻身上馬,“這事,得讓上面的人知道了。”

寅時三刻,內閣值房燈火通明。

今夜當值的是尚書仆射張啟正和侍中趙文清。兩人本來已經準備歇了,聽到京倉失火的消息,睡意全無,立刻派人去請相關官員。

沈望旌是第一個到的。他穿著常服,顯然也是從侯府匆匆趕來,神色如常,可眼神沈得嚇人。接著是兵部尚書崔衍、戶部尚書王成書、工部尚書林如暉,還有五軍都督府的幾個都督。沈照野和扶餘作為邊軍代表,也被留下了。

值房裏的更漏指向寅時末刻,天色將明未明,窗紙透進灰白的光。可屋裏沒人看時辰,也沒人在意天什麽時候亮。所有人的心思都壓在那把火上,七十萬石糧的火。

趙文清坐在主位,面前攤著戶部剛送來的倉冊謄本。他年近六旬,頭發白了大半,此刻臉色比頭發還白,握著冊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聲音還算穩:“王尚書,你把損失再說一遍,說細些。在座各位都聽聽,聽清楚。”

王成書字字斟酌:“太平倉按冊應存糧八萬四千二百石。其中粳米五萬石,儲於甲字、乙字、丙字三廒;小麥兩萬石,儲於丁字、戊字兩廒;豆類及雜糧一萬四千二百石,儲於己字、庚字兩廒。”

“戌時三刻,卑職親自帶人最後一次巡查。當時各廒封條完好,鎖具無撬痕,倉頂瓦片齊全,墻角無鼠洞。值守兵丁十二人,均在崗。”王成書咽了口唾沫,“起火是在子時末。先是甲字廒屋頂冒煙,不到一刻鐘,乙字廒也著了。這兩廒存的是粳米,共三萬石。火從屋頂往下燒,木梁、檁條都是幹透的松木,見火就著。等水龍局的人趕到時,整個屋頂已經塌了。”

“永豐倉。”王成書翻過一頁,“應存糧六萬一千石。粳米三萬五千石,儲於甲、乙、丙三廒;小麥兩萬石,儲於丁、戊兩廒;豆類六千石,儲於己字廒。起火點在西墻內丙字廒——存的是小麥。”

“丙字廒緊挨著丁字、戊字。火借風勢,從丙字廒燒到丁字,再燒到戊字。這三廒共存糧四萬石。能搶出來的……最多五千石。還是因為丁字廒靠墻,一部分糧袋被壓在下面,火沒燒透。”

值房裏一片死寂。

王成書繼續報:“廣積倉應存糧五萬三千石,祿米倉四萬八千石,這四處加起來,損失在十五萬石上下。這是京倉。”他抹了把額頭的汗,那汗是冷的,“通州倉那邊,剛遞來的消息。應存糧四十二萬石,分七十二廒。燒了二十八廒,全是存粳米的主廒。預估損失不低於三十萬石。”

他合上冊子,退後一步,躬身站著。

七十萬石。

崔衍第一個打破沈默。他四十多歲,行伍出身,說話向來直接:“王成書,按往年慣例,北疆邊軍一年耗糧多少?”

王成書道:“北安、朔風兩軍,戰時編制共十五萬人。這還不算輔兵、民夫、馬夫。若按每人每日一升半算,一年下來,約需八十二萬石。這還只是人吃的,馬料另算。一匹戰馬一天要吃八升豆料,北安軍有戰馬三萬匹,朔風軍兩萬五,加起來……”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也就是說,”崔衍盯著他,“這把火,燒掉了北疆邊軍近一年的口糧?”

“也、也不能這麽說……”王成書忙道,“各地衛所、府縣倉廒也有存糧,可以調撥……”

“調撥?”崔衍冷笑,“王尚書,你不妨說說,松州、陜州去年秋收如何?河州、山州的常平倉還有多少餘糧?”

