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的

兩人走出亂葬崗，走上回鎮的路。

月亮還是那輪昏黃的月亮，慘淡的光灑在荒蕪的野地上，灑在枯黃的草叢上，灑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夜風還是那樣陰冷，吹得人背脊發涼，吹得路邊的枯草瑟瑟作響。可不知為什麽，危月燕覺得沒有方才那麽可怕了。

也許是因為身邊有人。

也許是因為知道了那是什麽東西。

也許只是因為——她實在太累了，累得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走在冷血身側，腳步有些踉蹌，眼皮有些發沈，卻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半夢半醒的人在說夢話——

“如果我的猜想是對的，那我們明天就要除妖了。”

冷血“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危月燕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忍不住側頭望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張冷峻的臉依舊沒有表情，那雙碧眸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什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眨了眨眼，問道——

“你會除妖嗎？”

冷血沈默了一瞬，才道：“不會。”

危月燕楞了楞，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在夜風中飄蕩，清脆而響亮，驚起了路邊草叢裏的一只野鳥，撲棱棱地飛走了。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指著冷血，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

冷血停下腳步，望著她，那雙碧眸裏閃過一絲困惑——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好笑的話。

危月燕笑夠了，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望著他，那雙紫眸裏滿是促狹的光：“你不會除妖，那你還跟著我來亂葬崗？還準備一個人守在那兒？你是打算用你那把劍把那柳樹砍了？”

冷血沈默著，沒有回答。

危月燕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夠不著肩膀——仰著頭望著他，

“放心吧，我除妖，你幫我就是了。”

冷血望著她，望著那張笑盈盈的臉，沈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危月燕滿意地笑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腳步也慢了下來。她低著頭，望著腳下的路，不知道在想什麽。

冷血察覺到她的異樣，放慢了腳步，走在她身側。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兩人已經能望見鎮口的輪廓了，危月燕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

“你說，那個公子，真的不記得她了嗎？”

冷血沒有回答。

危月燕繼續說下去，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困惑，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她等了他那麽久，等他回來，等到山窮水盡，等到被人糟蹋，等到流落妓院，等到懷了不知道誰的孩子，等到被趕出來，等到再次被那些人欺負……他回來了，帶著另一個女人，從她面前走過，卻沒有認出她。”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呢？”

她擡起頭，望著冷血，那雙紫眸裏滿是困惑，滿是不解，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隱隱的恐懼。

“一個人，怎麽可以把另一個人忘得這麽幹凈？她等了他那麽久，想了那麽久，念了那麽久，可他回來的時候，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就好像……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冷血停下腳步，望著她。

月光下，那張冷峻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可那雙碧眸裏，卻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危月燕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有些人，不值得等。”

危月燕楞住了。

她望著冷血，望著那雙碧綠的眸子，望著那張看不出情緒的冷峻面孔，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她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冷血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轉過身，繼續往鎮裏走。

危月燕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跟在他身側，走在這條月光慘淡的土路上。

兩人就這麽沈默著，走進了鎮子，走進了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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