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第72章

銀灰色轎車沿著盤山公路平穩行駛。車窗半降,冷冽的空氣灌進車內,吹亂了蘭一頭黑色長發。

“我們要去哪裏?”

“帶你去個能放松的地方。”後視鏡裏映出降谷零含笑的眼角,“考試結束了,今天的通告也順利完成,但有些話我們還沒說清楚。”

蘭輕抿唇靠回座椅。

他說得沒錯。墨西哥回來後兩人都忙著各自的事,偶有的幾次談話也都因為時間場合等問題無法深入。先前的晚餐用意其實已經相當明顯,從特意挑選的靜謐餐廳,到每一道合她口味的料理,每個細節都彰顯著安排者的用心。如果說那個芙莎繪手袋是物質上的補償,那麽今晚這次精心安排的晚餐,就是精神層面的致歉。

山間的氣溫明顯更低。夜幕被撕開幾道缺口,雪花從中紛揚灑落。觀景臺如同懸浮在城市上空的孤島,雖然位置偏僻,但視野很好,能將東京灣的朦朧夜景盡收眼底。

降谷零將事先準備好的毛毯披在蘭身上,隨後遞過一份文件。

“報告檢測出你體內端粒酶活性異常,還有其他幾種未能識別的成分。”

蘭了然接過。

報告很厚,滿篇都是專業英文術語。好在高三的詞匯量讓她能勉強理解大意,總結下來大概就是,她的身體確實發生了某種超出常理的變化。盡管她對此沒有任何感覺。

“這份報告,那位先生手裏也有一份。”降谷零停頓片刻,“我提供的。”

蘭翻閱的動作微頓。她沒有立即質問,只是擡起眼,安靜等待下文。

“這是讓你回歸正常生活的條件之一。”

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雪花無聲落在他肩頭,綴在他金色發絲間,降谷零望著遠處沈入夜色的山巒,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消散。

“諸伏景光,”他的聲音被風雪送出去很遠,“在我父親去世前我們就認識了。從小學,國中,高中,大學,再到警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夥伴,也是戰友。”

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面對‘波本’這個代號……”

剛經歷父親離世的那一年,降谷零一心只想查出真相,甚至不惜借助組織的便利。可內心深處,他又無法完全背棄父親生前要他守護這個國家的期望。直到警校時期,在摯友的陪伴下,他才一點點找回了內心堅守的正義。所以當他以公安身份再次重回組織時,他固執地將“降谷零”與即將成為的“波本”割裂開來。

這種撕裂幾乎將他摧毀。他本可以更快獲得代號,只需要利用公安的身份,向組織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但他沒有。那時的他,或許是在用這種近乎偏執的割裂,守護著心中最後一點屬於“降谷零”的底線。

景光死後,為了繼續潛伏,為了查明真相,他最終還是走上了曾經抗拒的道路。利用公安的身份,一次次為組織提供情報,借此鞏固地位。

——波本。

這個曾經讓他排斥的代號,最終成了他必須背負的陰影,成了“降谷零”在黑暗中不得不延伸出的另一面。

“但當你被琴酒帶走的時候,我第一次慶幸自己擁有‘波本’這個身份。”

他轉過頭,直視著蘭的眼睛,目光覆雜而坦誠。

“因為只有作為組織信賴的‘波本’,我才有足夠的資本去和他們談條件,才能換取你表面維持的正常生活。而條件之一,就是由我繼續留在你身邊,觀察你身體的任何變化,然後將這些情報匯報給那位先生。”

雪花在兩人之間靜靜飄落。蘭凝視著他,許久,才輕輕開口。

“怎麽辦?大概是因為見過了安室先生不擇手段的一面,現在聽你說這些,我竟然覺得…很合理。”

蘭眨了眨眼,歪頭看他,“那麽降谷警官,現在是希望我配合你完成這項任務嗎?”

“可以這麽說。”他頷首,“事實上,關於組織的罪證我們已經掌握得足夠多,隨時都能對烏丸蓮耶實施逮捕。但那個研發APTX4869的核心實驗室,至今仍是個迷。雪莉原本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但……”

降谷零猶豫了下,還是將今晨收到的消息如實告知。

蘭安靜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從私心來說,她更願意相信那個樂觀的猜測。也許小哀只是被FBI保護起來,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開始新的生活。但理智又告訴她,如果猜測真的成立,那烏丸蓮耶現在應該坐在被告席,而不是仍安然坐在組織BOSS的位置上。

“烏丸蓮耶很謹慎。之前在貨輪上的實驗室只是個臨時據點,真正的核心基地至今沒有暴露。”

蘭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現在……只有成為實驗體,才能幫你們找到實驗室?”