王成書不吭聲了。

去年北地大旱,松州、陜州收成減了四成,州府上報的公文裏寫的是民有菜色。河州更慘,黃河在七月決口,淹了三個府,秋糧顆粒無收,如今還在靠朝廷賑濟。山州倒是好些,可山州駐軍有三萬人,當地百姓也要吃糧。從這些地方強行調糧,無異於剜肉補瘡。

新任工部尚書林如暉這時開口:“崔尚書,如今不是追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善後。糧已經燒了,再算賬也燒不回來。得想法子補上這個窟窿。”他道,“下官建議,工部即刻調撥匠人、民夫,協助清理火場。能搶出多少是多少,哪怕燒焦的,篩一篩,人不能吃,還能餵馬。另外,京倉、通州倉的廒房都要重修。這可不是小工程。木材、磚瓦、石灰、人工,都得提前籌備。按規制,一座標準倉廒需松木二百根,青磚三萬塊,瓦片五千。這次燒了三十多廒,光木材就要六千根。眼下將近年關,民夫難募,工錢也得漲。”

“錢呢?”王成書脫口而出,“修倉要錢,調糧要錢,平糶也要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戶部眼下實在拿不出這麽多。”

崔衍一拍桌子:“拿不出也得拿!邊關十幾萬將士的性命,難道不如幾兩銀子金貴?王成書,我告訴你,要是因為缺糧,北疆防線崩了,尤丹、烏紇部的馬刀砍到永墉城下,你戶部庫裏堆再多的銀子,頂個屁用!”

“崔尚書,慎言。”趙文清喝了一聲,“諸位,容老夫說幾句。”

他是三朝老臣,說話慢,但分量重。值房裏安靜下來。崔衍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可臉色還是鐵青的。

“首要之處在於糧價。”趙文清道,“京倉失火的消息,瞞不住。最遲今日午時,全城百姓都會知道。糧商聞風而動,囤積居奇是必然。若不能穩住糧價,不出三日,永墉必亂。屆時別說北疆軍糧,就是京城自身的安穩都保不住。”

他看向張啟正:“張相,老夫建議,即刻以中書省名義下發鈞令,嚴禁糧商擡價。凡有囤積不售、哄擡物價者,按《大胤律》擾亂市易罪論處,初犯罰沒貨物,再犯枷號三日,三犯——斬立決,貨物充公,家產抄沒。”

張啟正點頭:“如趙相所言。”

“其次,調糧。”趙文清繼續,“江南漕糧原計劃三月啟運,五月抵京。如今等不及了。須下令漕運衙門,所有在途糧船,即刻北上,不得延誤。沿途州縣,須全力保障,提供纖夫、補給,敢有阻撓延誤者,嚴懲不貸。”

“可江南糧船多在揚州、鎮江一帶集結,此時啟運,到永墉至少要兩個月。”王成書小聲道,“運河剛解凍,水流不急,船行得慢。再加上沿途關卡查驗、停靠補給,兩個月都是緊趕慢趕。”

“那就水陸並進。”趙文清道,“漕糧走水路,另外從江南、西南調糧,走陸路。江南去年豐收,存糧應足。可命江南各州府,緊急調撥二十萬石,沿官道北運。西南道雖遠,但蜀道難行,可先調十萬石,能到多少是多少。”

他看向崔衍:“崔尚書,兵部須派兵護送。每支運糧隊,配一營兵馬,沿途清剿匪患,保障暢通。”

崔衍點頭:“這是自然。”

“最後……”他頓了頓,“北疆軍糧。”

值房裏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沈侯。”趙文清看向沈望旌,“邊軍眼下存糧,能撐多久?”

沈望旌從進來到現在,一直沒怎麽說話。此刻被問到,他才開口,聲音拔得不高,但每個字都沈:“北安軍各鎮,存糧約夠兩個月。這是按每日一升算,已經是戰時最低標準。若再減,將士握不住刀,拉不開弓。朔風軍那邊……”他看向扶餘。

扶餘接話:“朔風軍存糧更少。去歲冬雪大,糧道時通時斷,各堡寨存糧不均。多的能撐兩個月,少的……最多一個半月。”

“也就是說,最遲三月底,必須有糧運到北疆。”趙文清算道,“今日是臘月十六。還有三個半月。”

