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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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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毛利蘭的腿傷並不嚴重,子彈僅僅擦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灼痕。

她知道以波本的槍法,如果真想擊中她,絕不會只是這種程度的擦傷。可即便如此,傷口的位置也還是影響了她的發力,醫生建議她短期內避免劇烈運動,最終她不得不退出高中組和大學組的友誼賽。

作為全國高中女子組空手道冠軍,蘭無法心安理得地缺席比賽。盡管無法上場,她仍然全程在場邊觀戰,直到友誼賽結束,才匆匆趕往醫院。

那晚被西斯從海裏撈起來後,她就接到柯南中槍的消息。等趕到醫院時,走廊上站著那個不久前才向她開槍的男人。

但蘭知道那不是他。

無論是嘴角的弧度,眼尾下垂時的無辜,又或是對方眼裏偶爾流露出的情感。這些她之前無比熟悉的所有,此刻都成了她發現他不是他的證據。

可她什麽也沒有說。

她想或許他們也都是知道的。只是事已成定局,再糾結其它也沒什麽意義。

真正讓人感到奇怪的是西斯。

這個神秘的金發男人帶著她墜海,又在關鍵時刻替她擋下子彈,到醫院的時候反而是最“正常”的那個。除了那件被血染紅的白色執事服外,他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半點傷痕,蘭不禁疑心那時聽到的子彈射進血肉的悶響,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錯覺。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刺鼻,走廊盡頭的病房門緊閉。蘭並沒有著急過去,而是放輕腳步,躡手躡腳靠近。

她知道偷聽不對,但所有人都對那晚發生的事諱莫如深。她嘗試給那個男人發過消息,無一例全都杳無回音。今早經過波洛咖啡廳時,對方也依然沒有出現,小梓只是習以為常地說安室先生又請了病假。

蘭真是受夠了這種危機四伏,偏偏自己仍一頭霧水的感覺。

是他們逼她采取這種不正當手段的,這可不能怪她。

她在心裏小聲為自己開脫,隨即心安理得地將耳朵貼近門邊,果然裏面傳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是柯南和昴先生。

“不是為了撤離?”

柯南靠坐在病床上,左手和額頭上都纏著繃帶,右腿吊在半空,打著厚厚的石膏。

被狙擊槍打中的時候,游艇正好晃了一下。失去平衡的瞬間,他後腦重重撞上金屬欄桿。昏迷前最後的意識,是聽到甲板上游客的尖叫聲,以及幾雙慌亂中踩踏過自己身體的皮鞋。

“這是什麽意思?”

“組織真正的目的,是卡洛斯手中一個特殊實驗室。”

沖矢昴握著一把小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

這人似乎很喜歡把果皮削成長長一條,看著它卷曲,下垂,像條紅色的緞帶在半空晃動。

“一戰時期,加勒比海灣附近有個軍方建立的海洋生物實驗室。戰後被廢棄,直到後來被卡洛斯發現並改造成毒品研發基地。”

“海洋生物研究……”

柯南喃喃重覆,腦海中一瞬間劃過什麽。但還不等他開口,沖矢昴已經主動解釋。

“最著名的兩個項目是“燈塔水母研究”和“人魚實驗”。”

沖矢昴眼睛半睜,面上染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兩個都和“永生”有關。”

柯南瞳孔驟縮,腦中猛地想起之前的“人魚島事件”。

“我們都被擺了一道。”

他擡起手敲了敲自己纏著繃帶的頭,“聽到組織可能撤離的消息就自亂陣腳,把註意力都放在圍追堵截上,反而忽視了最重要的信息。”

APTX4869。

這個從一開始就貫穿了組織的藥物。

組織究竟為什麽要研究它?研究它的目的又是什麽?APTX4869除了能將人身體變小外還有什麽其它作用?

灰原曾說過她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研究的是毒藥,那APTX4869最開始的作用又是什麽?

“所以接下來我會暫時離開日本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要麻煩你幫忙照看隔壁那個茶色頭發的小女孩。”

沖矢昴終於削完最後一刀,果皮完整地垂落到垃圾桶裏。他沒有將蘋果切成小塊,而是直接遞給床上的小偵探。

柯南沈默接過,卻沒有開口。

他在思考過去一年發生的所有事,將線索一點點在腦海中串聯。

“組織撤離的情報,我最初是從風見裕也口中得知的。既然公安對他進行過內部審訊,那就表示公安內部也不知道組織和卡洛斯交易的真正目的。這家夥竟然連自己人也騙!”

