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蝶樓

關燈
化蝶樓

危月燕日夜兼程,終於在第五天趕到了濟南。

這一路上她幾乎沒怎麽停過,馬跑累了就換一匹,困了就趴在馬背上瞇一會兒,餓了就啃幾口幹糧。頭發亂了也顧不上理,衣裳皺了也顧不上換,整個人灰撲撲的,像是從土裏刨出來的。客棧的夥計看她那模樣,差點以為是個流浪的乞丐,直到她掏出銀子才換了副笑臉。

濟南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她牽著馬走在街上,東張西望,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打聽。藥鋪?那行商說是來賣藥材的,可妖丹這種東西,尋常藥鋪不敢收,也不會收。她得找那種大藥鋪,那種專門收稀罕東西的。

她找了家客棧住下,洗了把臉,換了一身幹凈衣裳,然後出門打聽。

第一家藥鋪是個小鋪子,掌櫃是個老頭,聽她問“有沒有人賣過一種奇特的珠子”,直搖頭,說什麽珠子,沒見過。第二家稍微大點,夥計聽了她的話,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她,說姑娘你要買什麽珠子?我們這兒只有珍珠,沒有別的。

危月燕不灰心,一家一家地問過去。

問到第七家的時候,那掌櫃是個中年胖子,聽她問完,瞇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番,慢悠悠地說:“姑娘,你說的那種珠子,可不常見啊。一般人收不起,一般人也不敢收。”

危月燕心裏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說:“我就是幫人打聽的,我家老爺想收一些,聽說這東西難得,價錢好商量。”

掌櫃點點頭,壓低聲音說:“前些日子確實有人來打聽過,說要賣一批貨,讓我們掌櫃去瞧瞧。我們掌櫃沒敢要,那東西太……太稀罕了,來路不明,怕惹麻煩。”

危月燕的心跳快了一拍,追問道:“那人現在在哪兒?我想去問問,看貨還在不在。”

掌櫃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聽我們夥計說,那幾個客人看著挺有錢的,在城裏最好的青樓住了好些日子,整天花天酒地的,估計還沒走。”

“最好的青樓?叫什麽?”

“化蝶樓。”掌櫃笑了笑,“城東那條街,最大的那家就是。”

危月燕謝過掌櫃,出了門,直奔城東。

化蝶樓果然很好找。

那條街走到盡頭,一座三層高的樓閣矗立在那兒,雕梁畫棟的,掛著大紅燈籠,門口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樓上傳來絲竹聲,還有女子的笑聲,軟軟的,糯糯的,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半邊。

危月燕站在街角,望著那座樓,忽然有點頭疼。

青樓。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可她還從來沒進去過,也不知道該怎麽進去。總不能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吧?她一個女子,進去幹嘛?找人?找誰?人家問她你怎麽進來的,她怎麽說?

她繞著那樓轉了一圈,轉到後面,發現是個小院子,院子裏曬著些衣裳,花花綠綠的,還有幾個丫鬟模樣的人在洗衣裳。院墻不高,翻過去不難,可青天白日的,翻墻太顯眼了。

她蹲在墻角,望著那些曬著的衣裳,腦子裏忽然有了主意。

等了一會兒,太陽偏西,院子裏的人漸漸少了。一個穿粉裙子的女子從後門出來,打著哈欠,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去。危月燕貓著腰,跟了上去。

那女子進了茅房,門剛關上,就覺得背後一涼,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僵住了,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想叫,可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陌生的姑娘從她身後繞到面前。

“對不起啊。”危月燕雙手合十,朝她拜了拜,一臉歉意,“我就借你衣裳用一下,用完還你,保證不弄壞。”

那女子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她,可說不出話,也動不了。

危月燕也不客氣,伸手就解她的衣裳。粉色的薄紗裙子,裏面還有一件抹胸,一件褻褲。她一件件脫下來,那女子的臉漲得通紅,可只能幹瞪眼。危月燕把自己的外衣脫了,給那女子穿上,她自己換上那身薄紗裙子。

穿上的瞬間,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裙子太薄了。

薄得像一層霧,什麽都遮不住。粉色的紗料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貼到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大片的鎖骨和胸口,稍微動一下就覺得有什麽東西要掉出來。腰身收得緊緊的,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裙擺倒是長,可開叉也高,走路的時候大腿若隱若現。

危月燕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了看那個瞪大眼睛的妓子,小聲嘟囔:“你們天天穿這個?不冷嗎?不覺得……不習慣嗎?”

