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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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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暗流

車隊駛入安貞門,像是從一片相對安靜的曠野,驟然投入了一個沸騰的、喧囂的、充滿生機的巨大熔爐。

永墉城內的景象與城外恍如兩個世界。雖是天寒地凍的隆冬,天空中還飄著細密的雪花,但徹骨的寒風似乎絲毫未能耗盡這座京都的活力。

寬闊的朱雀大街足以容納十輛馬車並行,此刻卻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車馬填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幌子在風雪中微微晃動,各式各樣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繚亂。

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軲轆壓過積雪的吱呀聲、孩童的嬉鬧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勢大而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幾乎要蓋過風雪的呼嘯。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覆雜的氣味,還有冬日裏燒炭取暖特有的煙火氣,以及無數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屬於市井生活的獨特氣息。

行人摩肩接踵,穿著厚實的棉襖或皮裘,縮著脖子,呵著白氣,在雪地裏小心翼翼地行走,卻又步履匆匆,為生計奔波。挑著擔子的小販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著時鮮的果子或熱騰騰的糕點。華麗的馬車與裝載貨物的騾車混雜而行,車夫不時發出呵斥聲,提醒路人避讓。

這就是京都,大胤王朝的心臟。

它的繁華、它的喧囂、它的煙火氣,即使是在嚴冬,也依舊散發著蓬勃的、近乎奢靡的生機,與北疆邊城的肅殺、空曠、時刻緊繃的氛圍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北安城的街道上,更多的是巡邏的士兵、運送軍資的車隊,百姓的臉上總帶著一絲難以抹去的憂慮和對未來的惘然。

而這裏,盡管也可能有貧富差距,有底層的心酸,但整體呈現出的,卻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近乎盲目的太平盛世景象,一種對遠方戰火近乎漠然的富足與忙碌。

車隊在這樣擁擠的街道上行進,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百姓們看到這支明顯帶著風塵仆仆之氣、又有精銳騎兵護衛的車隊,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看這架勢,是哪位將軍回京了吧?”

“盔甲上還有泥點子呢,像是遠路來的。”

“瞧那旗號……好像是‘沈’字?”

“沈?莫不是北邊打了勝仗的鎮北侯?”

“哎喲!那可是大英雄!快讓讓,快讓讓!”

“鎮北侯回京了?怪不得剛才安貞門那邊那麽熱鬧……”

“老天爺,看著可真威風!都是百戰精兵吧?”

議論聲中,大多帶著敬畏、好奇,甚至是一絲與有榮焉的興奮。人們自覺地往道路兩邊避讓,許多小販甚至暫時停下了吆喝,駐足觀望。

一些膽大的孩子則擠在人群前面,睜大眼睛看著那些高大健壯的戰馬和馬上神情冷峻、帶著沙場氣息的軍士。這支從苦寒邊地歸來的車隊,與周圍精致繁華的京都街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

沈照野打馬行在馬車旁,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和人流,保持著警惕。他聽到馬車內似乎只有一道平穩的呼吸聲,便微微側身,屈指又敲了敲車壁,聲音壓得較低:“李昶?”

車內傳來李昶清晰的回應:“嗯?”

“我爹呢?真走了?”沈照野問。

車窗的簾子被微微掀開一絲縫隙,李昶的聲音從裏面傳出,同樣不高:“嗯。舅舅去了後面張少卿的馬車。方才我要掀車帷,就是做給百裏大人看的。”他頓了頓,補充道,“舅舅在,許多話反而不好說。”

沈照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這主意誰出的?夠損的。把我爹藏起來,咱倆一唱一和……張少卿那老古板肯配合?沒又念叨什麽禮制不合?”他想像了一下那位一向刻板嚴肅的鴻臚寺少卿被迫配合藏匿主帥的情景,覺得有些好笑。

李昶在車內似乎也輕笑了一下:“張大人起初是不太願意,但舅舅發了話,他也只能遵從。何況,此舉於他而言,亦是避免了與百裏瞿等人當面虛與委蛇的麻煩,他樂得清靜。”頓了頓,“而且,由他這位朝廷使團正使證實舅舅因病暫歇,比我們空口白話更有力。”

“也是。”沈照野點頭,隨即收斂了笑意,目光掃過周圍依舊繁華卻暗流湧動的街景,聲音更低了些,“剛才安貞門前那出……百裏瞿那老家夥,他背後站著誰?盧相?還是宮裏哪位的意思?”

