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天?四年?

關燈
四天?四年?

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深處炸開了。

冷血猛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光與影交錯著,什麽都看不清。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腔子裏蹦出來。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那種從高空墜落的失重感還沒有完全褪去,身體依舊僵著,仿佛還在那無盡的黑暗裏下墜。

耳膜嗡嗡作響,有什麽聲音在響——尖銳的,急促的,一下一下地刺進腦子裏。

是琴聲。

有人在彈琴。

那琴聲急得像驟雨,快得像狂風,每一個音符都像刀子一樣鋒利,割得他頭疼欲裂。可也正是這琴聲,把他從那無盡的墜落中拉了回來,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牽引著他,撕扯著他,讓他一點一點地從那混沌中掙脫出來。

他的手指動了動。

掌心裏有什麽東西,被他緊緊握著。那觸感熟悉得很,熟悉得讓他的心猛地揪緊。

他側過頭,模糊的視線裏漸漸浮現出一個輪廓

危月燕躺在他身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頭緊緊皺著,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掙紮,像是在和什麽東西對抗。她的手被他握著,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泛著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還活著。

冷血的心稍稍松了一松,可下一瞬,又被那琴聲拉回了現實。

他努力轉動眼珠,循著琴聲望過去

房間的角落裏,坐著一個白衣女子。

那女子端坐在一張古琴前,十指翻飛,急急地撥動著琴弦。那琴聲就是她彈出來的,一聲一聲,急如驟雨,密如鼓點。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飛快地移動,快得幾乎看不清,只能看見那一道道殘影。

可她的手指上全是血。

那血順著琴弦往下流,一滴一滴的,落在琴身上,落在地面上,染出一片觸目的紅。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睛卻緊緊盯著床上的兩人,一眨不眨,那目光裏滿是急切,滿是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執拗。

鬥木獬。

危月燕的姐姐。

冷血認出她來,可腦子裏一片混亂,什麽都想不明白。她怎麽會在這裏?這是哪裏?剛才那些……那些是什麽?

還沒等他想清楚,危月燕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睜開眼睛。

那雙紫色的眼睛睜開的瞬間,滿是茫然,滿是恍惚,瞳孔渙散著,像是還沒有從那場漫長的夢裏醒過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呢喃,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視線慢慢聚焦,落在角落裏那個白衣女子身上。

落在那雙鮮血淋漓的手上。

落在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淚水無聲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的,落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張著嘴,想喊什麽,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鬥木獬沒有停手。

琴聲依舊急促,依舊尖銳,一聲一聲,像是要把什麽從他們身體裏逼出來。她的手指越來越快,血也越流越多,可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痛楚,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冷血和危月燕的身體同時一震,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們體內被撕裂開來,猛地沖了出去。

那東西是一團霧。

淡粉色的,輕飄飄的,像是煙又像是雲,帶著一股濃烈的甜香。那團霧從他們身上剝離的瞬間,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更加蒼白,像是被抽走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連呼吸都頓了一頓。

那團霧在空中翻滾著,扭曲著,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沒有五官,沒有四肢的輪廓,只有一團粉色的霧,卻隱隱透著一種詭異的美感,像是從最甜美的夢裏凝結出來的東西。

歡魘。

鬥木獬的琴聲驟然拔高,變得更加急促,更加尖銳。那音波像是有形的刀,一道道地向那團粉霧斬去,可那霧輕輕一晃,那些音波便穿了過去,落在墻上,留下深深的痕跡,卻傷不到它分毫。

它沒有實體。

它是人心喜樂所化之魅,是欲望凝成的精魄,不是血肉之軀,不是陰魂厲鬼。傳統的方法,傷不了它。

那團粉霧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忽然向下沖去,直撲地上的兩人。

冷血反應極快,一把抱起危月燕,就地一滾,險險避開了那一撲。那團霧撲了個空,撞在地上,散開又聚攏,轉了個方向,再次向他們沖來。

冷血放下危月燕,反手抽出腰間的軟劍,迎了上去。

劍光一閃,直直刺入那團粉霧之中。

可那劍像是刺進了空氣裏,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直接從霧中穿了過去。那團霧甚至沒有停頓,繼續向他們沖來,那甜香越來越濃,濃得讓人頭暈目眩。

冷血的眉頭皺緊了。

他退後一步,護在危月燕身前,那雙碧眸緊緊地盯著那團霧,腦子裏飛速轉動著,想著應對之法。可無論他怎麽想,都想不出辦法——他的劍再快,再利,也傷不了沒有實體的東西。

危月燕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可那雙紫色的眼睛裏已經漸漸恢覆了清明。她望著那團粉霧,望著冷血的劍一次次刺空,望著師姐那鮮血淋漓的手指,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淩棄哥,劍給我。”