“不夠。”崔衍搖頭,“從江南調糧,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能到永墉。再從永墉運到北疆,又得半個月。這他娘的就是兩個半月。這中間但凡出點岔子——漕船擱淺、河道擁堵、沿途州縣拖延——延誤十天半個月,前線就要斷糧。”

“那就分兩路。”說話的是沈照野。

眾人看向他。沈照野站在沈望旌身後,按禮制,這種場合輪不到他開口,但此刻沒人計較這個,他是少帥,北疆的事,他最有發言權。

沈照野繼續道:“一路,江南糧船照常北上,到通州後,不卸貨,直接轉漕船,沿北運河運到津州,再走陸路到北疆。這樣能省下在永墉裝卸、轉運的時間。另一路,從山州、河州直接調糧,走陸路,雖然路程遠,但不用等江南的船。兩路並進,總有一路能趕上。”

王成書皺眉:“可山州、河州自己都缺糧……”

“那就高價買。”沈照野道,“朝廷出錢,向當地富戶、糧商購糧。價格可以比市價高兩成,但必須現貨現交。同時嚴令,各地官府不得阻撓,不得加征過路費、查驗費等雜稅。糧車過境,一路暢行。”

“錢從哪來?”王成書又問。

值房裏氣氛僵硬。調糧、修倉、平糶、購糧……樁樁件件都要錢,可戶部空虛,國庫見底,這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崔衍的怒意,王成書的窘迫,趙文清與張啟正的沈默,都讓這寅末的寒氣,絲絲縷縷滲進骨髓。

就在這時,值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沈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略顯尖細的通傳聲:“太子殿下駕到,雁王殿下到。”

門被推開,先踏入的是一身杏黃常服的太子李晟。他顯然也是聞訊匆匆趕來,衣袍雖齊整,但發冠略顯松散,臉上帶著淡淡倦色,眉宇間卻是一貫的溫和。他身後半步,緊跟著披著月白氅衣的李昶。沈照野看見李昶臉色比分開時更顯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眼神沈靜,只快速掃過室內諸人。

兩人一前一後進來,值房裏所有人,包括張啟正、沈望旌在內,都立刻起身行禮。

“諸位大人免禮,事急從權,不必拘禮。”李晟走到張啟正讓出的主位旁,卻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沈望旌,“沈候也來了。”又對崔衍等人頷首致意。

李昶則安靜地走到沈望旌下首,與沈照野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隨即垂眸站定。

李晟落座,目光直接投向王成書:“王尚書,方才在外已聽了個大概,損失究竟幾何?籌措錢糧,難在何處?”

王成書連忙將方才的數字和困難又扼要稟報了一遍,尤其強調了戶部的捉襟見肘。

待他說完,李晟沈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才緩聲道:“七十萬石糧,關乎北疆安穩、京城民心,更關乎國本。錢糧之事,確是天大的難處,但再難,也必須解決。”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父皇已知曉此事,已有旨意。”

眾人屏息。

李晟的目光轉向身側的李昶:“六弟,你把父皇的意思,還有我們商量的章程,跟諸位大人說說。”

李昶這才擡步上前,走到輿圖前:“方才王尚書所慮,確是實情。然事有輕重緩急,北疆軍糧與京城民食,乃當前第一要務。籌措之法,有三。”

他豎起一根手指:“其一,內庫。父皇口諭,內庫現存銀一百二十萬兩,金三萬兩,可盡數撥出,專用於此次購糧、調糧及緊急善後。此款,由戶部與東宮共同監管,專款專用,每一筆開支都需核驗。”

內庫?皇帝竟動用了自己的私庫。

眾人皆是一震,連沈望旌的眉頭都跳了一下。

不等眾人從這消息中反應過來,李昶已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發糧鈔。”所謂糧鈔,便是朝廷印鈔,許以年息五分,向民間富戶商賈募借,鈔可兌糧亦可折現,三年為期。“此法可快速募集巨資,不傷國庫根本,亦能讓民間資財為朝廷所用。具體章程,中書省與戶部當立即擬定,最遲後日頒行。”

張啟正眼中精光一閃,撚須沈吟:“此策甚善。然印制、防偽、兌付、利息償付,需極周密之安排,且須有強力擔保,方能使民間信服。”

