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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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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夜風不知何時停了。

院子裏的樹葉不再沙沙作響,那口古井靜靜地立在那裏,井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是一只眼睛,終於緩緩地閉上了。

那黑影跪在張夫人身邊,身形已經淡得幾乎要融入夜色,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勉強能看出人的形狀。然後它站起身來,那模糊的臉上似乎浮起幾分釋然,幾分解脫,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溫柔。

它朝他們點了點頭,是道謝,又是告別。

然後它一步一步地往那口井走去,走到井邊,停下腳步,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女人,望了一眼那個靠著柱子面如死灰的男人,望了一眼這座它活了二十年、死後又糾纏了許久的宅子。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模糊的輪廓終於徹底散開,化作點點光芒,飄散在夜空中,消失不見。

它走了。

去它該去的地方。

危月燕望著那些消散的光點,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裏帶著唏噓“它雖然纏人,但沒有害死人。吃的那個奶娘的魂魄倒也不算損陰德,畢竟是她先造的孽。到頭來,它反而是這裏頭最無辜的一個。”

她頓了頓,喃喃道:“現在它放下了,去黃泉了。也好,也好。”

張夫人還跪在地上,伏著身子,肩膀微微顫抖著,哭聲已經沙啞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張崇德靠著柱子,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家丁們遠遠地站著,沒有人敢上前,沒有人敢出聲。

過了很久,冷血終於動了。他走到張夫人面前,蹲下身道

“你殺了兩個人。跟我回衙門。”

張夫人擡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滿是淚痕,滿是血汙,可那雙眼睛裏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那是一種終於解脫了的平靜,一種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的平靜。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站起身來。

兩個差役上前,給她戴上了鐐銬。她沒有掙紮,沒有辯解,跟著差役往外走。

張崇德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喊什麽,卻什麽都喊不出來。他只是靠著柱子,身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最後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嘴裏喃喃地念叨著什麽,誰也聽不清。

那一夜,張府的大門前圍滿了人。

天亮之後,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張家的公子死了,張夫人被抓了,張老爺瘋了。那個曾經氣派煊赫的宅子,一夜之間,就成了一座空宅。

家丁丫鬟們紛紛散去,各奔前程。大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那兩盞白燈籠還在風中晃著,慘白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臺階,照著那兩座依舊張牙舞爪的石獅子。

偌大一個宅子,就這麽散了。

危月燕站在街角,她看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轉過身來,跟上冷血的腳步。

兩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挑著擔子吆喝,趕著上工的匆匆走過,孩童追逐打鬧著從身邊跑過。陽光從東邊灑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夜的陰寒簡直是兩個世界。

危月燕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腳步,一拍腦門,發出一聲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

冷血回過頭來。

她哭喪著臉,掰著手指頭數:“張公子死了,張夫人被抓了,張老爺瘋了——我的工錢找誰要去?我在這京城擺了三個月攤,一分錢沒賺到,好不容易接了個活兒,結果……結果……”

她越說越委屈,眼睛裏水汪汪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狗:“我真的要去要飯了。”

冷血望著她,望著那張皺成一團的臉想了下說“神侯府有客房。”

危月燕楞住了。

冷血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你是我朋友。神侯府客房,要住嗎?”

危月燕的眼睛慢慢睜大,那紫色的眸子裏漸漸浮起一層水光,那水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化作兩滴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她擡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彎成一個燦爛的弧度,那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

“要!”

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歡喜和感動。危月燕走上前去,擡起手,想要拍拍冷血的肩膀——可冷血太高了,她的手舉到半空,發現根本夠不著,只好訕訕地落下來,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手臂硬邦邦的,像是鐵打的。

危月燕仰著頭望著他,那雙紫色的眸子裏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浸了水的寶石。她笑著說

“交了你這個朋友,是我下山以來最幸運的事情了。”

冷血看著她邊哭邊笑的奇怪表情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那張總是冷峻的臉瞬間柔和了下來。那笑容像是春陽融化了寒冬的冰雪,像是深夜的燭火照亮了黑暗,溫暖而明亮,讓人沒法抗拒那一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暖意。

危月燕驚奇“你……你居然會笑?”

冷血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她連忙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喊:“餵!你再笑一個給我看看!我剛才沒看清楚!餵!冷血!冷淩棄!”

冷血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道頎長的背影,照出那頭高高束起的黑發,也照出那微微泛紅的耳根。

危月燕追在後面,嘰嘰喳喳地喊著,那聲音清脆而響亮,在清晨的街道上飄蕩。

前方,是神侯府的方向。

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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