“波本一向擅長這種游戲。”

沖矢昴沒有太大反應,抽了張紙,慢悠悠地擦起小刀。

“他是故意的!”

柯南指甲陷進果肉,汁水順著他手指滴落在病床上,暈開一片暗漬。

“從我們發現他公安身份開始,他就一直在偽裝!甚至還故意對蘭做出那些暧昧的舉動,就是為了擾亂我的註意力!讓我們從一開始就追查錯了方向!”

為了達成目的,不惜把無辜的人都牽扯進來,果然是那個家夥的作風。

“水無憐奈身份暴露的事他或許一早就知道,但卻什麽也沒說。反而順水推舟,把CIA的臥底當作籌碼,來換取組織更深層的信任!”

沖矢昴沒有說話,輕撚指腹,他忽然很想抽根煙。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情緒化的人,FBI的訓練讓他習慣將情緒鎖在冰層之下。但在水無憐奈身份暴露又生死未蔔的情況下,他確實沖動了一回。

或許不能稱之為沖動,只是經年累月的暗湧終於沖破了沈默的堤壩,將那個他們心照不宣的名字沖刷上岸。

蘇格蘭威士忌。

這個名字像一顆啞彈墜落在他和那個男人之間。

“你什麽意思?”

降谷零腳步猛地頓住,回頭看向站在原地的沖矢昴,又或者說是赤井秀一。

“只是想提醒你,蘇格蘭的死是自殺。這是事實。”

他還是沖矢昴的裝扮,但冷峻的語氣和那雙冷然的眼睛,卻又無聲訴說著他的另一個身份。

“事實?”

光是聽到摯友的代號從對方口中說出,就讓降谷零胃部絞痛。他壓抑著憤怒,扯出冷笑:“身為FBI的你看著他死在面前,是不是也是事實?”

“波土祿道事件後,我以為你已經有了答案。”

赤井秀一的目光透過鏡片註視他,聲音很平靜:“真正讓他下定決心扣動扳機的人是誰,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嗎?”

降谷零瞳孔驟縮。

悶雷在雲層間翻滾,空氣粘膩得令人窒息,突如其來的穿堂風仿佛又將他拉回那個夜晚的天臺。

蘇格蘭持槍的姿勢,赤井秀一近在咫尺的身影,以及當他看到蘇格蘭留下的最後訊息後,瘋狂沖向天臺時聽到的那聲槍響。

那晚的天臺上,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惡人。

可蘇格蘭是個優秀的臥底,優秀到能為保全同伴而扣動扳機。赤井秀一同樣是個完美的FBI,完美到能沈默承受所有誤解與憎恨。

不辯解,不澄清,任憑對方的怒火燒上自身,然後安靜註視著這個被仇恨束縛的臥底繼續前行。

直到此刻。

悶雷在雲層深處炸響,空氣裏的壓迫感愈發濃郁。

赤井秀一終於撕下沈默的面具,聲音低沈而清晰:“你其實早就明白,真正逼死他的,不是FBI,也不是組織。”

而是臥底這個身份。

可這句話,赤井秀一終究沒有說出口。

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太多言語。他知道波本是個聰明人,聰明到能推理出一切,卻唯獨不願承認這一點。

承認自己恨錯了人。

承認蘇格蘭的死,從來不是任何人的錯。

「“臥底的第一課,是徹底抹去自己。”」

蘇格蘭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清晰得好似從未離開。

有些往事就像蘇格蘭威士忌的餘味,越是陳年,越是灼喉。

降谷零當然是怨恨的。

他怨恨的不止是眼前這個男人的“見死不救”,更怨恨那時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的自己。

那是蘇格蘭的選擇,是一個臥底的宿命。無論那晚的他究竟能不能趕上,都無法改變這個結局,甚至於他的到場,只會加重蘇格蘭赴死的決心。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肯承認罷了。

“波本的手段確實激進,但不可否認其成效。”

沖矢昴緩緩起身,在病房燈光下拉出一道長而深的陰影。

“短短一年就從組織的情報人員,躍升為此次核心交易負責人。接下來他應該會全力對付琴酒,徹底掌控組織的地下交易網。”

柯南詫異:“赤井先生的意思是他沒有背叛公安?”

