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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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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擺滿了桌椅,一眼望去少說也有二三十桌,大紅桌布在陽光下刺目得很,上面擺滿了碗筷杯盞,幾個村婦穿梭其間,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肴往桌上放。祠堂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貼著金色的雙喜字,門框上還纏著紅綢,隨風輕輕擺動。最熱鬧的是祠堂左側臨時搭起的一座戲臺,幾個穿著戲服的伶人正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鑼鼓聲、鐃鈸聲、胡琴聲混成一片,壓過了滿院的喧囂。

危月燕跟著冷血往祠堂走,越走近越覺得心裏發毛——那股肉香越來越濃,濃得幾乎嗆人,可香味底下,卻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子腥氣,若有若無的,像是被刻意掩蓋著,卻怎麽也蓋不幹凈。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符紙,紫色的眸子四下打量著,卻什麽異常也看不出來——那些村民笑呵呵地打著招呼,那些孩童追逐打鬧著從身邊跑過,一切都是那麽正常,正常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不對勁。

走到祠堂門口,她終於看清了那肉香的來源,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院子裏,七八個漢子正在忙活著宰殺獵物。靠墻的架子上掛著一排已經剝了皮的獸屍,野豬、獐子、山雞、野兔,有的還在往下滴血,在地上匯成一道細細的紅線,蜿蜒著流過低窪處,與別處的血線匯在一起,最後淌進院中央一個淺淺的土坑裏,積成了一窪暗紅色的血水,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兩個屠夫蹲在坑邊,正剖開一只野豬的肚子,腸子內臟稀裏嘩啦地滑出來,落在旁邊的木盆裏,熱氣騰騰的,腥氣撲鼻。另一個漢子拎著一把剔骨刀,正在處理一只獐子,刀鋒劃過皮肉的聲音沙沙的,聽在耳裏讓人牙根發酸。他手腳麻利,幾下便把一條後腿卸了下來,隨手扔進旁邊的筐裏,筐裏已經堆了小半筐肉塊,血水浸透了筐底,一滴一滴地往下滲。

院子的另一角支著幾口大鍋,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蒸騰。兩個婦人正往鍋裏扔肉塊,血水一遇沸水便凝成灰白的浮沫,漂在水面上,她們用大勺子撇去浮沫,又往裏扔蔥姜蒜瓣,香味便隨著熱氣飄散開來。旁邊還有一口鍋,鍋裏熬著骨頭湯,幾根粗大的腿骨在湯裏翻滾,骨縫裏還帶著血絲,被沸水一煮便成了灰褐色,貼在骨頭上一顫一顫的。

危月燕只覺胃裏一陣翻湧,險些吐出來。眼前這活生生的、剛剛還在山裏奔跑的生命,被人這樣大卸八塊,下鍋烹煮,那種沖擊比面對屍體還要強烈百倍。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撞上了身後走來的村長。那老者笑呵呵地扶住她,道:“小女娃嚇著了吧?哈哈哈,別怕別怕,咱們這村子靠山吃山,獵戶人家,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這些牲口生來就是給人吃的,有什麽好怕的?來來來,快入席,今兒個的肉管夠,保管你吃個痛快!”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著危月燕往裏走。危月燕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好回頭去看冷血,眸子裏滿是求助的神色。冷血卻只是靜靜地跟在後面,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仿佛那些血腥的場面在他眼裏不過是尋常事物。

宴席擺在祠堂裏面,比外面更熱鬧。十來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男女老少擠在一起,劃拳的劃拳,說笑的說笑,筷子碰碗的聲音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每張桌上都擺滿了大碗大盆,紅燒肉、燉蹄髈、爆炒雜碎、清燉雞湯、醬骨架、鹵下水……熱菜涼菜擺得滿滿當當,油汪汪的,香噴噴的,冒著熱氣,泛著油光。幾個村婦還在不停地往裏端菜,一盆盆肉食流水似的往上送,撤下去的盤子碗筷堆得小山似的。

村長把兩人領到靠裏的一桌,按著坐下,笑呵呵地招呼了幾句,便去招呼別的客人了。危月燕坐在那兒,看著滿桌的肉食,只覺一陣陣反胃。那盤紅燒肉顏色紅亮,肥瘦相間,看著確實誘人,可她總覺得那肉的紋理有些眼熟,像是……像是什麽?她不敢想。那盆鹵下水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蒜末,香氣撲鼻,可她忍不住去想這些東西原本長在什麽身上,裝在什麽裏面。那碗燉蹄髈皮糯肉爛,筷子一戳就透,可那形狀、那關節,怎麽看怎麽像是……

她猛地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冷血卻沒有動筷子,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掃過滿院的賓客,掃過戲臺上咿呀唱著的伶人,掃過那忙忙碌碌的村婦,最後落在祠堂正中央——那裏擺著幾張大桌,桌上堆滿了禮盒紅綢,顯然是新郎新娘拜堂的地方。

