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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權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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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權宜

沈照野帶著人像雪花融入原野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北安城外的茫茫風雪中後,李昶的日子突然空了一塊,雖然依舊按部就班,卻陡然間變得空曠而乏味起來。

每一個時辰都像是被北疆酷寒的拉長了,緩慢而沈重。

北疆的冬日沒有盡頭,寒風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呼嘯著,卷起地上冰冷的積雪和沙礫,狂暴地拍打著殘破的城墻,嗚咽著鉆進營帳的每一個縫隙,發出各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尖嘯和碰撞聲。

天空也總是陰沈沈的,像一塊遮天蔽日的、骯臟的灰色氈布,低低地壓在人頭頂,吝嗇地不肯透露出半點陽光,讓人胸口發悶,透不過氣。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昶便已起身。照海會端來冰冷的清水,盥洗完畢,他便裹緊厚重的氅衣,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準時出現在舅舅的議事廳。

帳內炭火永遠半死不活,空氣裏混雜著皮革、鐵銹、塵土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沈望旌大抵有意讓李昶深入了解軍務,處理軍情、聽取各路將領匯報、下達各項指令時,並不避諱他,都讓李昶在一旁聽著、看著。

李昶便安靜坐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布墊上,面前放著一本空白的線裝冊子和一支掉毛的筆,但他很少動筆,主要是在看每個人的神情,聽每句話的話外音。

上午的軍務處理通常要持續到巳時末,如果後續沒有緊急軍情,沈望旌揮揮手讓眾將散去,李昶便會起身,去孫烈負責的輜重營區。

那裏沒有前線那種劍拔弩張的殺氣,卻彌漫著另一種更為沈甸甸的焦慮。

關於生存的焦慮。

他看著孫烈對著米缸和鹽袋發愁,眉頭鎖得死緊,劈裏啪啦地打著算盤,嘴裏喃喃計算著還能支撐多少時日。看著士兵和民夫們排著長長的隊伍,沈默地領取那一點點微薄得可憐的口糧,通常只是一些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烙餅。沒人抱怨,只悶頭往嘴裏塞。

李昶看著,對艱苦和堅韌這兩個詞有了遠比在京都時更為切身、更為沈重的認知。

午後,他有時會去傷兵營。那裏彌漫著化不開的血腥味、腐肉味和苦澀的草藥味,壓抑的呻吟和偶爾因痛苦而無法抑制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他幫不上什麽忙,只是沈默地在一旁看著軍醫和那些同樣疲憊不堪的助手們忙碌地清洗、換藥、包紮,偶爾幫忙遞一卷幹凈的紗布,或者端一盆熱水。

後來,他發現營裏有些識字的傷兵,想給家裏報個平安卻無法動筆,他便帶來了紙筆,坐在一旁,聽他們用低噓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口述,然後工工整整地寫下兒在外一切安好,勿念、爹娘保重身體等簡單的話語。至於這些信能否有機會送出去,誰也不知道,但好歹算是慰藉。

那些傷兵起初對這個身份尊貴、面容白皙俊秀的皇子殿下有些畏懼,但看他態度自然,沒有絲毫皇子架勢,漸漸也敢跟他聊上幾句,說說家鄉的婆娘孩子,說說戰鬥的慘烈,說說對戰場的茫然。

李昶就從這些零碎、粗糙、帶著血淚的交談中,一點點拼湊著戰爭最真實、最殘酷的景象。

使團那邊,他也沒放松盯著。尤其是那個陳副使,李昶隔三差五就會偶然路過他們居住的帳篷,或者在他們與軍中將領進行那少得可憐的、流於形式的接觸時恰好在場。

他通常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們,尤其是多看陳副使兩眼,就足以讓使團眾人,尤其是做賊心虛的陳副使,感到如芒在背,頭皮發麻,先前那點不安分的心思徹底熄火,變得比鵪鶉還老實。

閑暇時,他也會在北安城裏走走。這座飽經戰火摧殘的邊城,滿目瘡痍,大部分房屋只剩斷壁殘垣,街道冷清,偶爾看到的百姓也多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但獨屬於北疆之人的那種頑強的、不肯屈服的生機仍在廢墟間掙紮著冒頭。

他問過照海,打聽沈照野平時在城裏常去的地方。

照海告訴他,沈照野愛去城東破茶棚聽瞎眼老漢吹牛,去西邊廢馬場遛他那匹烈馬追風,或者去傷兵營隔壁的雜貨鋪扯閑篇。

李昶便循著這些地點一一走去。茶棚裏只有幾個曬太陽的老兵,瞎眼老漢早死在戰場上了,廢馬場空蕩蕩的,只有風聲,雜貨鋪老板對著空貨架嘆氣。這些地方似乎還殘留著沈照野的氣息,卻又因為他的缺席而顯得格外寥落和冷清。