“擔保便是朝廷威嚴,以及……”李昶看向李晟,“東宮與戶部聯合署印的保書。本王亦會以親王身份,親自向幾家皇商說明。”

李晟適時頷首,表示支持。

李昶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開源節流,並行不悖。除卻江南漕糧提前啟運,西南道陸路調糧外,亦可令北疆、西北邊軍,在確保防務前提下,於駐防地及周邊適宜處,盡力籌措部分軍糧,或向當地大族以市價預購。同時,京城百官,自明日始,俸祿暫以半數現銀、半數新發之糧鈔支取,共度時艱。”

此言一出,幾個官員臉色微變,但看著李晟沈靜的面容和張啟正等人凝重的神色,誰也沒敢出言反對。連皇帝都掏空了內庫,百官減半俸祿以糧鈔替代,似乎也成了理所應當的犧牲。

李晟在李昶說完後,緩緩補充道:“六弟所言,皆已稟明父皇,並獲首肯。當前局勢,非如此不可為。北疆將士在冰天雪地裏為國戍邊,京城百萬百姓仰賴朝廷活命,我等在朝為官,享朝廷俸祿,此刻若不能同舟共濟,割舍些許俸祿銀錢,豈不愧對君父,愧對天下?”

他語氣並不激昂,卻自有一股沈甸甸的力量,讓值房內最後的、想要辯駁的聲音也消失了。

張啟正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思慮周詳,老臣無異議,定當竭力辦好江南調糧一事。”

趙文清、崔衍、林如暉等人亦紛紛表態。王成書擦了擦汗,也連連稱是,開始在心裏飛快盤算起那一百二十萬兩內庫銀和即將發行的糧鈔,該如何調配使用。

“諸位,還有一事。”一直沈默的沈望旌忽然開口。

眾人看向他。

沈望旌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沈照野接過話頭:“今夜起火,太過蹊蹺。孔明燈落進京倉,或許是意外。但通州倉同時起火,也是意外?京倉值守的兵丁、倉大使,為何沒能及時發現?水龍局的人,為何沒能及時趕到?這中間,有沒有人為疏忽?有沒有人暗中作梗?”

他一連幾個問題,問得值房裏鴉雀無聲。

崔衍接話:“世子說得對,這事必須徹查。值守人員全部收押,逐一審問。倉場守衛的布防圖、換班記錄、出入登記,全部調出來查。還有,那些孔明燈從哪來的?誰放的?為何偏偏今夜放這麽多?”

“此事。”張啟正看向李晟,“就交給錦衣衛吧。”

李晟應下:“孤會親自督辦。”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中書舍人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張相、趙相,剛接急報,通州倉的火……沒控制住,又燒了三個廒。另外,永墉城裏,已經有糧商開始漲價了。東市米鋪,粳米從一石二錢銀子漲到了三錢,還在漲。”

值房裏氣氛驟然一緊。

張啟正猛地站起身:“傳令五城兵馬司,即刻派兵,查封所有糧鋪。凡有漲價者,掌櫃當場收押,貨物充公。再貼出告示,朝廷明日開倉平糶,糧價照舊,一石二錢,每人限購三鬥。”

“可咱們沒糧啊……”王成書急了。

“沒糧也得先穩住局面!”張啟正厲聲道,“從太倉、內倉先調,有多少調多少。再派人去周邊州縣,連夜運糧。告訴那些縣令,運不來糧,就提頭來見!”

舍人領命匆匆去了。

趙文清嘆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太倉存糧不過十萬石,撐不了幾天。必須盡快從外地調糧。”

“那就分頭行動。”李晟環視眾人,“崔尚書,你兵部負責沿途護送,確保糧道暢通。林尚書,你工部負責重修倉廒,清理火場。王尚書,你戶部統籌錢糧,核算收支。沈侯,北疆那邊,就拜托你了。邊軍能緊縮用度最好,實在不行……也得挺住。”

他頓了頓,看向李昶:“六弟,糧價、糧鈔,這兩件事,就勞煩你了。”

李昶頷首:“分內之事。”