車內的李昶沈默了片刻,然後才緩緩道:“百裏瞿是禮部侍郎,盧相的門生。這般逾矩的迎接,若無盧相默許,他斷不敢牽頭。盧相一向主張對尤丹懷柔,此次北安城大勝,甚至擊殺了阿勒坦,恐非其所願看到。此舉,一來或許是試探舅舅的態度,二來……也可能是想搶先一步,將沈家恃功而驕的風聲放出去。若我們方才應對稍有差池,明日彈劾的奏章裏,‘縱馬驚擾百官’、‘目無朝廷禮制’便是現成的罪名。”

沈照野冷哼一聲:“老狐貍。那人群中,似乎還有幾個生面孔,不像是六部的人。”

“嗯。”李昶應道,“我也註意到了幾個。或許是都察院的禦史,也可能是……其他幾位皇子門下的人。太子近來身體欠安,朝中有些人,心思難免活絡了些。北疆兵權,向來是塊肥肉。”

“都想等著咬一口?”沈照野語氣嘲弄,“也不怕崩了牙。””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昶輕輕嘆息,“舅舅此次回京,敘功封賞是明面,暗地裏的風波,只怕才剛剛開始。我們需得更加謹慎。”

小聲而漫長的討論持續了好一段路,直到被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打斷。

李昶不知道是嗓子幹還是癢住了,悶悶地連咳了好幾聲,聽起來有些難受。

沈照野立刻蹙眉,關切地問道:“不舒服?車裏茶水喝完了?咳得這麽厲害,要不先拐去相熟的醫館看看?你這都咳了一路了。”他記得途中李昶病的那場風波,雖然好了七八,但顯然未痊愈。

車內的咳嗽聲緩了下去,李昶的聲音帶著一絲咳後的沙啞:“無妨,只是話說多了,喉嚨有些幹癢,不必看大夫。先進宮面見陛下才是要緊事。”他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又輕聲補充道,“而且……車裏的這壺茶水,我不太喜歡喝。味道有些陳澀,像是擱久了,火氣也重,喝了更燥。”

沈照野楞了一下,努力回想。這壺茶是什麽時候換上的?好像是今早出發前在驛館,下人統一準備的。他向來不講究這些,有口水喝就行,根本沒留意味道。對他而言,茶水能解渴提神就行,哪分什麽好壞。不過既然李昶說了不喜歡,那便換掉。

“想不起來了。”他老實說,“不過也不重要。”

他擡頭四下看了看,恰好看見親兵照海騎馬跟在不遠處護衛,便揚聲喊道:“照海!”

照海立刻打馬靠近:“少帥?”

這條街是永墉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兩旁酒樓茶肆眾多。他很快鎖定了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清齋,記得這家茶樓主打的都是些香氣清雅、滋味甘淡的品類,正是李昶偏好的那一口。

“照海,去韻齋,買一壺他們最好的銀針白毫或是雲霧毛尖,味道淡點、帶點回香的那種,再帶幾樣他們那裏做得精細、不噎人的點心來。快去快回。”沈照野吩咐道。

“是,少帥!”照海領命,立刻打馬朝著茶樓方向疾馳而去。

沈照野重新回到馬車旁,隔著車壁對裏面說:“等著吧,給你換好的去了。”他又想起一事,語氣變得輕松了些,“哎,晚上要不要來府裏吃飯?你舅母今天親自下廚,說是要給你接風洗塵。想必味道……一定一言難盡。誠邀殿下您來共享這份人間至味。”

