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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氣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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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氣沖天

那霧氣湧了上來。

這一次的霧比方才更濃,更厚,更重,像是從地底深處噴湧而出的,瞬間便將整個村莊吞沒。那些慘叫聲、哭喊聲、血肉撕裂的聲音,都在霧中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又像是沈入水底,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嗡嗡聲。危月燕下意識地抓住冷血的衣袖,這一次她沒有再松開,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仿佛一松手,自己便會被這無邊無際的白霧吞噬。

冷血沒有動。他靜靜地站在霧中,任由那霧氣從身邊流過,冰冷而潮濕,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臊氣,和那院子裏的一模一樣。他閉上眼睛,聽著霧中的聲音——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霧氣開始消散。

這一次消散得很慢,一點一點的,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緩緩揭開帷幕。最先顯露出來的是天空——灰蒙蒙的,陰沈沈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只是一片均勻的、死氣沈沈的灰。然後是遠山——還是那座山,還是那個輪廓,可山上的樹木卻稀疏了許多,有些地方甚至裸露出光禿禿的巖石,像是被剝去了皮肉的白骨。

最後是村莊。

村莊還在,卻不再是那個熱鬧的、喜氣洋洋的村莊。那些嶄新的屋舍變得破舊了,墻皮剝落,瓦片殘缺,有的甚至塌了半邊,露出裏面黑漆漆的空洞。祠堂門口的燈籠已經褪了色,白慘慘地掛在風中,晃來晃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戲臺還在,卻只剩一個空架子,臺板塌了,幕布爛了,只有幾根柱子還立著,像是一具被剝了皮的骷髏。

而院子裏——那方才還血流成河、屍橫遍地的院子裏,此刻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沒有屍體,沒有血跡,連那些打翻的桌椅碗碟都不見了蹤影,只有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一場噩夢。

可危月燕知道那不是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還緊緊攥著冷血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她的掌心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順著來時的路往村口走,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象——破敗的屋舍,荒蕪的院落,偶爾有一兩只野狗從巷子裏竄出來,看見他們便夾著尾巴跑了,跑得遠遠的,躲在角落裏警惕地張望。

走到村口,他們終於看見了人。

那是一個老者,穿著破舊的青布長衫,跪在村口的土地廟前。他的面前站著一個身穿道袍的老道士,須發皆白,面容清臒,手裏拄著一根拂塵,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跪著的老者,分明就是村長。

只是比之前看到的更老,更憔悴,更絕望。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渾身顫抖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饒。那道士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望著這個跪在自己腳下的老人,那雙眼睛裏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的、深深的疲憊。

“你們作孽太深。”

道士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響起。那聲音裏沒有怒斥,沒有呵斥,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

“自然之道,捕食求存,本無過錯。但你們做的,已經超出了捕食求存的界限。”道士頓了頓,拂塵輕輕一擺,指向後山的方向,“那山裏有多少生靈,你們心裏有數。獐子、野豬、兔子、狐貍、狼……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你們幾乎把這山裏的活物屠盡了。大的殺,小的也殺,懷孕的母獸殺,剛出生的崽子也殺。你們可知道,那窩狐貍崽子,才出生三天,眼睛都沒睜開,就被你們掏出來,剝了皮,下了鍋?”

村長伏在地上,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自然有自然的規矩,捕食者有捕食者的分寸。過了這個分寸,就要遭報應。”道士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裏,卻閃過一絲悲憫,“更何況,你們殺的,不止是獸。”

村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個人,”道士低下頭,望著他,一字一句道,“那個年輕人,那個李小姐的相好,那個窮得只能打柴為生的孩子。你們給了他錢?讓他走?他走了嗎?”

村長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低,幾乎要鉆進泥土裏。

“他走了。”道士替他說了,“走得幹幹凈凈,連一根骨頭都沒剩下。他的皮,被剝下來,和那些獸皮一起掛在墻上;他的肉,被剁碎了,和那些獸肉一起包了餃子;他的骨頭,被敲斷了,和那些獸骨一起熬了湯;他的內臟,被掏出來,和那些獸雜一起做了下水;他的腦子,被挖出來,和那些豬腦一起紅燒了。你們吃得可香?”

村長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嘔出來,卻又嘔不出。

“他的魂魄不散,那些被你們殺的生靈魂魄也不散。它們的怨氣混在一起,聚在那堆血肉骨頭上,借著這宴席上的血光,變成了不該存在的東西。”道士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有無奈,有悲憫,還有一絲隱約的疲憊,“你們看見了,今晚你們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東西殺了李小姐,殺了新郎,殺了那些吃了他肉的人,也殺了那些吃了獸肉的人。它報了仇,然後逃進了山裏。”

道士頓了頓,拂塵一揚,指向那破敗的祠堂:“可是它還會回來。它的怨氣太重,殺念太深,不會就這麽罷休。我能做的,只是把它封住,封在那山裏,讓它出不來。”

他低頭望向村長,那雙眼睛忽然變得淩厲起來,像兩柄刀,直刺進村長的心裏:“但我的封印,只能封二十年。二十年之後,它還會出來。到時候,它要找的,就是你們,就是那些處理過它和那些動物屍體的人,就是那些吃過它肉的人。它會讓你們一個一個,遭它遭過的罪——”

“剝皮的,會被剝皮。吃肉的,會失去肉。剔骨的,會被敲斷骨頭。喝湯的,會被熬成湯。吃下水的,會被掏空內臟。吃腦子的,會被挖出腦子。”

村長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堆爛泥。

“二十年間,你們不可再行殺戮。”道士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比方才更加沈重,像一塊巨石,壓在村長身上,也壓在這整個村莊的命運之上,“一草一木,一蟲一鳥,都不可再殺。你們要靠什麽活,是你們自己的事。但如果你們再犯殺戒,封印便會提前松動,那東西就會提前出來。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們。”

他說完,轉過身去,不再看那癱軟在地的村長。他擡起頭,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那遠處荒蕪的山巒,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飄散在風裏,和那些枯葉一起,打著旋兒,消失在遠方。

霧氣又起了。

這一次的霧很輕,很薄,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水汽,又像是從天上落下的細紗,輕輕地、緩緩地,籠罩了一切。村長的身影模糊了,道士的身影模糊了,那破敗的祠堂、那荒蕪的村莊,都在霧中漸漸隱去,只剩下一片朦朧的、若有若無的輪廓。

危月燕下意識地抓緊冷血的衣袖,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問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望著那霧氣,望著那霧氣後面、那二十年前的真相。

冷血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站在那兒,望著霧氣消散的方向,那雙碧綠的眸子裏,光芒幽深如古井。

霧散了。

眼前還是那個村莊,破敗的、荒蕪的、死氣沈沈的村莊。村口沒有人,土地廟前也沒有人。只有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危月燕忽然蹲下身去,在那土地廟前的泥土裏,看見了一個深深的印痕——那是膝蓋跪出來的印痕,兩個,深深的,陷進泥土裏,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她擡起頭,望向後山的方向。山巒沈默著,樹木稀疏,巖石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具被剝去了皮的巨獸的屍體。

山上,有什麽東西在等著他們。

那東西,二十年前被封在山裏,如今,封印快要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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