“但你如果願意……”

“我如果願意,可以先暫時離開日本,然後你們再安排貝爾摩德假扮我。畢竟她原本就是一個半成功的實驗體,對嗎?”

降谷零頓住。

“這個方案貝爾摩德之前就向我提議過。”蘭擡起頭,平靜迎上他目光,“我現在的答案依然和當時一樣。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保護我,但我不能一走了之。如果烏丸蓮耶的目標真的是我,我願意面對。逃避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也不該讓別人替我承擔風險。”

她聲音不重,像悄然下墜的雪花,輕飄飄的,卻沈甸甸地落在降谷零心上。

風平浪靜的日子裏,毛利蘭會享受著每個平凡的日常。但當風雨來襲時,她又會毫不猶豫地迎上前,站在所有人前方。而唯一能阻止她步伐的方法,便是將她困死在安全區。但“波本”和工藤新一都試過了,這樣做的結果,困住的最終只有他們自己。

“所以,我接受這一切。”

“即便我可能為了任務優先級,不得不暫時擱置你的安危?”

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反問:“如果當時有機會救下景光先生,但代價是暴露身份甚至犧牲自己,你還會那樣做嗎?”

“當然。”降谷零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會。”

那是他身為“降谷零”不容動搖的底線,是他所有偽裝之下,唯一不曾熄滅的火種。

“那麽,我的答案也很清楚了。”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被風雪填滿的距離,揚起的笑比東京灣的燈火還璀璨。

“因為我知道,降谷零一定會拼命去守護他珍視的一切。無論你戴著怎樣的假面,無論你有多少種身份,無論你接下來會做什麽,我都知道真實的降谷零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她擡起頭,目光堅定而溫暖,直直地望進他寫滿悸動的灰藍色眼眸裏。

“所以,請你繼續去做你必須要做的事,去守護這個國家和民眾。而我……我會像當年的諸伏景光先生那樣,站在你身後,陪你一起走下去,盡我所能地,幫你完成那些你未完成的事。”

“那麽……”

“但這不包括私人感情。”蘭輕聲打斷,“那是另一回事。”

降谷零:“……”

他在心底無聲嘆氣。

少女明顯是還沒釋懷,他也不好逼得太緊,不然反而容易弄巧成拙。感情的事果然還是得一步步來。

雪漸漸停了,雲層散開,露出稀疏的幾點繁星。降谷零從車裏取出一個精致的絲絨方盒,蘭一見到這種包裝就條件反射地繃緊神經。直到盒蓋打開,露出裏面靜靜躺著的項鏈。

“原本打算情人節送你的。”他取出項鏈,冰涼的金屬貼上蘭頸部,“但你當時在考試。現在就當升學禮物吧。”

鉑金鏈條上墜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吊墜,吊墜像字母O,又像數字0,設計簡約卻別有深意。邊緣鑲嵌著鉆石,在月色下格外閃亮,一看便價值不菲,頂端還有個幾乎看不見的按鈕。

蘭好奇地拈起它,透過那個圓環望過去,他整個人都被框進這個小小的“零”裏。

“裏面有改良過的麻醉針,共五發。”降谷零在“零”裏解釋:“按下按鈕就能發射。項鏈還裝有感應器,當你心率跳動異常時會自動啟動,就算行動受限也能保護你。”

這與其說是首飾,不如說是他精心設計的護身符。

“安室先生,這個……”

“如果小蘭覺得過意不去,”降谷零直接截斷她的話,“不如也送我個禮物?”

這般直白地向年輕女孩討要禮物實在不算紳士,可他深知什麽樣的話能讓她安心接受。果然,蘭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安室先生想要什麽禮物?”

“圍巾就好。”

“圍巾?”蘭略顯詫異,“可冬天都要過去了。”

“沒關系,總有用得上的時候。”他頓了頓,又道:“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是小蘭親手織的。就像之前那件毛衣一樣。”他淺淺一笑,“顏色按你喜歡的來。”

“就這樣?”