鎮北侯府的主母裴元君,出身將門,性格爽利,騎射刀劍無一不精,唯獨與廚房八字犯沖。這些年來,她與廚房鬥智鬥勇的光榮戰績足以寫滿一本兵書。

從能將鐵鍋燒穿、菜肴黑如焦炭,到做出色彩斑斕、味道卻驚天地泣鬼神的獨門菜,侯夫人屢敗屢戰,熱情不減。偏偏侯爺沈望旌還十分捧場,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甚至還能誇出幾句別有風味,更是助長了夫人的信心。

府中上下對此皆心照不宣,每逢夫人下廚,如臨大敵,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品嘗這份獨特的關愛。沈照野兄妹幾人,更是從小就在母親充滿愛意,且殺傷力巨大的料理中茁壯成長。

車內的李昶顯然也深知舅母的廚藝威名,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然後才帶著點視死如歸的意味回答道:“……好。我回宮面見過父皇,再去向皇後請安,若時辰還早,我便出宮去府上。”

沈照野笑了:“行。我現在不方便往後宮走動,就在宮門附近等你。”

“嗯。”李昶輕輕應了一聲。

雪花依舊不緊不慢地飄灑著,落在屋檐、街面、行人的肩頭和車頂,試圖將這喧囂的都市慢慢染白,卻似乎總趕不上人間煙火蒸騰的速度。

沒過多久,照海便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和一個裹著棉套的茶壺回來了。沈照野接過,敲了敲車窗,李昶從裏面掀開一條縫,將東西接了進去。

車內傳來細微的倒水聲。過了一會兒,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從車窗縫裏遞出來一塊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做得層層疊疊,酥皮潔白,頂端一點嫣紅,甚是可愛。

“嘗嘗?清韻齋的點心做得確實不錯,不怎麽甜膩,應該合你的口味。”李昶的聲音傳來。

沈照野接過來,也沒細看。他在軍營裏混久了,吃東西向來圖個痛快,剛回京城還沒完全找回那副紈絝子弟細嚼慢咽的派頭,直接就把一整塊荷花酥丟進了嘴裏。結果剛嚼了兩下,臉色就微微一變。

點心一入口,外皮酥松,內餡是細膩的豆沙混合著某種花香,味道確實不錯,就是太甜了!而且豆沙餡極其綿密,他又是整個囫圇吞下,頓時覺得一大團甜膩的東西糊在了喉嚨口,噎得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想咳,又覺得在大街上被一塊點心噎得咳嗽實在太丟他沈少帥的面子,強忍著那陣窒息感,憋得臉都有些紅了,趕緊用力拍了拍車壁,聲音都變了調:“水……咳咳……李昶,茶!”

車內的李昶聽到動靜,連忙倒了一杯剛買來的熱茶遞出來。沈照野接過來,也顧不上燙,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才覺得那股甜膩噎人的勁兒被沖了下去,長長舒了口氣。

車內傳來李昶低低的、壓抑著的笑聲。

沈照野沒好氣地把空杯子塞回窗縫:“笑什麽笑!”

李昶接過杯子,笑聲未止,反而更清晰了些。他想起沈照野從小吃點心就是這副德行,懶得一小口一小口品嘗,總喜歡一整個囫圇吞下去。

幼時有一次,沈照野在他宮院裏吃司膳署送來的甜食,也是噎住了。那一次噎得尤其厲害,偏巧屋內的茶水又剛好用完,沒來得及讓宮女續上。李昶至今記憶深刻,當時的沈照野臉憋得通紅,一副快要喘不過氣的樣子,嚇得當時只有五歲的他又是拼命拍沈照野的背,又是急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帶著哭腔大聲喊太醫。

後來還是沈照野自己反應過來,猛地沖出去,一頭紮進他院裏那口養著荷花的太平缸裏,咕咚咕咚狂喝了好幾口生水才緩過勁兒來,弄得滿頭滿臉都是水藻和浮萍,狼狽不堪。

想到那幅情景,再對比剛才,李昶忍不住又笑了幾聲。他伸手接過沈照野遞回來的空杯,語氣裏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問道:“隨棹表哥,可好些了?還喝不喝?”

