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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失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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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失晦

與鎮北侯府水榭的溫暖截然不同,皇宮深處的偏僻小院裏,是徹骨的冰寒。

外面是浸入骨髓的風霜雪雨,小屋內卻比室外更加陰冷。地面鋪著冰冷的青磚,冬日裏堅硬如鐵,沒有燃放任何火盆取暖。窗戶被人從內部釘死,唯一的微弱熱源,便是桌案上幾盞搖曳著昏黃光暈的蠟燭。

這間屋子並非居所,也非庫房。

屋子正中設著一個簡單的靈臺,上面擺放著祭品,卻只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無字靈位。

四周墻壁上,懸掛著數十幅畫像,逐一細看,描繪的是一個男嬰逐年長大的過程,身形從繈褓到幼童,再到少年,體態逐漸變化、長高。

然而,所有這些畫像都有一個共同的詭異之處,面部都是空白的,沒有描繪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突兀的留白,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滲人。

李昶便跪坐在這靈臺前的冰冷地磚上。沒有鋪設任何墊子,刺骨的寒意毫無阻礙地侵入身體。

他只能將身上厚重的氅衣盡力裹緊,又將氅衣的下擺墊在膝蓋下,希冀能阻隔一絲寒氣,但這完全是徒勞。那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執著地往人的骨頭縫裏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與屋外的雪景融為一體。嘴唇失了血色,微微發紫,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都凝滯了。握著毛筆的手指,指節凍得通紅腫脹,難以彎曲,傳來陣陣麻木混合著針刺般的痛感。

案幾上,厚重的鎮紙壓著一沓已經抄寫完畢的往生經,墨跡早已幹透。

然而,李昶此刻筆下的,卻不再是工整的經文。

極度的寒冷似乎剝奪了他深思熟慮的能力,毛筆在紙上游走的,是一幅信筆由之的男子小像。線條或許有些淩亂,卻抓住了人物的神韻,眉宇間的張揚,嘴角慣有的似笑非笑,正是沈照野。

落下最後一筆,李昶像是耗盡了力氣,丟開毛筆。他靜靜地看了那畫像片刻,然後,動作極其緩慢地,帶著遲緩的猶豫,將冰涼的手指覆在紙上,沿著未幹的墨跡,一點點描摹著畫中人的輪廓。

許久,他蒼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虛無的笑意,低不可聞地喚了一聲:

“隨棹表哥。”

又靜靜看了一會兒,李昶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畫像折好,貼身收進懷裏。他試圖起身,卻發現雙腿早已凍得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覺,動彈不得。

正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慌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小泉子。李昶輕輕吐出一口氣。

小泉子一把推開緊閉的房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李昶身邊,帶著哭腔:“殿下!”

他奮力想要扶起李昶,然而李昶雙腿無力,剛一起身便是一個踉蹌,主仆二人險些一同摔倒在地,幸好小泉子拼命穩住了身形。

兩人相互攙扶著,極其緩慢地朝屋外挪動。

蘇錦撐著傘,面無表情地等在院中。她看著李昶幾乎無法獨立行走的狼狽模樣,眼中沒有任何波瀾,既未行禮,也無只言片語的關切。

她如同完成一項重覆了多年的儀式,用平靜而刻板的語調告知李昶:“太醫已在殿下宮中等候,望殿下配合診治,早日康覆。”末了,她又補充道,“殿下年後雖將開府別居,但皇後娘娘希望,殿下每年此時,仍能入宮一趟,為十七皇子祈福誦經。”

小泉子聞言,臉上瞬間湧上憤怒,張口就想質問,往年好歹還有炭火取暖,為何今年竟如此苛待,連一絲熱氣都無,難道皇後娘娘是想活活凍死殿下嗎?

李昶卻仿佛洞察了他的念頭,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沒有回應蘇錦的話,只輕輕示意小泉子扶他離開。

小泉子滿腔憤懣,卻不敢違逆,只得咬牙攙扶著李昶,一步步向外走。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幾乎模糊了周圍的景物。蘇錦撐著傘站在原地,小泉子扶著虛弱不堪的李昶,三人即將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那一瞬,李昶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扭頭看向蘇錦,只是用很輕、卻足夠清晰傳入對方耳中的聲音,平淡地說道:

“蘇嬤嬤,你聽見了嗎?十七弟的魂靈在哭呢。”

回到自己的宮殿時,彩雲嬤嬤和皇後指派的溫太醫早已焦急等候在臥房外間。小泉子剛扶著李昶踏入房門,彩雲嬤嬤便匆忙迎了上來,一邊連聲問“殿下感覺如何”,一邊急喚太醫上前看診。

溫仲臨上前為李昶診脈、查看凍傷的雙膝,臉色凝重。他取出銀針,為李昶施針驅寒,又開了活血化瘀、驅散風寒的方子。整個過程,彩雲嬤嬤和小泉子都憂心忡忡,圍在一旁,生怕有絲毫閃失。

然而,處於眾人中心的李昶,反應卻異常平靜。他安靜地配合著太醫的診治,仿佛這具正承受著痛楚的身體與他無關,眼神無波無浪,像一個冷靜的作觀者。

最後,溫仲臨叮囑道:“殿下寒氣入體,膝部受損,近幾日務必臥床靜養,否則恐會落下病根。”

李昶卻仿佛沒聽見,反而問道:“我明日要出宮祈福,皇後娘娘沒跟溫太醫說嗎?”

