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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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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光

危月燕跟著冷血走進那間院子時,屍體還未及收斂,仍舊躺在血泊之中,胸膛那個空洞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得愈發觸目驚心。她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便消失了,那雙紫色的眸子微微瞇起,透出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神色,那是一種專註,一種審視,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凝重。

她沒有說話,只是繞著屍體緩緩走了一圈,步伐極輕,像是不願驚擾什麽。走到第三圈時,她忽然停下,蹲下身去,伸出兩根手指,在屍體的傷口邊緣輕輕沾了一下,指尖染上了一抹暗紅。她將那血跡湊到鼻端嗅了嗅,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迎風一抖,那符紙便燃燒起來,化作一團金色的火焰,卻沒有燒盡,而是懸浮在她掌心上空,悠悠地旋轉著。

“這是……”趙德言忍不住開口,卻被周明遠一把拉住,示意他噤聲。

危月燕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盯著那團火焰,口中念念有詞。那火焰越燒越旺,顏色卻由金轉青,再由青轉白,最後竟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光芒所過之處,地面上赫然顯現出一道道幽幽的痕跡,那是爪印,密密麻麻的爪印,從屍體的位置一路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墻根,然後越過土墻,消失在夜色深處。那些爪印在光芒下閃閃發亮,泛著淡淡的幽藍色,像是用某種特殊的東西烙印在地上的,又像是從地底深處透出來的光芒。

“是狐火。”危月燕收了符,那白光漸漸消散,爪印也隨之隱去,只留下淡淡的餘韻,在夜色中若有若無,“這妖物道行不淺,留下的氣息七天七夜都不會散。尋常的符法根本照不出來,得用……”

她說到這兒忽然頓住,轉頭望向冷血,那雙紫色的眸子裏閃著異樣的光芒:“餵,你看到了吧?那些爪印一直往後山去了。那畜生的老巢,就在山裏。”

冷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確實看到了,那些爪印密密麻麻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無一例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後山。

危月燕又看了一圈院子,確定再無遺漏,這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過頭來,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覆了方才的輕松,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好啦,找到它的老窩了。等天亮咱們就上山,把這畜生揪出來,看它還怎麽害人!”

“就這一具?”她問了一遍,是對著周明遠和趙德言說的。

周明遠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趙德言會意,轉身吩咐了幾句,片刻之後,幾個差役擡來了十幾副擔架,整整齊齊地排在院子裏。每副擔架上都躺著一具屍體,有的蓋著白布,有的白布已被血浸透,貼在屍身上,隱約可見下面扭曲的輪廓。

危月燕走上前去,揭開第一塊白布。那是一具男屍,胸膛被剖開,心臟不見。她只看了一眼,便蓋了回去,走向第二具。第二具是女屍,腹部被掏空,肝臟被摘。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她一具一具看過去,每看一具,臉上的神色便凝重一分,那雙紫色的眸子裏,光芒也愈加深沈。

看到第九具時,她的手頓住了。那是一具女屍,沒有蓋白布,就這麽赤裸裸地躺著,渾身上下沒有一寸皮膚,肌肉裸露在外,血管經絡清晰可見,像是一具被剝了皮的解剖標本。最駭人的是,那張被剝下的人皮就疊在一旁,整整齊齊的,五官還清晰可辨。

危月燕盯著那張人皮看了很久,久到趙德言忍不住想要開口催促。她忽然伸出手,在那張人皮上輕輕撫摸了一下,指尖觸到的是一種奇異的柔軟,仿佛那皮還有生命,還會呼吸。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喃喃道:“剝皮……剝皮……”

她繼續往下看。第十具,腸胃被掏空,腸子被盤成圈放在屍體旁。第十一具,腦子被挖,頭蓋骨被整齊地掀開。第十二具……

看到第十二具時,她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紫色的眸子瞪得極大,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那是一具男屍,穿著道袍,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傷痕,卻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所有的血肉、所有的內臟,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吸幹了一樣。屍體的臉上還保持著生前的表情——那是一種驚恐,一種極致的驚恐,眼睛瞪得幾乎要跳出眼眶,嘴巴張得極大,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危月燕站在那具屍體前,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紫色眸子裏閃爍的光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有震驚,有困惑,甚至還有一絲隱約的……恍然。

她忽然轉過身來,望向冷血,那雙紫色的眸子瞪得極大,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你剛才說,這三個月死了多少人?”

“十五個。”冷血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清楚楚。

危月燕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掰著手指,一、二、三、四……數了半天,忽然擡起頭來,臉上那嬉笑的神色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望著冷血,一字一句道:“十五個,心、肝、脾、肺、腎、眼、耳、鼻、舌、皮、肉、血、骨、腦、髓……五臟六腑,七竅皮毛,齊全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雙紫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不定,聲音低沈下去,低沈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畜生……不是在害人,是在煉東西。”

冷血的眉頭微微一皺:“煉什麽東西?”

危月燕擡起頭,望著後山的方向,那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嚎,淒厲而悠長。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煉人。或者說,煉一具完美的肉身。”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院子裏的火把呼呼作響,將每個人的影子都吹得東倒西歪。那若有若無的腥臊氣再次飄來,混雜著血腥味,詭異得讓人作嘔。遠處,後山的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等待著什麽。

冷血的手,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那柄無鞘的細長軟劍,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寒芒,如同一道凝固的月光。他望著後山的方向,那雙碧綠的眸子裏,光芒幽深如古井。

“天亮之後,”他說,“我們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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