“不喝了不喝了。”沈照野連連擺手,又清了清嗓子,試圖把喉嚨裏那股殘留的甜膩感徹底壓下去,“這點心也太甜了,噎死個人。”

“是你吃得太急了,”李昶的聲音帶著笑意,“以後慢些吃。”

沈照野嗯嗯啊啊地應著,心裏卻在納悶:李昶這小子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吃這種甜膩膩的點心?不是說誰帶大的像誰嗎?自己帶他這麽多年,酒量沒見長,這點心口味倒是養得越來越刁鉆甜膩了,真是怪事。

但轉念一想,自己跟老爹沈望旌的性情也算是天差地別,不也這麽過來了?於是又釋然了。

這麽想著,沈照野的視線無意識地放空,掃過街面。突然,他目光一凝,鎖定在遠處。

只見一個穿著青色氅衣的小姑娘,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正跑得飛快,一邊跑還一邊搓著手哈氣,嘴裏大聲喊著什麽。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氣喘籲籲、明顯跟不上她速度的小廝和丫鬟。

等再近些,才聽清那小姑娘脆生生的聲音是在喊:“站住!別跑!抓小偷啊!”

沿路不少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鬧得慌忙躲避,一時間街面有些混亂。沈照野只隨意一掃,就在人群邊緣看到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男子,手裏似乎攥著個什麽東西,正低著頭,像泥鰍一樣在人群裏鉆來鉆去,企圖溜走,動作滑溜得很。

眼看那男子就要鉆入旁邊一條狹窄的小巷消失不見,沈照野屈指一彈,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從他指尖激射而出,打在那男子的膝彎處。

“哎喲!”那男子慘叫一聲,只覺得腿上一麻,整個人失去平衡,猛地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裏。

還沒等他爬起來,後面追來的那個青衣小姑娘已經趕到,毫不客氣地一屁股騎在他背上,掄起拳頭就朝著他腦袋和肩膀一頓猛捶,一邊打還一邊罵:“讓你偷東西!讓你跑!大過年的偷老人家錢袋子!不要臉!”

沈照野看著那小姑娘生猛的樣子,忍不住哼哼笑了幾聲。

車內的李昶聽見他的笑聲,以及外面的喧鬧,疑惑地問道:“隨棹表哥,怎麽了?”

沈照野一手握著韁繩,微微歪著頭,看著那邊的戰況,笑著回答:“沒什麽,看個小丫頭當街行俠仗義呢。”

“嗯?”李昶沒明白。

沈照野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和好笑:“是嬰寧那丫頭。”

這時,車隊緩緩走近了一些。沈照野微微提高了聲音,朝著那邊正打得興起的小姑娘喊道:“沈嬰寧!”

正揍人揍得全神貫註的沈嬰寧,突然聽到有人連名帶姓地喊她,聲音還有點耳熟。她下意識停手,摁著身下的小賊,擡頭循聲望去,嘴裏還不忘兇巴巴地嘀咕:“誰啊?敢叫本姑娘大名……”

她目光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不遠處。一匹神駿的黑馬緩緩踏蹄走近,那馬四肢修長有力,皮毛油光水滑,在雪光映襯下更顯矯健,馬鞍轡頭皆是不凡。

沈嬰寧自小在沙場長大,耳濡目染,頗懂相馬,一眼就看出這是匹難得的寶馬,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然後,她才擡頭去看騎在馬上的人。

只見那人身著玄色輕甲,外罩深色披風,肩頭落了些許雪花。他微微俯下身,正歪著頭看她,嘴角噙著一抹熟悉的、帶著一絲看熱鬧的笑意。風雪似乎並未讓他顯得狼狽,反而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銳利的輪廓。陽光偶爾從雲層縫隙漏下,在他染著風霜的眉宇間跳躍。

“喲。”他開口,聲音帶著笑意,穿透風雪清晰地傳入她耳中,“沈大俠,見義勇為呢?”

沈嬰寧楞住了,眼睛眨了又眨,盯著那張帶笑的臉看了好一會,似乎不敢相信。然後,她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綻笑,大叫一聲:“大哥?!”

