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氣

那股甜膩膩的香味還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

危月燕扶著窗框，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街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連牙齒都在輕輕打顫，發出細微的“嘚嘚”聲。她活了這麽大，跟著師姐見過不少妖異之物，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晚這樣，讓她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

不是因為那女屍的美艷，不是因為那眼珠的轉動，甚至不是因為那四個白布裹著的東西——

是因為她什麽都感覺不到。

她是捉妖人，雖然道行不高，可最基本的本事還是有的。妖有妖氣，鬼有鬼氣，精魅有精魅的氣息，哪怕道行再高、隱藏得再好，總有一絲半縷會洩露出來。這是天地間的規矩，誰也逃不掉。

可是剛才那棺材、那女屍、那四個東西、那些鬼火——

什麽都沒有。

沒有妖氣，沒有鬼氣，沒有一絲一毫她熟悉的氣息。那些東西就那麽從街上經過，從她眼前經過，近得只有幾步之遙，她卻什麽都感覺不到。

就好像它們根本不存在。

就好像它們只是幻覺。

可那眼珠轉過來時，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種被盯住的感覺，那種被看穿的感覺，那種從心底升起的恐懼——那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危月燕終於緩過一口氣來，轉過頭望向冷血，那雙紫色的眸子裏滿是驚懼，滿是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覆雜的情緒。她的聲音發顫，沙啞得不像自己——

“這是什麽東西……？！”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幾分自我懷疑：“我……我感覺不到鬼氣。什麽都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就好像……就好像那些東西根本不存在。”

冷血沒有說話。他依舊站在她身後，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街道，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看不出是驚是懼，是疑是惑。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吹得燭火明明滅滅，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很長。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危月燕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我也不知道。”

這是實話。

他見過很多案子，追過很多兇手，殺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不是人的東西。可剛才那棺材、那女屍、那四個白布裹著的東西，他也看不透。那女屍的眼珠轉過來時，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感覺到了那種被註視的壓迫感——可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沒有殺氣，沒有惡意，甚至沒有任何氣息。

就好像那只是一副普通的棺材，一個普通的死人，一場普通的葬禮。

可哪個普通的死人，眼睛會動？

冷血收回目光，轉過身來，走到桌邊，吹熄了那盞搖曳的蠟燭。屋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夜光照進來，照出兩人的輪廓。

“睡吧。”他說。

危月燕楞了楞，望著黑暗中他的身影，那雙紫眸裏滿是不可思議：“睡？你還能睡得著？”

冷血沒有回答，只是走到門邊，在原先的位置坐下，背靠著門板，腰間的劍橫在膝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碧眸微微閃爍著，像是兩顆遙遠的星辰。

危月燕站在原地望著他，望了半晌，終於嘆了口氣，摸索著回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去。她盤起腿，把那一疊符紙抱在懷裏，紫色的眸子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漆黑的、什麽也看不見的街道，嘴裏嘟囔道——

“明天……明天一定要問清楚。這鎮上的人，肯定知道什麽。”

她說著，忽然想起那小二的話——“天黑了之後，你們最好不要出去。房門也別出，就在屋裏待著。聽到什麽都不要理，倒頭睡就是了。”

他們照做了。沒有出去，沒有理，倒頭——至少是坐著——等了半夜。

可那東西還是發現了他們。

那眼珠轉過來的一瞬間，危月燕分明感覺到，那女屍看見了他們，看見了這扇窗戶，看見了窗戶後面的人。

那是故意的。

不是無意，不是偶然，是故意的。

她想到那嘴角含著的笑，那笑在黑暗中顯得那麽溫柔，那麽嫵媚，那麽——意味深長。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把符紙抱得更緊了。

窗外，夜風還在吹。

那股甜膩膩的香味，不知何時已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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