冷血回頭望了她一眼,沒有猶豫,直接把劍遞了過去。

危月燕接過劍,另一只手從懷裏摸出一張符紙。那符紙皺巴巴的,邊角都卷了起來,卻依舊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她把符紙貼在劍身上,手指輕輕一抹,那符紙便燃了起來,化作一道金光,融入劍身之中。

那柄原本冷冰冰的軟劍,此刻竟隱隱泛著一層金色的光芒,像是被註入了什麽活的力量。

“好了。”危月燕把劍遞還給冷血,那雙紫色的眼睛裏帶著覆雜,“現在可以傷它了。”

冷血接過劍,沒有多問,轉身就向那團粉霧沖去。

那團粉霧似乎感覺到了危險,猛地向後退去,可冷血的劍太快,快得像一道光,眨眼間就到了它面前。

劍光一閃,直直刺入那團粉霧之中。

這一次,不一樣了。

那劍刺入的瞬間,那團粉霧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像是無數人的嘆息,又像是風的嗚咽,淒厲而詭異,刺得人耳膜生疼。劍身上那層金色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著,像是和什麽東西在激烈地對抗,而那團粉霧在劍光中劇烈地翻滾著,扭曲著,像是被灼燒一樣,邊緣處冒出淡淡的青煙。

冷血沒有停手,劍勢一轉,橫斬過去。那金色的劍光劃過粉霧,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那裂痕處冒出更多的青煙,久久不能愈合。

那團粉霧瘋狂地扭動起來,像是被激怒的野獸,猛地向冷血撲去。它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到了冷血面前,那濃烈的甜香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冷血不退反進,劍光再起,直直迎了上去。

金色的劍光和粉色的霧氣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兩人之間炸開。那團粉霧被劍光逼退了幾分,可冷血也被那巨大的沖擊力震得後退了兩步,腳下踉蹌,險些站不穩。

就在這時,琴聲再起。

鬥木獬的琴聲變了,不再是急促的、尖銳的,而是變得低沈而渾厚,像是戰鼓,像是雷鳴,一聲一聲,重重地敲在那團粉霧上。那聲音有形的,震得那團粉霧不住地顫抖,每一次顫抖,都有淡淡的青煙從它身上冒出。

冷血抓住這個機會,再次沖了上去。

他的劍快得像閃電,一劍接一劍,連綿不絕,每一劍都帶著那金色的光芒,在那團粉霧上留下一道道傷痕。那團粉霧拼命地躲閃,可它的速度快不過冷血的劍,它的反抗敵不過鬥木獬的琴,只能在那劍光中一點點地縮小,一點點地暗淡。

危月燕靠在墻上,望著這場激戰,滿是緊張。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襟,指節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卻一聲都不敢出,生怕打擾了他們。

忽然,那團粉霧猛地一震,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太強,強得讓人睜不開眼。冷血下意識地擡手擋住眼睛,後退了一步。那團粉霧趁機向後退去,退到房間的另一端,重新凝聚成人形,可那身形已經淡了許多,像是隨時都會消散。

它似乎意識到自己不是對手,轉身就向窗口沖去,想要逃跑。

冷血沒有追。

因為危月燕已經動了。

她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手裏捏著三張符紙,口中念念有詞。那三張符紙在她指尖燃起,化作三道金光,直直地向那團粉霧飛去。那金光快得像箭,準得像長了眼睛,在那團粉霧即將沖出窗口的瞬間,追上了它。

“砰——”

三道金光同時炸開,交織成一張金色的網,把那團粉霧牢牢地罩在其中。那團粉霧拼命地掙紮,拼命地沖撞,可那金色的網越收越緊,越收越密,把它牢牢地困在中央。

鬥木獬的琴聲停了。

她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那團被困住的粉霧。她的手上還在滴血,她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葫蘆,那葫蘆通體雪白,泛著淡淡的瑩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舉起葫蘆,對準那團粉霧,口中念念有詞。

那團粉霧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拼命地向後縮,可那金色的網困住了它,讓它無處可逃。一股無形的吸力從葫蘆口湧出,把它一點一點地吸進去,吸進那個小小的葫蘆裏。

它的掙紮越來越弱,它的光芒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輕煙,被徹底吸進了葫蘆之中。

鬥木獬塞上塞子,把那葫蘆收進袖中,轉過身來,望著房間裏的兩人。

危月燕已經站不住了,靠著墻,大口喘著氣。她的臉色比紙還白,額上全是冷汗,嘴唇毫無血色

冷血站在原地,手裏的劍還泛著淡淡的金光。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額上沁著汗,望著危月燕,那目光裏帶著關切。

三人就這麽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房間裏安靜得很,只有窗外的風聲,還有三人粗重的喘息聲。那濃烈的甜香已經淡了許多,可還若有若無地飄散著,像是在提醒他們,剛才那場惡戰,不是夢。

不知過了多久,危月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師姐……”

鬥木獬走到她面前,擡起手,輕輕拂去她額上的冷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師姐把她輕輕攬進懷裏,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場持續了四天的夢,終於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