她一下子從那個被她揍得暈頭轉向的小賊身上跳起來,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猛地撲到沈照野的馬旁,一把抱住他垂在一側的手臂,興奮地吊在空中晃蕩,聲音又亮又脆:“大哥!你怎麽今天就到京了?不是說還有兩天才到嗎?我還說明日去書院把二哥那個書呆子從國子監抓出來,一起去城門口等你呢!”

沈照野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胳膊晃了一會兒,然後才笑著,手臂微微一用力,在她興奮的驚呼聲中,利落地翻身下馬,同時順勢將她提溜起來,安穩地放在馬背上坐好。他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怎麽?看到你哥我不開心?”

“開心!當然開心!”沈嬰寧坐在高高的馬背上,視野開闊,更加興奮,立刻朝沈照野伸出白嫩的手掌,眼睛亮晶晶的,“我的禮物呢?”

沈照野被她這毫不掩飾的討要逗笑了,朝車隊後面指了指:“去找你阿昶表哥要,你的那份在他那兒收著呢。”

沈嬰寧一聽,頓時把沈照野和腳下的小賊都拋到了腦後,說了聲謝謝大哥,就迫不及待地抓起韁繩,想要驅馬去找李昶。但她還記得京都不是北疆,非緊急事務不得在街上縱馬疾馳的規矩,只好耐著性子,讓馬兒以極慢的速度朝著車隊中間的馬車走去。

靠近那輛寬大馬車時,車窗簾幰恰好被一只白皙的手從裏面掀開,李昶探出半個身子,似乎想看看外面的情況。

沈嬰寧見到他,眼睛更亮了,喊了一聲阿昶表哥,也顧不上馬車還在緩慢行進,竟然提氣就是一個飛撲過去!

李昶半是驚訝半是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她,但他自己本就病弱,又不好借力,直接被沈嬰寧撲過來的力道撞得向後倒去,兩人一起摔進了鋪著厚厚軟毯的車廂裏。好在毯子足夠厚實,倒也沒摔疼。

沈嬰寧毫不在意,一骨碌就從李昶身上爬起來,跪坐在毯子上,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車廂裏四處掃視,沒看到明顯像是禮物的匣子,便又朝剛撐著坐起來的李昶攤出雙手,迫不及待地問:“阿昶表哥,我的禮物呢?”

李昶被她這風風火火的樣子弄得有些無奈,笑了笑,從馬車座位的暗格裏取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木匣子,放到沈嬰寧攤開的手上:“給你,小心些,別摔了。”然後又拉她坐好,給她倒了一杯剛買來的、溫度正好的銀針白毫,“喝口茶暖暖。”

沈嬰寧的心思全在匣子上,胡亂搖搖頭表示不喝。李昶便又拿起一塊小巧的點心,塞進她嘴裏。

沈嬰寧一邊嚼著點心,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開匣子。裏面是一些北疆風格的首飾,材質不算頂名貴,但樣式新奇別致,是京都裏見不到的。她拿起一支鑲嵌著藍色石頭,也可能是青金石或綠松石的發簪比劃了一下,覺得搭配母親新給她做的幾件騎裝正合適。

李昶陪著她一起在木匣子裏挑挑揀揀,偶爾拿起一件樣式更沈穩大氣的,說:“這個墨玉簪子的樣式,舅母戴應該很合適。”然後又拿起一對小巧的紅珊瑚耳墜,往沈嬰寧的鬢邊比了比,笑道,“這個顏色鮮亮,襯小妹你。”

沈嬰寧笑嘻嘻地正要接過那對耳墜,目光卻突然瞥見李昶寬大的衣袖下滑,露出的那一截白瘦手腕上,套著一串色彩斑斕的彩色石子手串。那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用皮繩串著,顏色搭配得古樸又別致,在車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首飾,一把抓過李昶的手腕,湊近了仔細打量那手串,越看越喜歡,擡頭問道:“阿昶表哥,這個手串真好看!是在北疆買的嗎?還有沒有多的?我喜歡!我也要!”

