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碑

關燈
立碑

危月燕蹲在那副白骨前,看了很久。

陽光照下來,照在那些發黃的骨頭上,照在那些細小的、蜷縮成一團的碎骨上,照出它們慘白的顏色。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指尖卻在距離骨頭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縮回手,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我去找工具。”她說,聲音有些沙啞。

冷血點了點頭,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棵柳樹。那些根須已經徹底融入了柳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擺動,和其他的柳條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樹,哪些是它們。

危月燕跑回鎮上,買了一柄鋤頭,一柄鐵鍬,又買了一捆麻繩,幾塊木板。那賣雜貨的老漢見她從亂葬崗方向來,臉色都白了,連錢都不敢收,只是擺著手讓她快走。危月燕也不客氣,扔下銅板,扛起東西就跑。

回到亂葬崗時,冷血已經選好了地方。

就在柳樹旁邊,向陽的那一面,離那副白骨不遠也不近。危月燕看了看,點了點頭,兩人便開始挖坑。

冷血力氣大,一鋤頭下去就是一個深坑。危月燕在旁邊幫忙,用鐵鍬把土鏟出來,一邊鏟一邊嘟囔:“挖深一點,別讓野狗刨了……再深一點……好了好了,夠了。”

坑挖好了,危月燕跳下去,用手把坑底抹平,又鋪上一層幹草。然後她爬上來,走到那副白骨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開始收骨。

她先收那些大的,腿骨、臂骨、肋骨、脊骨,一根一根地撿起來,用麻繩輕輕地捆在一起。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易碎的東西。那些骨頭在她的手裏,涼涼的,滑滑的,有些地方還沾著泥土,她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抹去。

收到那些細小的骨頭時,她的手頓住了。

那些骨頭太小了,小得像是鳥雀的骨頭,蜷縮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手哪是腳,哪是頭哪是身。她望著那些小骨頭,眼眶又紅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伸出手,把它們一起捧起來,輕輕地放進一個單獨的布袋裏。

“對不起。”她輕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冷血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做這一切。

骨頭收完了,危月燕把它們抱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坑邊,蹲下身,輕輕地放進去。她擺了很久,把那些骨頭一根一根地擺好,擺成人形,雙手交疊在胸前。然後她把那個小布袋放在那雙手交疊的地方,放在那本該是腹部的位置。

她望著那副擺好的白骨,望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來,退後兩步,輕聲道:“填吧。”

冷血拿起鐵鍬,一鏟一鏟地把土填回去。泥土落在那些骨頭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一點一點地把它們蓋住,蓋住那些發黃的骨頭,蓋住那些細小的碎骨,蓋住那個從未見過這世界的孩子。

土填平了,危月燕用鋤頭把表面拍實,又捧來幾捧幹土,撒在上面,讓它看起來和其他墳包沒什麽兩樣。

然後是碑。

那幾塊木板,危月燕用劍削平,拼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墓碑。她蹲在碑前,掏出那柄隨身的小刀,開始刻字。

她的手很穩,一筆一劃,刻得很慢,很認真。

先刻最右邊的一行小字——“被負之人,含冤而亡”。

中間刻的是——“無名女子之墓”。

最左邊刻的是——“腹中幼子同葬於此”。

刻完了,她把墓碑立起來,插在墳前,用石頭固定好。然後她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望著那塊簡陋的墓碑,望著那個小小的墳包,望著旁邊那棵歪脖子柳樹,沈默了很久。

風起了。

柳條輕輕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什麽,又像是在嘆息。

危月燕忽然雙手合十,對著那個墳包,深深地鞠了一躬。

冷血站在她身邊,也微微低下了頭。

兩人就這麽站著,沈默著,很久很久。

---

從亂葬崗出來,兩人沿著那條土路往回走。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夜的陰寒簡直是兩個世界。危月燕走在前頭,腳步輕快了不少,雖然眼圈還有些紅,臉上卻已經恢覆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走進鎮子,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那些原本緊閉的門窗,如今都打開了,有人在門口曬太陽,有人在路邊擺攤,有孩童追逐打鬧著從身邊跑過。一切看起來和昨天沒什麽兩樣——除了那些人的目光。

那些人看見他們,先是一楞,隨即瞪大了眼睛,嘴巴張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驚恐,又從驚恐變成難以置信。有人手裏的東西掉了,有人往後退了幾步,有人甚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他們……他們沒死?”

“是那兩個外鄉人!他們……他們活著回來了!”

“這怎麽可能?被那東西盯上的人,從來沒有活過三天的!”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遠遠地站著,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目光看著他們。

危月燕停下腳步,掃了一眼那些圍觀的人,紫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狡黠。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揚聲說道——

“那惡靈,已經被我斬殺了。”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驚呼。

危月燕繼續說下去,聲音清亮,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她的屍骨,我已經安葬在亂葬崗裏,就在那棵柳樹下。從今往後,她不會再出來了,那棺材也不會再夜游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嘩聲。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佛,有人擠上前來,想要問個究竟。

危月燕擡起手,示意他們安靜。等聲音小了些,她才繼續道——

“但是——”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紫色的眸子掃過那些人的臉,一字一句道:“她雖然被我斬殺,怨氣卻沒有完全消散。她的屍骨需要每年祭拜,才能封印得住。你們每年今日,都要去她的墳前燒紙上香,供奉瓜果,誠心祭拜。否則——”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裏帶著幾分陰森:“封印松動,她還會出來。”

人群裏又是一陣驚呼,不少人臉色都白了。

危月燕見目的達到,也不再多說,揮了揮手,轉身就走。冷血跟在她身後,穿過那些讓開的人群,走出了鎮子。

---

出了鎮,走在那條通往官道的土路上,兩人沈默著走了一段。

冷血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柳樹說,她的執念已經散了。”

危月燕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冷血繼續說下去:“那些根須也說,棺材收了,執念散了。不需要封印,也不需要祭拜。”

危月燕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他。

陽光下,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那雙碧眸裏卻帶著一絲詢問——不是質疑,只是不解。

危月燕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幾分狡黠,幾分得意,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覆雜的東西。

“我知道。”

她說,聲音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騙他們的。”

冷血望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等著她解釋。

危月燕轉過身去,望著來路的方向——那裏,鎮子的輪廓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會消失在視野裏。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那個女子,她等了他那麽久,等了那麽久,等到死,等到變成那副樣子,都沒有等到他回來。那些害過她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那些見死不救的人,那些袖手旁觀的人,那些明明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什麽都不做的人——他們都還活著。”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我需要他們記住。”

“記住她。”

“記住自己做過什麽,沒做什麽。”

“每年今日,他們來祭拜,就會想起她,想起自己當年的沈默,想起這個鎮子欠她的。也許他們會愧疚,也許不會。但至少,他們不會忘記。”

冷血望著她的背影,望著那頭在風中輕輕飄動的黑發,望著那道纖細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窮力量的身影,沈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嗯。”

危月燕回過頭來,沖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了狡黠,只有一種溫柔的、釋然的光芒。

“走吧。”她說,“去汴京。”

前方,官道延伸向遠方,通往那座天下最繁華的城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