溫仲臨一楞,然後道:“殿下,您的身體要緊,若不好生休養……”

李昶極輕地笑了一聲,打斷他:“這話,溫太醫應當去同皇後說才對,不是嗎?”

溫仲臨頓時語塞,臉色一陣變化,最後只能躬身行禮:“既如此……殿下,微臣先行告退。殿下回宮後,臣再來為殿下請脈。”

李昶沒再說話,只微微頷首。

這般場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眾人雖擔憂,卻也並非全無準備。用藥湯溫浸雙膝,再加以艾灸,一番折騰下來,李昶總算感覺僵硬的身體回暖了些。換上幹燥烘熱的寢衣,斥退了旁人,他半靠在軟榻上,面前放著一碗熬得濃黑的湯藥。

藥氣苦澀撲鼻,李昶沒什麽胃口,更不想喝。但想到明日還要去蘭若寺,若因身體不適而耽擱,或是讓沈照野看出端倪追問起來,反倒麻煩。他蹙著眉,勉強喝了兩口,便放下了藥碗。

膝上傳來的隱痛讓他憂心明日能否正常行走。若是被沈照野發現了破綻,自己又該如何解釋?

他無意識地撥弄著手腕上的彩色石子手串,陣陣困意襲來,卻又強撐著不願睡去。

想起皇後此番愈發過分的舉動,再想到溫仲臨的醫囑,他最終還是重新端起了那碗令人厭惡的湯藥,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久久不散,讓他眉頭緊鎖。

突然很想吃橘子。他莫名地想。

隨棹表哥現在在做什麽呢?

這幾日斷了聯系,他是否在擔心?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緊接著是小泉子小心翼翼的聲音:“殿下,您安寢了嗎?”

李昶以為他是來收藥碗的,便道:“尚未,進來吧。”

小泉子應了一聲,推開房門。他只將門開了不大的一道縫,像是生怕放進了寒氣,隨即迅速閃身進來,又立刻將門關嚴。

“殿下……”小泉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怪異,仿佛背負著千斤重擔。往常幾步就能走到跟前的距離,他今天卻挪動了許久。

李昶還以為他又犯了錯被彩雲嬤嬤責罰了,正想詢問,扭頭望去,卻見小泉子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飄到了近前。

下一秒,李昶呼吸一滯,微微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小泉子那單薄得仿佛連件厚衣服都撐不起來的肩膀上,此刻竟穩穩當當地立著一頭猛禽。它體態神駿,羽毛豐茂,眼神傲然。正是雁青!它爪子上還綁著一個與它威猛形象格格不入的、鼓鼓囊囊的棉布包袱。

“雁青!”李昶難以置信地輕喚出聲。

雁青聞聲,展開翅膀,輕盈地從小泉子肩上飛起,落在了李昶的榻邊,歪著頭看他。

李昶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撫過雁青光滑冰涼的羽毛,真實的觸感讓他終於確信這不是幻覺。

“你怎麽來了?是……隨棹表哥讓你來的?”

雁青喉嚨裏發出咕嚕聲,用喙蹭了蹭李昶的手指。

“殿下……”小泉子這才帶著哭腔解釋起來,“奴才剛才想去鎖宮院的門,突然一個黑影就撲下來,嚇得奴才差點癱地上!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世子爺的雁青大爺!它……它直接就落在奴才肩膀上了,爪子跟鐵鉤似的,疼死了!”他揉著肩膀,心有餘悸,“奴才琢磨著,肯定是世子爺讓它來尋殿下的,就趕緊帶它過來了。”

李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點了點頭:“嗯。你去尋彩雲嬤嬤,討些治跌打損傷的藥膏自己敷上。再去錢匣子裏取些賞錢。另外,辛苦你再去找些雁青能吃的肉食,放到擊雲的箱籠旁邊去。”

前些日子擊雲從北疆回來,野性未馴,抓傷了皇後宮裏的禦貓,惹得皇後大怒,險些要重罰。李昶怕擊雲不知輕重再惹禍端,雖不忍,也只能暫時將它關起來,以示懲戒。

雁青既然來了,送完東西,定然是要去找擊雲玩耍的。

小泉子應聲退下。

屋內只剩下李昶和雁青。李昶深吸一口氣,開始解雁青背上的包袱。沈照野系的繩結有些緊,他凍傷未愈的手指不太靈活,費了些功夫才解開。

當看清包袱裏那幾樣簡單的物事時,李昶一時萬緒皆空,隨即,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咚咚咚,仿佛要掙脫胸腔的束縛,跳出這座冰冷的宮城,直直飛到那個人的身邊去。

包袱裏靜靜地躺著:

一支竹葉玉簪。

一封疊得整整齊齊、字跡潦草的信箋。

還有兩只,尚帶著一絲餘溫的、黃澄澄的橘子。

李昶先拿起那支玉簪,指尖感受著玉質的溫潤。簪頭的竹葉形態清雅舒展,他細細摩挲著葉片的輪廓,忽然在簪身靠近末端處,摸到一行極細微的刻痕。

他端起旁邊小幾上的油燈,湊近了仔細辨認,借著昏黃的光線,看清了那行小字。

——無病無災,歲歲年年。

李昶在心中默念著這八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刻痕上反覆描摹。這願望如此簡單,甚至有些樸實無華,不像是什麽宏圖大願,卻像是一塊被體溫捂熱的暖玉,妥帖地落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沈照野對他,似乎從來就沒有過什麽了不得的期望。

不指望他一定要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做出多麽驚天動地的功績;也從未像其他人那樣,或明或暗地試探他是否對那至高之位存有心思。

在沈照野那裏,那些東西好像都不重要。他希望的,僅僅是李昶能好好活著,身體康健,少生病痛;能安穩地度過每一年,無災無難;若能再多吃點,睡得好些,臉上多些笑容,那就更好了。

這種簡單到近乎純粹的期盼,讓李昶感到一種絕難從他處獲得的安寧。仿佛無論外面風雨多大,朝堂爭鬥多兇險,總有這麽一個人,只關心他今晚睡得好不好,明天想吃點什麽。這念頭驅散了些許周身的寒意和心頭的沈郁,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下來。

放下玉簪,他展開那封被沈照野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箋。信裏的字跡依舊算不上好看,甚至因為急促,有些狗爬字。

信裏絮絮叨叨地講著京裏近來的趣聞,說舅母裴元君又研究出了一道驚世駭俗的獨門菜,味道一言難盡,卻逼著全家品嘗,連父親都未能幸免。

說明日會早早等在宮門口接他,讓他快些出來,好一起去采買他愛吃的零嘴兒。

還說去蘭若寺路遠,怕他路上無聊,特意去書鋪挑了幾本時興的畫本子,可惜還沒來得及藏好,就被眼尖的沈嬰寧搶了去,這會兒正拉著舅母一起品讀呢,也不知會被糟蹋成什麽樣。

看到這裏,李昶幾乎能想象出沈照野那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信紙翻到最後一頁。沈照野問他身體可還好?小朝會那日瞧他站姿似乎有些僵硬,是不是在哪裏磕著碰著了?又問宮裏是否有人為難他?說自己遞了好幾次帖子進去,都被皇後以“雁王身體不適,需靜養”為由擋了回來。字裏行間透露出擔憂,最後還不輕不重地吐槽了皇後幾句,說她“管得未免太寬”。

李昶止不住笑出了聲。

身體……尚可,只是凍著了,膝蓋有些疼,不過已經上了藥,明日應當無礙。宮裏……無人敢明著為難,只是有些規矩,不得不守。

還有你的信,我都未曾收到,並非不回。

信的末尾,沈照野又寫道:不必費神回信了,總歸明天就能見著,犯不著再勞動筆墨。

李昶將這幾頁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細細品味。良久,他才戀戀不舍地將信紙按照原樣仔細折好,輕輕壓在枕頭底下,打算明日起身後,再將它和以往那些信件一同收進床頭的檀木匣子裏。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兩只橘子上。橘皮黃燦燦的,沈照野似乎用墨在上面畫了些什麽,但大概是被一路顛簸或是蹭到了,墨跡已經暈染成一團模糊的黑斑,看不出原本畫的是什麽了。

他伸手拿起一個橘子,還溫熱的觸感讓他凍傷的手指微微瑟縮了一下。他本想自己剝開,指尖剛抵住橘皮,卻意外地發現,橘子頂端那一小塊皮已經被人輕輕掀開過,又巧妙地合了回去,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是隨棹表哥……他連皮都替我剝好了?

這個發現讓李昶心頭一暖。他順著那處痕跡,很容易就將橘皮完整地剝了下來,沒有沾上汁水,露出裏面飽滿晶瑩的橘瓣。

他取下一瓣放入口中,輕輕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中彌漫開來。

味道很好,不酸,甜度也恰到好處,是他喜歡的口味。盡管此刻他實在沒什麽胃口,湯藥的苦澀似乎還縈繞在舌根,但他還是一瓣接一瓣,慢慢地將整個橘子都吃了下去。

吃完橘子,他將剝下的橘皮放在榻邊擺放藥碗的小幾上。

橘皮特有的清新香氣漸漸散發出來,絲絲縷縷,驅散了些許藥味的沈悶,也帶來一種安寧的感覺。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湧上,比之前更加洶湧。

李昶沒有再抗拒這股倦意。他順勢躺下,側過身,右手虛虛握著那支微涼的玉簪,心想明日要飾上後再出門,卻又憂心自己是否有合適的衣裳。

他蜷縮起身體,面朝著小幾上那堆橘皮的方向,鼻尖縈繞著那點令人安心的清香。眼皮漸漸沈重,不一會兒,他便在這混合著藥味、橘香和淡淡墨跡氣息的臥房裏、軟榻上,不太安穩地沈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說】

睡不著的話,可以放幾只橘子在床頭,據說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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