李昶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腕上的手串。之前戴著它,是為了打消沈照野可能起的疑慮,但既然誤會已經澄清,他這幾日時常把玩,倒也越來越覺得這手串別致,心生歡喜。便如實道:“我也只有這一串,是隨棹表哥送我的。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多的。”

沈嬰寧一聽,立刻轉過身,一把掀開車窗的簾幰,朝著外面正監督小廝處理賊人事宜的沈照野,扯開嗓子喊道:“大哥!你送給阿昶表哥的手串還有沒有?我也要!我也要一個!”

沈照野看著沈嬰寧那丫頭沒輕沒重地就朝李昶撲過去,心裏咯噔一下。李昶那身子骨,風吹吹都能倒,哪禁得住沈嬰寧這練過幾下拳腳的小炮彈一撲?

他盯著馬車看了半天,沒聽見裏面有什麽驚呼或痛呼,剛稍微放下心,就聽到沈嬰寧扯著嗓子找他要手串。

他沒好氣地朝馬車方向瞪了兩眼,可惜沈嬰寧根本沒接收到他的眼神信號,還在那眼巴巴地等著他回答。沈照野只好無奈地擺擺手,揚聲回道:“手串沒了,就那一串!還有一些零散的北疆彩石,都在你阿昶表哥那兒收著,花樣你自己去跟他討!”

打發完自家妹妹,沈照野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那個被他用腳踩住、還想掙紮逃跑的男子,又看向那幾個終於氣喘籲籲追上來的、穿著鎮北侯府服飾的丫鬟和小廝。那幾人見到他,連忙上前恭敬地行禮:“見過世子爺。”

沈照野點點頭,用下巴指了指腳下的人:“怎麽回事?這人是幹嘛的?怎麽惹到三小姐了?”

其中一個小廝連忙躬身回答:“回世子爺,這人是個扒手!偷了一位帶孫兒來京探親的老婆婆的錢袋子,那錢袋子裏是老婆婆攢了許久的路費和給孫兒買新衣的錢。三小姐恰好撞見,氣不過,就追了上去……我等、我等沒攔住……”小廝的聲音越說越小,有些羞愧。

沈照野明白了,又問:“能找到那老婆婆嗎?”

“能!能!”另一個機靈些的丫鬟連忙道,“剛才混亂中,我們留了個人陪著那老婆婆和她孫兒,就在前面不遠處的街角等著呢。”

“行。”沈照野吩咐道,“你們幾個,把這賊子扭送到京兆府去,說明情況。你——”他指向那個機靈的丫鬟,“去找那老婆婆,把錢袋子原封不動還給她,再從我這拿點散碎銀子,就說侯府賠不是,驚擾到她了。”他隨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銀錠遞給那丫鬟。

然後對剩下一個小廝道:“你,趕緊先回府裏通報一聲,就說大帥稍後回府,我和殿下先進宮面聖,讓府裏準備著。再說三小姐跟我在一起,晚點回去,讓我娘別擔心。”

“是!世子爺!”幾人連忙應下,各自行動起來。

安排妥當,沈照野這才走回自己的馬旁,利落地翻身上馬,護著李昶的馬車,繼續隨著車隊緩緩前行。

走到一個岔路口,前面就是通往皇宮的主道了。沈照野勒住馬,對身後跟著的、屬於使團的一些官員和隨從吩咐道:“你們自行回鴻臚寺覆命即可。其餘人,護送車隊回鎮北侯府休整。王參將,府邸護衛和安置事宜,交由你負責。”

“末將領命!”一位中年將領抱拳應道。

沈嬰寧的小腦袋又從馬車車窗裏鉆了出來,好奇地問:“大哥,我們這是要去皇宮嗎?”

沈照野嗯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抵著她的額頭,把她那顆不安分的小腦袋又輕輕推回了車廂裏,叮囑道:“老實待著。你阿昶表哥還病著,不能見風,你別鬧他。”

車幰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喧囂。車隊分作兩路,大部分轉向了通往鎮北侯府的方向,而沈照野、李昶的馬車以及一小隊精銳護衛,則繼續朝著皇宮的方向行去。

雪,依舊下個不停,將這座繁華帝都的喧囂與暗流,漸漸覆蓋在一片潔白之下。

【作者有話說】

噔噔噔!

有請沈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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