沖矢昴走向房門的腳步頓了頓:“我只是覺得他和我們的目標終點一致。”

病房門被拉開,他握住門把的手卻一滯。

沖矢昴看著外層門板上的一小塊印記,那是有人將臉緊貼門面才會留下的痕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視線掃過病床上專心思考的柯南,最終只是不動聲色地關上病房門。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砸向地面。悶雷滾動得愈發頻繁,卻又始終擠不出一滴雨來。

蘭看著手機裏一直沒有得到回覆的消息,內心一團亂麻。柯南的簡訊又跳了出來,問她怎麽還沒到醫院,她草草編了個理由說晚點到。

一滴水砸在屏幕上,暈開了對話框裏蒼白的文字。

擡頭望去,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卷堆積,空氣也變得越發沈重。

蘭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既然真相不肯來見她,那她就自己去找。

夏季的終章以最暴烈的方式降臨。

抵達安室透公寓樓下時,整片天空已被漆黑的雲層完全覆蓋。蘭剛踏出車門,醞釀了兩天的雨幕便轟然傾瀉,猝不及防將她淋了一身。

電梯緩緩上升,她對著鏡面下意識整理了下儀容,再次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但聽筒裏傳來的,依然是冰冷的語音提示。

門鈴聲在走廊久久回蕩。

往常那個總會第一時間響起的腳步聲,此刻卻遲遲沒有出現。蘭低頭看著腳下漸漸暈開的水漬,覺得自己像個荒唐的落湯雞。

明明已經被冷處理得這麽明顯,卻還要死纏爛打地找上門來。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這難道不是已經很明白了嗎?

可她的雙腳卻固執地釘在原地。

門鈴聲戛然而止。蘭擡起手,轉而用力拍打起門板。“砰砰”的聲響在走廊裏炸開,力道之大大有一副對方不開門她便不離開的架勢。

門內傳來急促的犬吠,伴隨著爪子抓撓門板的聲響。蘭蹲下身,透過門縫輕喚。

“哈羅?是你在裏面嗎?”

回應她的是更激烈的吠叫聲。

“你主人在家嗎?”

哈羅發出兩聲短促的嗚咽,爪子扒門的動靜更大了。

蘭的心沈了下去。

人在家卻故意不開門,這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不死心地掏出手機,繼續撥打。

電話鈴音在寂靜的走廊響起,下一秒,震動聲竟從門縫裏清晰地傳出來,近得仿佛手機主人就站在門後。

“安室先生?”

蘭拍打著門板,“你在裏面對不對?”

回應她的只有持續的手機震動。

一個莫名的念頭突然閃過——

該不會是出什麽意外了?

“哈羅,退後!”

她顧不上思考狗是否能聽懂指令,後退兩步擺出空手道起手式。隨著一聲清喝,蘭徹底化身暴力拆遷辦。

砰!

門鎖在重擊下應聲而開,沈悶的回響在玄關久久不散。蘭反手帶上門,摸到墻上的開關。

燈沒亮。

客廳籠罩在詭異的昏暗裏。厚重的遮光窗簾嚴絲合縫,卻唯獨漏關了陽臺的落地窗。狂風卷著細雨灌入室內,將紗簾掀起浪湧。

蘭踩著滿地狼藉關上落地窗,驟然的寂靜中,哈羅的嗚咽從臥室方向傳來。

她小心翼翼走進臥房。

臥室陷在更深沈的黑暗裏。榻榻米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瓶威士忌,能隱約看到床腳位置靠著個人影。

“安室先生?”

男人低著頭,整張臉都埋在陰影中。領口半敞,懷裏抱著把沒插電的吉他,對她的靠近充耳不聞。哈羅嗚咽著蹭到他腿邊,卻也沒能得到往日的撫摸。

“安室先生?”

蘭伸手想碰他,卻在中途被他攥住手腕。

“小蘭?”

他瞇了瞇眼,在不透光的臥室裏仔細辨認著眼前人的輪廓。

“你……”

聲音比想象中嘶啞,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屬於“安室透”的溫柔聲線。

“你怎麽來了?”

“你不接電話也不回消息,我有些擔心。”

“啊…抱歉。”

他將手臂橫在額前,酒精的麻痹感讓思緒變得遲緩。往日敏捷的反射神經此刻像是生了銹,連擡起手指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需要刻意控制力道。

太失態了。

“手機可能沒電了。”

這個拙劣的借口連哈羅都嗚咽了一聲。

蘭也徹底明白過來男人這是喝醉了。

“淋雨過來的嗎?”