“就這樣。”

畢竟他在意的從來不禮物本身,而是那份獨屬於他的心意。可當幾天後,蘭將那條盛滿心意的紅色圍巾遞上時,降谷零沈默了。

“安室先生……不喜歡紅色嗎?”蘭敏銳地察覺到他的遲疑。

降谷零凝視著手中柔軟的織物,又望向少女帶著忐忑的眼睛,將那句“不喜歡”默默咽了回去。鮮紅色的絨線觸感讓他心頭泛起一絲微妙。這感覺簡直像是要把赤井秀一圍在脖子上似的,隱隱帶著點說不清的屈辱感。

“怎麽會。”他展開溫柔笑顏,“只要是小蘭織的,我都喜歡。不過就是好奇,為什麽會選擇紅色?”

“因為紅色象征著生命和希望啊。”蘭眼睛微微發亮,“而且,這也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既然她喜歡……那也沒辦法了。

他不動聲色地壓下那陣異樣。

“對了,還有這個。”

蘭又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精致小盒,“也是送給安室先生的。”

雖然那天在山頂他只說要圍巾,但接連收到他兩份貴重禮物,蘭實在過意不去。在園子的建議下,她又精心挑選了這對袖扣作為回禮。袖扣是深藍色的簡約方形設計,啞光質感莊重卻不沈悶。在櫃臺看到它的第一眼,蘭的目光就被吸引住了。

再沒有比這更契合安室先生真正身份的配飾了。雖然價格並不便宜,但好在以她現在的出場費,還算承擔得起。

“希望…你會喜歡。”

降谷零何止是喜歡。這份喜悅甚至沖破他慣常的克制,連帶著周身都透著罕見的明朗。作為最直接的“受害者”,安室朔不止一次想要自戳雙目,這樣就不必每天看著某個大人戴著那條紅圍巾在公寓裏招搖,更不必對著那對擺放在最顯眼位置的袖扣。

在經歷了連續兩天的視覺折磨後,安室朔終於忍無可忍地采取了行動。次日,他便穿著蘭新買的衣物,在降谷零面前來回晃悠,誓要一雪前恥。

降谷零:“……”

時間在平穩的日常中悄然流逝。蘭順利辦妥了早稻田大學的入學手續,同時也為安室朔在帝丹小學完成了報名。四月櫻花季,兩人將同步開啟嶄新的校園生活。期間,她依照經紀公司的規劃,完成了首張個人專輯的錄制,定於春季同步發行。

春雪漸漸在陽光下消融,連最後一絲濕痕也被暖風熨幹。正值假期,大街小巷的CD店與雜志鋪前擠滿了青春洋溢的學生,而在這些活潑的身影中,卻混入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琴酒將抽完的煙蒂掐滅,隨手丟進街邊的垃圾桶。他壓了壓黑色禮帽的帽檐,目光冷冽地掃過街面,最終鎖定了一家時下年輕女孩最熱衷的藝人周邊店。

店內熙熙攘攘,幾乎全是結伴而來的女學生。當這個一身漆黑、氣質凜冽如冬夜的男人推門而入時,原本喧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幾道好奇又怯怯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那些目光,徑直拎起一個購物籃,開始了效率極高的掃蕩。

是的,掃蕩。

從當下最炙手可熱的歌星到新晉崛起的女團,但凡架上的專輯、寫真與官方周邊,他幾乎片甲不留。唯獨在經過某個高中女學生的專屬展架時,他腳步未停,只餘冰冷的一瞥掠過那些笑靨如花的封面。

他就不信,在如此琳瑯滿目的選擇面前,伏特加還能死心塌地盯著那一個女高中生。

隊伍緩慢前移,琴酒借著間隙處理了幾條加密信息。

朗姆已然出手,趁那位先生此刻重心全在實驗體上,他必須加快步調,否則組織會徹底毀在那幾個高層蛀蟲手上。思緒流轉間,他敏銳察覺到身後異樣,有人正亦步亦趨地緊貼著他,甚至屢次試圖探頭窺視他購物籃中的內容。

琴酒不耐地側首。

首先闖入視野的是一頂過於寬大的藍色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僅能瞥見幾縷不聽話的黑發翹出邊緣。那人身上松垮的夾克外套更是顯得空蕩,袖口與褲管都被草草挽起,從琴酒的角度俯瞰,活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拙劣的偽裝。

他心下冷嗤。

幾乎在同時,那頂藍帽子像是捕捉到他的無聲嘲諷,猛地擡頭。琴酒登時撞進一雙溜圓清亮,不摻一絲雜質的純粹紫眸裏。

琴酒:“……”

琴酒臉黑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