後來,李昶發現城裏還有一些在戰火中失去親人、無人照管的孩子,像荒野上的蒲公英,在廢墟間茫然地飄蕩掙紮求存。

他心下惻然,索性找了間還算完好的空屋子,每日申時左右抽出一個時辰,將這些因無人看護而衣衫襤褸的孩子聚攏起來。

沒有講義,他就用燒過的木料在相對平整的墻上寫字,教他們認天、地、人、北安,教他們讀粒粒皆辛苦、家書抵萬金這樣簡單卻應景的詩句。

孩子們起初怯生生的,凍得通紅開裂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但很快就被這位生得好看、為人又有耐心的先生吸引,慢慢地,也開始用樹枝在沙地上、雪地裏,歪歪扭扭地劃出那些象征著另一個世界的方塊字。

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文氣,在這片被血與火、仇恨與絕望籠罩的苦寒之地,顯得格外珍貴而脆弱,如同深冬寒夜裏一點搖曳的星火。

日子就如此堅硬、冰冷、單調地重覆著。夜深人靜時,躺在並不溫暖的床榻上,聽著帳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李昶總會屏氣凝神,心也微微提起,試圖從那片混沌的噪音中,分辨出是否有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懷裏那封沈照野留下的、字跡龍飛鳳舞甚至有些潦草的去去就回的紙條,被他反覆看了無數遍,紙張的邊緣都已起毛發軟。

這種等待持續了幾日。

直到一個午後,一匹快馬帶著滿身的冰霜與汗水,馬蹄聲如同驚雷砸在冰冷的街道上,瘋狂地沖入北安城,直接撞向了帥府。

消息瞬間傳遍全城——是少帥派回來的人!有消息了!從鬼哭谷來的消息!

當時李昶正在議事廳內,對著一幅掛起的、標註得密密麻麻的邊境地圖凝神思索。聽到親兵急促得幾乎變調的通報聲,他握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筆管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幾乎要躍出胸腔的心跳,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筆,擡起眼,看向同樣驟然挺直了背脊、目光看向帳門的沈望旌。

信使被兩名親兵架著拖了進來,那人已經脫力,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臉和嘴唇凍得發紫,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話都說不利索,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卻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抱著懷裏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皮筒。

皮筒被迅速呈到沈望旌面前,打開,裏面是趙擎的親筆信。沈望旌展開信紙,目光迅速掃過。

帳內落針可聞,所有將領、文書、親兵都屏住了呼吸,盯著大帥的臉,試圖從那冷硬的線條中讀出吉兇。李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信的內容簡短而震撼——已成功接觸豁阿黑部,對方處境極其艱難,人心渙散,瀕臨絕境,經交涉,同意合作。急需第一批物資,詳細清單附後。另,途中遭遇並全殲庫勒斥候一隊約三十人,其部可能已察覺鬼哭谷異常,望速決斷。

短暫的死寂之後,帳內瞬間炸開了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所有將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住了!找到了?不僅找到了,還談成了?甚至還不動聲色地吃掉了庫勒一支斥候隊?!

沈望旌迅速看完信,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沈聲道:“情況,大家都聽到了。隨棹那邊初步打開了局面,但也驚動了敵人,捅了馬蜂窩。物資必須立刻籌備送達,刻不容緩!否則前功盡棄,他們在前方也將陷入極度危險之境地。諸位,有何看法?都說說!”

王伯約第一個猛地跳起來,一拍大腿:“好事啊大帥,天大的好事,還等什麽?趕緊備貨,趕緊送過去!媽的,憋了這麽久的鳥氣,總算能主動幹他娘的一票了!老子親自帶人去送!保證一根毛不少地送到豁阿黑手裏!”

孫烈卻緊緊皺著眉頭,臉上毫無喜色,憂心忡忡地開口:“大帥,王將軍且慢激動。物資好說,庫房裏擠一擠,各營口糧裏再省一點,總能湊出這第一批來。可是……與豁阿黑合作,此事非同小可啊!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山窮水盡了,才不得已答應我們的條件。一旦我們物資送到,讓他們緩過勁來,翅膀稍微硬一點,誰能保證他們不會立刻翻臉不認人,甚至反咬我們一口?何況,我們與他們有殺王子之仇!阿勒坦死在少帥手裏,這血海深仇,豈是區區一點糧食藥材就能輕易化解的?這……這太冒險了!”

李靖遙也道:“孫將軍所慮,句句在理,絕非杞人憂天。此中風險,巨大無比。但是,眼下尤丹內亂,三足鼎立的局面對我們最為有利。若我們此刻袖手旁觀,放任豁阿黑部被敦格或庫勒任意一方輕松剿滅,此二人無論誰最終吞並了東部勢力,整合了力量,其下一個目標,百分之百是我北安城!屆時局面,絕不比此前有利。支持豁阿黑,令其內鬥,將水攪渾,於我大胤而言,眼下確是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的戰略選擇。”他加重了語氣,“只是我們如何控制風險?如何確保豁阿黑即便日後得以喘息,甚至壯大,也不敢、不能與我為敵?”