那妓子說不出話,只能瞪著她。

危月燕把她搬到茅房角落,讓她靠著墻坐好,又給她把門關上,說:“你委屈一下,兩個時辰就自己解了。”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氣,往後門走去。

後門沒鎖。

她推開門,閃身進去,裏面是一條走廊,兩邊都是房間,隱約能聽見裏面有說話聲和笑聲。她低著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正常的妓子,沿著走廊往前走。每走幾步就遇到一個穿紅著綠的女子,有的看她一眼,有的沒看,倒是沒人起疑。

走到走廊盡頭,前面是一個大廳。

那大廳寬敞得很,擺著十幾張桌子,坐滿了人。男人居多,也有幾個女子陪坐著,說說笑笑的,喝酒劃拳的,熱鬧非凡。樓上還有雅間,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絲竹聲就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危月燕站在走廊口,目光掃過大廳。

她沒有用符紙感應——不用,因為那妖氣太濃了。

濃得像是從地底湧出來的,濃得讓人想忽略都難。那股氣息混在酒香裏,混在脂粉味裏,混在菜肴的熱氣裏,直往她鼻子裏鉆。那是妖丹的氣息,一百多顆妖丹聚集在一起,沖得她腦子都懵了一瞬。

她順著那氣息望過去。

大廳中央,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最大的桌子。

桌子旁坐著七八個男人,穿著各色衣裳,正在喝酒劃拳,吵吵嚷嚷的。桌上擺滿了酒菜,杯盤狼藉,幾個花枝招展的女子陪著,笑成一團。那些男人喝得臉紅紅的,有的摟著身邊的女子,有的站起來敬酒,有的拍著桌子大笑,鬧得不成樣子。

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瘦瘦的,下巴留著一撮山羊胡,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得最歡。他身邊放著幾個包袱,鼓鼓囊囊的,上面搭著一件外衣,可那妖氣,就是從那些包袱裏透出來的。

濃得刺鼻。

危月燕站在那兒,望著那些包袱,望著那些男人,心裏那股怒火又燒了起來。

那些人,就是殺害那些妖的兇手。

那些包袱裏,就是那些妖的妖丹,一百多顆。

他們用那些命換來的東西,在這兒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笑得那麽開心。

危月燕深吸一口氣,把那怒火壓下去。

她不能沖動。現在動手,她有把握制住他們,可萬一傷及無辜,萬一有人趁亂跑了,萬一那些妖丹出什麽意外——不行。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他們落單,等他們離開這個地方。

她慢慢退後兩步,躲到一根柱子後面,繼續觀察。

那些人喝得更歡了。山羊胡站起來,舉著酒杯,不知道說了什麽,惹得其他人一陣大笑。有人拍著桌子叫好,有人站起來敬酒,有人摟著身邊的女子親了一口。那些女子嬌笑著,推推搡搡的,鬧成一團。

危月燕盯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記住他們的臉。山羊胡,刀疤臉,大胡子,矮胖子,瘦高個,還有一個年輕的,長著滿臉麻子。七個人,七張臉,她都記住了。

她正看著,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危月燕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子站在她身後,笑瞇瞇地望著她,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幾壺酒。

“新來的?”那女子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頓了頓,笑容更濃了,“這身衣裳你穿得真好看,在哪間房當差的?我怎麽沒見過你?”

危月燕腦子轉得飛快,臉上擠出一個笑,小聲說:“我……我今天剛來,還在學規矩呢。”

“哦——”那女子拉長了聲音,“難怪。那你在這兒站著幹嘛?媽媽讓你去前面招呼客人?”

“嗯……我……”危月燕隨口應著,眼睛卻忍不住往那邊瞟。

那女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那桌人,笑了起來:“怎麽,看上那幾個了?那桌可是大主顧,住了好些天了,天天來喝酒,出手闊綽得很。你要想去伺候,等會兒媽媽來了我跟她說一聲。”

危月燕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就看看,看看。”

那女子也不多問,笑著走了。

危月燕松了口氣,又縮回柱子後面。

那一桌還在喝,還在笑。山羊胡喝完一杯,又倒一杯,嘴裏說著什麽“發財了”“以後有的是錢”,旁邊的同伴連連點頭,一個個臉上都放著光。

危月燕望著他們,望著那些包袱,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等著。

她等你們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