他順著她濕潤的手腕上移,待摸到她濕透的衣服布料後,語氣帶了些溫柔的責備。

“怎麽這麽不小心?我去給你拿件幹衣服。”

他撐著床沿試圖起身,身形卻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蘭看著他這副醉態,胸口卻升起一股無名火。

這人都喝多了竟然還不忘在她面前維持“安室透”的假面!

她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體。男人重量壓在她身上,吐息都比往日灼熱。

蘭咬著牙撐住他下滑的身體,“安室先生,你喝醉了!”

“安室先生?”

他輕笑,也不在意她身上的潮濕,像個樹袋熊般掛在她身上。

“我不姓安室,我姓降谷。降谷零。小蘭重新叫一次?”

“降谷先——啊!”

後頸傳來刺痛,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叫錯了,重來一次。”

蘭:“……”

錯就錯了咬她做什麽?屬狗的嗎?

但她不敢反駁,有過多次和醉鬼打交道的她很自然地選擇了順從。

“……零?”

“…嗯。再叫叫。”

“……零。”

“嗯。再叫一次。”

“零。”

“嗯……”

她叫一聲他就應一聲。蘭也不知道他這種喝多就逮著人叫名字的愛好是怎麽來的。

等終於把人叫高興了,蘭這才有機會換下自己的濕衣服。短暫借住在這間公寓的日子裏,她早已穿過無數次他的備用襯衫,此刻也不覺得別扭。

等再次回到臥房時,男人已經重新蜷回床尾。

淩亂的金發下,那雙總是藏著秘密的眼睛此刻半闔著,難得顯露出幾分脆弱。哈羅安靜地趴在他腿邊,見蘭回來立刻豎起耳朵。

蘭輕手輕腳走近,發現他手裏還攥著半瓶沒喝完的波本酒。她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想把酒瓶抽走,卻被他驟然收緊的手指嚇了一跳。

“回來了?”

蘭動作頓住,莫名覺得這句簡單的問話裏夾著某些她讀不懂的情緒。像是一個在黑暗裏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一束不確定的光。

他在問誰?

又在等誰回來?

“嗯。”

她輕聲回應,任由他攥著自己。手腕處傳來的溫度滾燙得不正常,連帶她心臟也跟著發燙。

“安——零…先把酒給我好不好?”

蘭放柔語氣,無比慶幸對方喝醉酒不會像自己父親那樣胡鬧,否則她可能真的會忍不住將對方直接撂倒。

“蘭是在哄小孩子嘛?”降谷零低笑,嗓音裏帶著酒精浸泡過的沙啞。

蘭:“……”

這人到底醉沒醉的?

還未等她理清思緒,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道拉進溫熱的懷抱。男人手臂環過她肩膀,將吉他橫在兩人之間。

“想學吉他嗎?”

波本的醇香拂過耳際,沒等回答降谷零就執起她的手指按上琴弦。

未插電的吉他發出悶響,琴弦在黑暗中震顫。此刻所有的痛苦都悶在胸腔裏,化作琴箱中回蕩的嗚咽,每一聲都像在傳遞某種無法言說的執念。

蘭對音樂有些了解,但她想就算對音樂一無所知的人,此刻也能聽出這個男人的悲傷。

可她不了解他的過往,所以連安慰都無從談起。

窗外暴雨如註,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上,與沈悶的琴音形成詭異的二重奏。最低音的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降谷零手指按在琴頸上,慢慢收緊。

蘭感到肩頭一沈,男人將額頭抵在她肩窩處。暴雨仍在肆虐,雨聲填補了琴弦停止震顫後的寂靜,他的呼吸變得沈緩,沈緩,再沈緩。

最後輕得蘭幾乎感覺不到。

“……零?”

“嗯……”

男人的回應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蘭想起自己來之前有很多話想問他。

關於那晚,關於組織,關於水無憐奈,關於他的立場,關於他過去對自己做的所有暧昧舉動。

可此刻,所有話語都被琴弦絞住,在喉間無聲滯澀。

他明明什麽也沒說,明明什麽也沒做,可卻讓她胸口泛起陣陣酸澀。密密麻麻,絲絲縷縷,纏上她呼吸,繞上她身軀,攀上她脖頸,最終化作眼底滾燙的濕意。

一滴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他沒有擦,也沒有替她擦,而是嗓音沈悶地問。

“哭什麽?”

“在替你哭。”

他沈緩的呼吸徹底凝住。

“蘭……”

“嗯?”

他喚了一聲便再無動靜,只是將懷裏的她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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