這時,得到消息的使團正使張少卿也被請了過來。他道:“沈帥,諸位將軍,此事幹系重大,是否應先行擬寫奏章,以六百裏加急飛報朝廷,請陛下和內閣諸位大人詳加審議,定奪之後,我們再行舉措?擅與外邦部落締結盟約,尤其是涉及軍事援助,此乃大事,恐惹朝中非議啊。再者,若此事不慎洩露風聲,恐給朝中那些主和派以口實,攻訐我等邊將擅啟邊釁,破壞邦交……”

“奏報?審議?”王伯約氣得差點跳起來,指著張少卿的鼻子,“等京都那幫老爺們慢悠悠地開會、吵架、扯皮,最後吵出個結果來,黃花菜都涼了,到時候豁阿黑墳頭草都長老高了,骨頭都能拿來敲鼓了!這是打仗!是你死我活的勾當!不是你們翰林院裏寫花團錦簇的文章,可以慢慢斟酌字句!”

張少卿被這番粗魯的搶白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礙於對方身份和氣勢,不敢直接反駁,只是訕訕道:“王將軍息怒,老夫這也是為了穩妥起見,循例而行……”

帳裏吵成一團。

李昶一直沒說話,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

“大帥,諸位將軍,張少卿。”他先是對眾人微微頷首,“昶以為,孫將軍與李將軍的擔憂皆有道理,絕非虛言。與豁阿黑合作,確如履薄冰,一步踏錯,後果不堪設想。張少卿所言之事,亦需考量,無規矩不成方圓。”

“然,眼下絕非拘泥於常規之時。戰機稍縱即逝,豁阿黑部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間。我等在此多猶豫一刻,少帥他們在前方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險,整個計劃便多一分失敗的變數。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什麽都晚了。”

“庫勒的斥候已經摸到了鬼哭谷附近,這說明什麽?說明鬼哭谷不再是什麽絕對的秘密,也不再安全。我們若在此遲疑不決,優柔寡斷,等來的恐怕不是朝廷姍姍來遲的旨意,而是敦格或者庫勒的大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剿滅豁阿黑後,攜大勝之威,兵臨北安城下的噩耗。屆時,我等便是想戰,恐怕也更為艱難。”

“至於日後如何。”李昶繼續道,“昶有幾點淺見。其一,物資輸送可分批進行,每次數量不必過多,既能維持其生存和基本戰力,助其抵擋另外兩方的壓力,又不至於讓其快速膨脹,失去控制。其二,可要求其以戰馬、皮貨、甚至部分人力等物資進行部分交換,而非無償給予,以示牽制,也顯得更合情理。”

“最關鍵之處,在於其三,情報,我們必須牢牢掌握鬼哭谷及周邊區域的一切動向。李將軍,這方面需要派遣最得力的夜不收和參謀人員,必要時……甚至可派人以顧問名義,介入其中,進行協助,確保其行動大致利於北疆民情。”

他最後看向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張少卿,語氣稍稍緩和:“張少卿,奏報自然要寫,但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保北境安寧,救萬千將士百姓於水火,些許權宜之舉,昶相信,父皇和朝廷諸公事後必能體諒。若日後真有非議,所有責任,本宮願與大帥、與諸位將軍、與張大人一同上表,說明詳情,共同承擔。”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眾將看著這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皇子殿下,眼神都變得有些覆雜,有驚訝,也有審視。

沈望旌深深看了李昶一眼,像是讚許,又像是隱憂。但他不再猶豫,猛地一拍身前簡陋的木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下定決心:“好,就按殿下和諸位將軍議定的辦。孫將軍!”

“末將在!”孫烈立刻抱拳。

“立刻按隨棹清單籌備第一批物資,庫房不夠,就從各營口糧裏勻!要快!兩天之內,必須備齊!”

“得令!”

“李將軍”

“末將在!”

“立刻從你麾下和夜不收中,挑選最精幹、最機敏、通曉尤丹語的人員,組成聯絡組,由你親自指定負責人,隨同物資一同出發,進駐鬼哭谷,我要知道豁阿黑每一天的詳細情況!”

“遵命!”

“王將軍!”

“老子在!”王伯約興奮地摩拳擦掌。

“你部立刻抽調五百精銳,由你副將帶隊,負責護送物資到三號交接點,並在外圍警戒策應!確保萬無一失!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大帥放心!保證一根毛都少不了!”

沈望旌頓了頓,目光轉向李昶和張少卿:“殿下,張少卿,奏報之事,就勞煩二位共同斟酌起草。”

“昶遵命。”

“下官……遵命。”張少卿也只能躬身應下。

李昶走出帥帳,冰冷的風立刻灌滿他的衣袍,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看著原本有些沈寂的軍營瞬間變得人馬喧囂,看著一袋袋糧食被扛出倉庫,看著一隊隊士兵開始集結,因為那遠方傳來的消息,因為剛剛做出的重大決定。

他擡頭望向西北方,那是鬼哭谷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巒和風雪。只是風雪很大,什麽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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