“別吃。”危月燕湊過來,壓低聲音道,紫色的眸子裏滿是凝重,“我聽師父說過,有一種說法——你要是到了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吃了那裏的東西,就走不掉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總之別吃就對了。”

冷血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戲臺上鑼鼓聲忽然變得急促起來,一個穿紅袍的醜角翻著跟頭上了臺,手裏揮舞著一根木棍,嘴裏喊著吉祥話,惹得臺下一陣哄笑。緊接著,一個穿粉裙的花旦踩著碎步上臺,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唱的是一出《喜榮歸》,聲音婉轉悠揚,飄蕩在酒肉香氣彌漫的空氣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危月燕聽不懂戲文,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戲臺,望著那些塗著厚厚脂粉的伶人,望著他們臉上那千篇一律的笑容——那笑容太假了,假得像是畫上去的,一動不動的,讓人看了心裏發毛。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正要收回目光,卻聽身旁的村婦忽然發出一陣哄笑。

“快看快看,新娘子要出來了!”

危月燕猛地擡頭,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祠堂後堂的門簾掀開,一群人簇擁著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穿著錦袍,紅光滿面,想來便是那李員外;女的滿頭珠翠,笑得合不攏嘴,自然是李夫人。他們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婆子,再後面,是兩個壯實的仆婦,一左一右架著一個身穿大紅嫁衣的女子。

那女子被架得幾乎腳不沾地,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她頭上蒙著紅蓋頭,看不見臉,可那身子卻在微微發抖,抖得厲害,連那寬大的嫁衣都遮不住。她兩只手被反剪在身後,綁著紅綢——起初危月燕還以為那是新娘手裏該拿的東西,此刻才看清,那哪裏是什麽裝飾,分明是把她雙手綁得結結實實。

紅蓋頭下面,有什麽東西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上,洇開一點一點的深色。

是淚。

危月燕猛地站了起來,滿是難以置信。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旁邊一個村婦拉住了袖子。那村婦約莫四十來歲,穿著靛藍布衫,臉上帶著笑,壓低聲音道:“姑娘別大驚小怪的,咱們這兒嫁閨女都這樣。”

“都這樣?”危月燕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們這是嫁閨女還是綁閨女?”

那村婦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覆雜,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奈:“姑娘有所不知,李員外家這位小姐,本來有個相好的,是村東頭一個窮小子,家裏窮得叮當響,就靠打柴為生。小姐非要嫁給他,員外哪裏肯?後來員外給那小子一大筆錢,讓他走人,他拿了錢就走了,再沒回來過。小姐哭啊,鬧啊,絕食啊,折騰了幾個月,這不,到今天才想通了,肯嫁人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危月燕卻聽得渾身發冷,她盯著那被綁著的新娘,盯著那紅蓋頭下不斷滴落的淚水,忽然問了一句:“那窮小子,拿了錢之後,真的走了?”

村婦楞了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笑了起來,那笑容卻有些不自然了:“那當然,拿了錢不走,等著挨打麽?他一個窮小子,能攀上這樣的好事,做夢都該笑醒了。姑娘別多心,快坐下,馬上要拜堂了,新郎官都等半天了。”

她說著,指了指另一邊。危月燕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祠堂另一側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嶄新的喜袍,胸口別著大紅花,臉上帶著笑,正在和身邊的人說話。那男子二十出頭,長相倒也周正,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有些……有些不對勁。他說著話,目光卻時不時往新娘那邊瞟,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即將過門的妻子,倒像是在看什麽貨物,在估量著什麽。

危月燕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冷血,卻見冷血正靜靜地望著那新郎,那目光幽深得不見底,看不出是喜是怒。

戲臺上的鑼鼓聲更急了,花旦的唱腔拔得老高,在空氣中回蕩,飄散在那濃得化不開的肉香裏。滿院的賓客都在笑,都在鬧,都在等著看這一場熱鬧的婚禮。沒有人註意到那新娘在發抖,沒有人看見那紅蓋頭下的淚水,更沒有人去想那個拿了錢就消失的窮小子——

他去了哪裏?他真的走了嗎?

危月燕忽然覺得,這滿院的熱鬧,這滿桌的酒肉,這滿耳的歡笑,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那些笑臉後面,藏著什麽?那些肉香底下,又是什麽?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端上來的菜肴——紅燒肉、燉蹄髈、鹵下水、醬骨架……那些肉的紋理,那些骨頭的形狀,那些切得細細的雜碎,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她的胃裏又是一陣翻湧,險些當場吐出來。

鑼鼓聲忽然停了,滿院的笑鬧也漸漸平息下來。一個司儀模樣的老者走到堂前,清了清嗓子,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那被綁著的新娘身子猛地一顫,紅蓋頭下,淚水落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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