“太子殿下。”趙文清起身,向李晟行了一禮,“老臣請去江南。”

眾人一楞。

“調糧之事,牽涉漕運、地方、世家,光靠文書往來不夠。”趙文清道,“老臣親自去一趟揚州,坐鎮督辦。江南那些世家、糧商,不給老夫面子,也得給朝廷面子。”

這話裏的分量,所有人都懂。趙文清是江南士林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江南,他去,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李晟動容:“趙相,您年事已高,這一路奔波……”

“再奔波,也比不上北疆將士餓肚子苦。”趙文清擺手,“殿下也不必憂心,老臣身子還硬朗。到了這把年紀,還能為朝廷辦幾件事?能在告老還鄉前,把這事辦成了,也算對得起這身官服,對得起朝廷這些年的俸祿。”

話雖如此,但這一去,千裏迢迢。江南雖富庶,但如今正值隆冬,運河封凍,路上難免顛簸。趙文清這個年紀,能不能撐到揚州都是未知數。就算到了,要坐鎮督辦調糧,要和各方勢力周旋,要頂著壓力催促進度,這哪裏是去督辦,分明是去拼命。

李晟站起身,走到趙文清面前,深深一揖:“趙相高義,孤代北疆將士,代永墉百姓,謝過趙相。”

趙文清忙伸手扶住:“殿下不可,折煞老臣了。”

“不,趙相當得起。”李晟直起身,“孤這就去稟明父皇,請旨命趙相為欽差,全權督辦江南調糧事宜。沿途州縣,見旨如見君,敢有怠慢者,趙相可先斬後奏。”

“謝殿下。”趙文清躬身還禮,又補了一句,“不過,老臣還有一個請求。”

“趙相請講。”

“老夫此去江南,時日難料。門下省事務繁重,不可一日無人主理。”趙文清道,“老夫舉薦一人,可暫代老夫處理省務。”

眾人皆豎起耳朵。門下省掌封駁詔令,審議章奏,地位緊要,歷來是朝堂中樞之爭的焦點。趙文清此舉,無異於在安排自己離開後的權力布局。

“太府寺卿顧望之。”趙文清清晰地說道,“忠勤體國,學問深湛,掌詔令多年,熟知省務規程。且其為人清正,不涉黨爭,由他暫理省事,可保政令通達,無偏無私。”

這個名字一出,值房裏幾位大臣神色各異。

顧望之,字伯瞻,已到不惑之年。此人在朝中是個特別的存在。他出身河東顧氏,算是世家子弟,卻與那些盤根錯節的江南、北地大族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論資歷,他完全夠格;論能力,他也有;論立場,他從不參與黨爭,只埋頭做事,皇帝曾讚他實心任事,不涉機巧。

更重要的是,顧望之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晉王的人,甚至不是任何一個派系的核心人物。他就像一塊光溜溜的石頭,滾在各方勢力的夾縫裏,誰都抓不住,但誰也用得著。

這既像一步穩棋,又像一步險棋。

穩在於,顧望之的操守無人質疑,他暫代,各方即便有心思,明面上也難挑出錯,至少能保證門下省在趙文清離京期間正常運轉,不至於因爭權而癱瘓。險則在於,顧望之並非太子或晉王任何一方的人,他的決策將完全基於其自身,未來某些關鍵詔令或奏章到了他那裏,封駁與否,變數反而更大了。

李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但在危機面前,門下省需要的是一個能穩住局面、按章辦事的掌舵人,而不是一個急於站隊攬權的弄臣。顧望之或許不會完全順著任何一方的意思,但他至少不會讓省務亂套,也不會讓明顯不合理的政令輕易通過。他沈默片刻,才道:“既如此,便依趙相所薦。孤會稟明父皇,即日起,由顧望之暫代門下省事務,一應規程,皆按舊例。只望顧卿不負趙相重托。”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趙文清松了口氣,轉向眾人,“諸位同僚,老夫此去江南,短則兩月,長則半年。京中諸事,就拜托各位了。尤其是北疆軍糧,務必要按時送到。邊關將士的性命,就握在各位手中了。”

他說完,又向眾人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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